一九四九年五月三日破晓,浙赣铁路上炮声渐止,杭州城的西郊监狱忽然静得出奇。昏睡整夜的囚犯戴中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撑起病骨一看——走廊空荡,号房门敞开,卫兵不知去向。这位身着褪色兵服的中将愣了半晌,才意识到:外面的天下,已悄然易帜。
两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南京水西门军事法庭里,审判长拍案喝问:“戴中溶,你是否与延安暗通十一年?” 被告微抬军帽,嗓音平稳:“寄信确有其事,可那是兄妹家信。” 这是唯一能查到的“证据”。可全场都知道,他的职务——胡宗南十七集团军机要室副主任——意味着什么:机密电报由他审、密码表出自他,胡宗南对中原、西北的部署几乎都要经他之手。
戴中溶生于一九〇九年上海嘉定。祖父为清末县丞,父亲却推崇新学。八个子女,人人进大学,被乡邻称作“书香八俊”。十六岁时,戴中溶考入上海交通大学机电系,实验室里他最爱的,是嗡鸣不息的发电机。可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击碎了象牙塔的宁静,热血青年丢下课本投笔从戎,先进三青团,再入国民党军,被分到胡宗南部。
有意思的是,胡宗南对这位学理工的后生寄予厚望。因精于电讯技术,戴中溶很快当上电讯科长,又升至机要室副主任,军衔节节攀升。日军破译不了他设计的专用波段,胡宗南引以为傲。外人看来,这是技术军官的平步青云,谁也想不到暗流已在心中涌动。
时间来到一九三八年冬。西安寒意深重,刚从北平转道延安的清华才女戴中扆敲开了哥哥的营房。“哥,你可想过另一条路?”她压低嗓门,“共产党在建设真正的新中国。” 戴中溶只回了四个字:“让我想想。” 这一夜,他几乎不眠。
不久,两人重启童年自创的“家书密码”:笔迹依旧工整,字里行间暗藏军情。曲折的数字、化学元素符号与古诗典故拼在一起,横越检查官的目光。延安方面很快派出北平地下党骨干王石坚单线接头,戴中溶成为潜伏在胡总司令部的“收音机”,源源不断送出作战计划、兵力调动、弹药储备。
一九四七年春,蒋介石亲授“胡宗南为西北剿总司令”,大兵云集潼关,剑指延安。胡部尚在推算进军路线,延安却提前部署战略转移,毛泽东从容西渡黄河。内部文件显示,解放军能在陕北游刃有余,电讯源头的那支隐秘之手功莫大焉。
九月四日,北平六国饭店。一场“和平招待会”上,绥靖公署副主任余心清高调宣布孙连仲愿为国共和谈奔走。外界震惊,毛人凤更是满腹狐疑。旋即,北平大逮捕开始,“北平谍案”爆发。余心清被定为潜伏分子,王石坚落网,秘密电台被牵出一串名单。戴中溶亦在西安被捕,十一月解往南京。
法庭辩论持续七日,口供里没有一句承认自己是共产党。无法拿到硬证,保密局退而求其次,以“私通延安”罪判十年,将其押到杭州监狱。胡宗南虽多番打探,却也爱莫能助——战局已走到下坡,他自身难保。
牢房阴暗,水米难进。戴中溶患上伤寒,高烧昏睡。狱友被提审后再未归来,他明白大清洗在迫近。就在身体最虚弱之际,解放军三野先遣纵队攻入杭州,守城部队仓皇南撤。警卫开枪炸锁后夺路,忘了这间病号房。于是一名沉默的地下兵站长,睁眼见到“人去楼空”的奇景,踉跄着踏出了铁栏。
同年六月,他与其他获释同志在上海郊外秘密集结,向华东局报到。组织考虑到其多年信息战经验,可他主动申请离开谍报线。“电机、雷达、火控,都等着人干。”他这样解释。次年,被安排进入兵工部门,后赴哈军工进修,转向微电机与雷达整机设计。
五十年代中期,他参加了新型岸防雷达的原型设计;六十年代,与科研团队攻克了大功率发电机绝缘材料难题。资料显示,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提及旧事,也很少与战友忆及“水西门那场庭审”。谈起昔日经历,他只轻描淡写一句:“那是过去的事,国家更需要我修机器。”
关于“北平谍案”里王石坚是否真正变节,学界至今争论不休。档案中可见郑介民层层上报“收网战绩”,却也能发现多处疑点:若核心网络全毁,何以仍有熊向晖、阎又文等在胡宗南、傅作义身边安然无恙?不少专家倾向认为,国民党内部另有派系斗争插手,以“共谍”名义清洗异己,才造成真假难分的混局。
戴中溶的档案中,有一行字常被研究者反复引用:“该员技术根底甚深,然政治成分未明。”在动荡年代,这句话既像批注,又似谜语。到一九七〇年代,他已是机械工业部某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手执图纸,埋首实验。他曾在笔记本上写下:“齿轮啮合声,比枪炮声悦耳。”寥寥数语,道尽心志。
一九八二年秋,戴中溶离休。邻里只知他温和寡言,爱修理收音机,从不自谈军旅。多年后,子女整理遗物,才在旧木箱里翻出当年水西门法庭的传票和一顶褪色的中将军帽。外人看去,也许只是一段曲折传奇;对当事人而言,却是一生沉重的回声。那些隐匿于无线电波中的密码,那一纸十年刑期,还有空荡牢房里的回光一线,都与他在实验台前的专注一样,构成了复杂而又纯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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