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北京,一份特殊申请在办公桌上逐级传递。看过内容的人皆面露凝重,这份申请打破了当时两岸隔绝状态下的诸多禁忌。申请人黄汉基,身着空军制服走过半生,是手握周恩来总理亲签任命状的开国上校,申请事由却简单而沉重——赴台探望病危母亲。
这份申请背后,是跨越半个世纪的骨肉分离,是一位老军人在家国与亲情间的坚定抉择。在那个两岸关系依旧紧张的年代,开国将校申请赴台探亲,无异于触碰无人敢试的红线,也让黄汉基这个名字,与一段跨越海峡的亲情传奇紧紧相连。
福建长乐的黄家,是晚清至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海军世家。家族的荣光,早已刻进黄汉基的成长轨迹。叔公黄钟瑛是辛亥革命时期的海军义士,率舰队起义后获孙中山亲题“公而忘私”四字嘉奖,成为家族世代传颂的榜样。
父亲黄忠璟毕业于烟台水师学堂,凭一身才干在北洋政府海军升至上校,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蓝色海域。生于这样的家庭,黄汉基的人生似乎早已注定——循着先辈足迹,驰骋海疆,延续家族的海军荣光。
1936年,十六岁的黄汉基顺利考入马尾海军学校。这所中国海军的摇篮,采用全英文授课模式,英国教官亲自执教,传授当时最先进的海军技术。家人盼着他早日身着白色礼服,带着将校军衔荣归故里,他自己也一度以为,余生都将与军舰、海浪相伴。
抗战烽火的燃起,彻底改写了命运的航向。前线溃败的消息不断传来,报纸上日军肆虐的报道刺痛着每一位有志青年的心。马尾海校的课堂里,再也容不下平静的书桌,黄汉基和同学们的心中,都燃起了救国图存的烈火。
1938年初,黄汉基与几位同学做出了震惊家族的决定。他们没有激烈反抗,而是默契地达成共识,故意在考试中失利,借着校规“一门功课不及格即开除”的规定,顺理成章地脱离了学校。
脱下笔挺的海军制服,换上粗布衣衫,几个年轻人背着简单行囊踏上征程。目的地是延安,那个在乱世中成为有志青年精神圣地的地方。从福建到陕西,一千多公里的路途,全靠双脚丈量,这段旅程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人生信仰的重塑。
远在后方的黄忠璟得知消息后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这位旧派海军将领,终究放不下对儿子的牵挂,用一种隐晦而深沉的方式表达父爱。从1938年到1940年,两年间他不断给延安寄去邮票。
在物资匮乏的延安,邮票堪称硬通货,一张邮票便能换得一碗解馋的红烧肉。上百张邮票,承载着一位父亲对叛逆儿子最实在的支持,也藏着不可言说的牵挂与惦念。
抵达延安后,黄汉基凭借扎实的英文功底和敏锐的思维,很快被分配到情报编译岗位。他先后跟随罗荣桓、陈光转战山东抗日根据地,后来又随部队挺进东北,在林彪、刘亚楼麾下担任参谋,全程参与了四平保卫战、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等关键战事。
昔日的海军梦,在炮火硝烟中逐渐淡去。他从一名海军世家子弟,蜕变成能征善战的革命军人,在战场上挥洒热血,为新中国的建立立下汗马功劳。
新中国成立后,海军建设提上日程。海军司令员萧劲光得知黄汉基的履历,欣喜不已,当即决定调他回海军,让这位海军世家子弟重操旧业。一纸调令即将下达,却被空军司令员刘亚楼抢先阻拦。
刘亚楼在东北共事时便十分赏识黄汉基,深知他懂军事、有实战经验,且外语能力出众。当时空军刚起步,正是急需人才之际,刘亚楼直接向中央请愿,坚决要将黄汉基留在空军。
最终,刘亚楼的坚持换来了结果。黄汉基的人生轨迹再次转折,与大海擦肩而过,换上天蓝色的空军制服,开启了全新的军旅生涯。这一选择,让他成为人民空军建设的开拓者之一。
从航校副校长到新中国第一个轰炸机团副团长,再到空十师参谋长,黄汉基在空军岗位上兢兢业业。抗美援朝时期,他亲自指挥轰炸机群执行大和岛轰炸任务,用实力践行着军人的使命。
此后多年,他深耕空军教育领域,先后执掌多所核心航校,亲手培养出十几位空军将军。家中珍藏的周恩来总理亲签任命状,不仅是荣誉的见证,更是他为空军事业奉献半生的缩影。1955年授衔,黄汉基被授予上校军衔,实至名归。
岁月流转,两岸隔绝的状态持续数十年。黄汉基与家人彻底断了联系,不知道亲人的生死安危,只能将思念深埋心底。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中那台罕见的老式私人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数十年的沉寂。
电话那头是带着海外口音的女声,普通话中夹杂着英文,小心翼翼地询问:“请问……您是黄汉基吗?”
这声询问,让黄汉基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仿佛是上辈子的印记,自三十年代离家后,他已近五十年未曾听闻亲人呼唤。电话那头,是远在美国的妹妹黄汉琳,一声“哥哥”穿越大洋传来,让这位在战场上从未退缩的老军人,瞬间泪流满面。
也是通过这通电话,黄汉基得知了一个迟来二十年的消息。父亲黄忠璟早已在六十年代于台湾病逝,临终前始终念叨着他的小名,反复询问:“我的依基……我的依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一句话,击溃了黄汉基所有的坚强。他从未想过,父亲到死都在牵挂着他,都不知道他尚在人世。这份遗憾,成为他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1985年,妹妹黄汉琳从台湾辗转来到南京,与哥哥团聚。分离近半个世纪的兄妹相拥而泣,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泪水。黄汉琳带来了母亲魏韶琴录制的录音带,老人特意用福州话诉说思念,还让女儿翻译成普通话,生怕儿子听不懂。
黄汉即将录音带珍藏在枕边,每日反复聆听。那熟悉又苍老的声音,成为他慰藉思念的唯一寄托。他还得知,母亲是福州师范出身的才女,多年来始终坚信他还活着,从未停止过寻找。
1990年,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退休在家的黄汉基手中。电报内容简短却致命:母亲魏韶琴病危,时年九十九岁,唯一的心愿便是再见儿子一面。
一边是随时可能阴阳相隔的母亲,一边是敏感的身份和复杂的两岸关系。黄汉基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写下了那份震惊众人的赴台探亲申请。他知道其中的政治风险,却更清楚,尽孝不能等待。
这份破天荒的申请,经过层层上报,最终获得了特批。从空军学院政治部到总政治部,再到国台办、外交部,全程仅用十八天便完成审批。
黄汉基辗转经香港抵达台湾,第一时间赶往台北荣民总医院。病床上的母亲早已油尽灯枯,陷入弥留状态,三天水米未进,对外界毫无反应。
他扑到病床前,用数十年未曾开口的福州话,贴着母亲的耳朵轻声呼唤:“姆妈!依基回来了!依基回来看你了!”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原本毫无生气的老人,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眼球转动许久,终于聚焦在眼前的儿子身上。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无需言语,这跨越五十四年的对望,便道尽了所有思念与牵挂。
在黄汉基的陪伴下,母亲的身体竟日渐好转,不仅脱离了危险,还能正常进食。他在台湾陪伴母亲两个多月,直至老人身体稳定后才返回大陆。后来,魏韶琴安详离世,享年一百零一岁,这份迟来的团圆,为她的人生画上了圆满句号。
返回大陆后,黄汉基始终保持低调。有人想采访他的事迹,都被他婉言拒绝,只淡淡说道:“我只是个回家看娘的儿子,算不上什么英雄。”空军党委为表彰他对两岸交流的贡献,于1991年为他记二等功。
他的举动,为后续两岸老兵探亲开辟了先例。此后,三百七十多位退役老兵顺利赴台探亲,四十二位台湾空军退役校官还组成黄埔同学访问团回访大陆,搭建起两岸交流的桥梁。
2003年1月9日,黄汉基因肺癌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三岁。按照他的遗嘱,遗体安葬于南京航空烈士公墓,与抗战时期的中美空军飞行员相伴。墓碑背面镌刻的“我来过,我回去过,我无悔”,概括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黄汉基的一生,是时代洪流的缩影。从海军世家子弟到空军开国上校,从战场骁将到两岸亲情使者,他用一生诠释了家国情怀的真谛。政治隔阂能阻隔相见的脚步,却挡不住血脉相连的牵挂。
那段跨越海峡的寻亲之路,不仅是一位儿子对母亲的孝道,更见证了两岸同胞血浓于水的深情。这份超越分歧的人间温情,终将成为连接海峡两岸最坚韧的纽带,被永远铭记。
参考资料:《黄汉基:从海军世家到空军元勋》《开国上校黄汉基的三次“背叛”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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