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延津西较场的黄土,被闰八月的太阳晒得发白。

三千清兵围出个方方正正的刑场,枪尖上的红缨在风里微微颤着。木架子上绑着的人,白色囚衣已经看不出本色——血和汗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陈玉成抬了抬头。

刽子手正在磨刀。那刀薄得很,窄窄的一片,在日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他知道那是什么刀,太平军里抓了清妖的细作,有时也用这个。

凌迟。

监斩台离得不远,胜保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个青瓷茶碗。碗盖儿揭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陈玉成看见胜保嘴角弯了弯,那笑意藏不住,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陈玉成没出声。

刀刃从左肩胛开始,贴着皮肉往下走,手法熟极而流。血珠顺着皮肤滚下来,落在黄土上,噗的一声,溅起极细的尘埃。

他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伤口挣开,血淌得更急了。三千人的刑场,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吹动的噗啦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胜小孩!”

这三个字炸开来,惊得胜保手一抖,茶碗盖儿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脆响。

陈玉成的声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在妖朝是第一误国庸臣!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哪次见我的旗号不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白石山我踏你二十五营,全军覆没!你带着十几匹马抱头鼠窜,还是我止兵不追,饶你狗命——”他的眼睛亮得骇人,“你今日也配审我?!”

胜保的脸从红转到青,又从青转到白。手里的茶碗搁在案上,砰的一声响。

陈玉成转过头,对着西边——寿州的方向,声音低了些,但像钝刀子割肉:

“苗沛霖……你这墙头草。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将来连一个贼名也落不着。”

他的头慢慢垂下去,又猛然抬起,用尽最后的力气:

“吾今日死,苗贼明日亡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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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藤县大黎里的山,是墨绿墨绿的。

道光十七年,陈家的茅屋里传出婴儿啼哭时,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父亲陈朝礼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

这孩子生下来就瘦,但哭声格外响亮。洗三那日,接生婆“咦”了一声:“这娃娃眼睛下头,怎么各有一颗痣?”

远看像四只眼睛。

村里私塾的周先生路过陈家,听见屋里小孩咿咿呀呀的念书声——是陈丕成在学哥哥认字。周先生推门进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想读书不?”

陈丕成点头。

“明天来学堂,束脩免了。”

十岁那年,爷爷倒在田埂上。陈丕成放下《三字经》,拿起牛鞭。水牛慢吞吞地走,他坐在牛背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咸丰元年的秋天,太平军的旗子插到了藤县。

十四岁的陈丕成跟着叔父陈承瑢站在招兵的木台子前头。台上的人问:“多大了?”

“十四。”

“太小,当‘牌尾’吧。”

“牌尾”就是童子兵,跟在主力后头搬东西、喂马、打杂。陈丕成领到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矛,矛尖生了锈,他用袖子擦了又擦。

从广西到湖南,一千多里路。他的草鞋磨穿了底,脚底板都是血泡。夜里宿营,老兵教他用针挑破,挤出血水,抹上草灰。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

罗大纲的马从他身边过,忽然勒住缰绳:“小子,你眼睛怎么了?”

“生下来就这样。”

罗大纲笑了:“好,像庙里的金刚。跟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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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城的砖墙,摸上去冰凉。

咸丰四年六月二十六日深夜,梁子湖上的雾浓得化不开。五百个人蹲在小船里,船桨包了布,入水无声。

陈玉成嘴里咬着刀,刀背硌得牙生疼。他第一个下水,湖水凉得激灵。城墙的影子在黑夜里像头巨兽,伏在那里。

爬。

砖缝里的苔藓滑得很,手指抠进去,指甲盖翻了,血渗出来。他不管,一下一下往上挪。下面的人跟着,像一串沉默的蚂蚁。

垛口近在眼前。

一个清兵抱着枪,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陈玉成翻身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从肋下斜插进去。清兵身子一软,倒在他怀里。

火折子晃亮了。

他从怀里掏出信号火筒,引信嘶嘶地响,然后——“轰!”

火光冲天而起。

陈玉成抓起清兵的旗子,用力挥舞,用尽平生力气嘶喊:

“天兵登城了——!”

那是十七岁少年能发出的最响亮的呐喊,武昌城的夜空被它撕开一道口子。五百人齐声应和,声浪像滚雷一样碾过城墙。

城里的清军全懵了。

他们从被窝里爬起来,衣服都来不及穿,抓起刀就往街上跑。可往哪儿跑?东门已经破了,满街都是“天兵登城”的呼喊。不知谁先喊了声“北门!出北门!”,几千人就像潮水一样往北涌。

城门被自己人挤得打不开,后面的往前压,前面的被挤在门板上,惨叫声混成一片。

武昌就这样破了。

捷报传到天京,洪秀全正在用膳。他放下筷子,问:“那个陈丕成,多大?”

“十七。”

洪秀全提笔,在诏书上写下两个字: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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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湖平原的雾,是奶白色的。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五日,那场雾大得邪乎。李续宾骑在马上,只能看见身前五六步。亲兵举着火把,火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

“大帅,还要往前吗?”

“进。”李续宾的声音硬邦邦的,“陈玉成就在金牛镇,今日必擒他。”

六千湘军分三路钻进雾里。脚步声、马蹄声、铁甲碰撞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玉成站在一处高坡上。雾遮住了视线,但他听得见——湘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来了。”他轻声说。

令旗举起,落下。

正面迎战的一千人开始后退,退得不慌不忙。李续宾果然中计,催动大军紧追不舍。追着追着,雾忽然淡了些——他们已经进了烟墩岗。

“不对!”李续宾猛地勒马。

但晚了。

左翼杀声震天,陈玉成的主力像一把尖刀,直插湘军中路和右翼之间。李秀成的旗号在东南方向出现,三河城的大门轰然打开,吴定规带着守军冲杀出来。

三面合围。

李续宾红了眼,长刀一挥:“突围!”

从午时杀到酉时,湘军冲了三十四次。尸体垒成了矮墙,血把黄土泡成了泥沼。最后冲出去的,不到三百人。

李续宾退到一棵枯树下。亲兵还剩七个,个个带伤。

“涤生兄……”他望着北边,曾国藩大营的方向,“我对不住你。”

腰带解下来,挂在枯枝上。亲兵跪了一地,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捷报是六百里加急送出去的。曾国藩接到战报时,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他读着读着,手开始抖,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坐着,一动不动,坐到天亮。

给胡林翼的信上,墨迹斑斑点点:“自三河败后,元气大伤。全军皆寒,不可复战。”

胡林翼读到这句,一口血喷在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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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江面的风,带着腥味。

同治元年正月,陈玉成站在黄州城头,能望见对岸武昌的轮廓。江上有英国人的炮船,黑黝黝的炮口对着这边。

巴夏礼是个中国通,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英王殿下,武昌是通商口岸。您若攻城,恐怕……不太方便。”

“若我非要打呢?”

“那我国舰队,不能坐视不理。”

陈玉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安庆城里的一万守军,想起洪秀全革去他王爵的诏书,想起李秀成答应夹击却至今不见踪影的信。

“撤军。”他说。

部将们全都跪下了:“英王!武昌空虚,机不可失啊!”

“撤。”

这一个字,葬送了一切。

八月初,安庆城破的消息传来时,陈玉成正站在庐州城头。信使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他扶着城墙,手指抠进砖缝里,抠出血来。

多隆阿的大军,是四月围上来的。

炮弹日夜不停地轰,城墙塌了一段又一段。城里能吃的都吃了,树皮、草根、老鼠。兵士们眼睛都是绿的。

求援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送往天京,送往苏州,送往一切可能的地方。没有回音。

五月中,一个乞丐混进了城。破碗底下,藏着一节竹竿。竹竿劈开,里头有封信。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英王殿下:庐州不可守矣!何不来寿州?弟有四旗人马,每旗三十万众……”

陈玉成读了三遍。

殷燮卿跪在他面前,头磕得咚咚响:“苗沛霖反复无常,已投胜保!这是陷阱,万万去不得啊!”

其他将领也跪了一地。

陈玉成看着他们,慢慢摇头:“本总裁自用兵以来,战必胜,攻必取。尔等所言,大拂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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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州的城门,又厚又重。

苗景开站在门口,笑得像尊弥勒佛:“英王一路辛苦!酒宴已备好,请!”

陈玉成看了看身后——两千亲兵风尘仆仆,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挥手:“你们在城外扎营。”

“英王,这……”

“听令。”

二十多人跟着他进了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嘚嘚的响。城门在身后关上,吊桥吱吱呀呀地升起来。

大厅里摆着一桌酒席,鸡鸭鱼肉,热气腾腾。但茶几上,一副镣铐摆得端端正正,铁链子盘着,乌沉沉的。

陈玉成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苗景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苗沛霖呢?”

“叔父……在江口集督军。”

“督的什么军?清妖的军,还是我太平天国的军?”

苗景开的笑僵在脸上。

陈玉成指着他鼻子,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能砸出坑:“告诉你叔父——墙头一根草,风吹两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将来连一个贼名也落不着!”

亲兵们拔刀,但晚了。伏兵从屏风后、从侧门里涌出来,明晃晃的刀枪围成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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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的大堂,铺着青砖。

陈玉成被推进来时,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两边清兵齐喝:“跪下!”

他站着,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胜保慢条斯理地喝茶,喝了一口,吹吹茶叶,又喝一口。半晌,才抬起眼皮:“陈逆,你也有今天?”

陈玉成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铁链子哗哗乱响。笑够了,他盯着胜保,一字一顿:“胜小孩,你在妖朝是第一误国庸臣。”

“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哪次见我的旗号不跑?白石山我踏你二十五营,饶你狗命不追——你今日也配让我跪?”

他一撩衣摆,盘腿坐在地上,闭了眼。

胜保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茶碗举起来,想摔,又放下。挥挥手:“押下去!”

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高官厚禄,金银美女,说破了嘴皮子。

陈玉成只有八个字:“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

慈禧的旨意到的时候,胜保正在写献俘的奏折。展开黄绫,只有朱笔一行字:“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他愣了愣,笔掉在纸上,染了一大团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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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津的乌鸦,黑压压地停在老槐树上。

凌迟到第三天,陈玉成还有气。刽子手换到第四个,刀都卷了刃。血早流干了,伤口翻着白肉,但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

最后一刀落在心口。

陈玉成的眼睛睁着,望着天。天是灰蓝色的,很高,很远。有云慢慢飘过去,形状像广西的山。

他忽然想起大黎里的雨,想起骑在牛背上看见的远山,想起武昌城头那声呐喊,想起巢湖平原的大雾,想起黄州城头江面的风。

然后,一片漆黑。

胜保纳了陈玉成的小妾吕氏,这事办得张扬。出门赴宴都带着,轿子招摇过市。同僚私下议论,他满不在乎:“一个贼妇,玩玩罢了。”

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进京城时,他正在陕西吃败仗。黑旗军哗变,营盘丢了一大半。朝廷的旨意到了:革职拿问。

刑部大堂上,主审官问:“私纳发逆妻室,可有此事?”

胜保梗着脖子:“有。其他罪名,一概不认。”

但苗沛霖又反了。

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判决下来那日,狱卒端来白绫,说了句:“太后恩典,给您留个全尸。”

胜保盯着那根白绫,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延津刑场上,陈玉成骂他的话。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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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城的围,是铁桶般的围。

苗沛霖第三次反清,已没人信他。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冲过来时,苗家军的阵型一触即溃。亲兵护着他往外冲,冲了三里地,身边的从几百人变成几十人。

一个部将忽然勒马,刀光一闪。

苗沛霖觉得脖子一凉,然后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在马上,颈子里的血喷起老高。那部将拎着他的头,高举过头顶:“降了!我杀了苗贼!”

从陈玉成死,到苗沛霖亡,一年半。

左宗棠在甘肃大营听到消息,放下手里的军报,叹了口气:“四眼狗诚项羽、狄青之俦也。奈何败于瓦鸡土狗之手?此亦为气数!”

窗外的风卷着黄沙,呼呼地响。

同治三年六月,天京陷落。曾国藩站在废墟上,看着满城的断壁残垣。幕僚轻声问:“大帅,陈玉成若在,会不会不一样?”

曾国藩没说话。

风吹起他花白的胡子,他想起三河镇,想起李续宾,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湘军子弟。最后只说了句: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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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陈玉成的坟在延津西郊,无碑无冢。当地老人说,有时候夜里能听见马蹄声,嘚嘚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一个少年将军,还在巡视他再也回不去的战场。

那两句话却留了下来,在史书里,在民间传说里,像两句冷冷的谶言,钉住了两个叛徒的命运。

历史有时候就这样——英雄未必善终,小人未必得志。但人心里的那杆秤,时间拉得越长,称得越准。

历史悲剧人物 人性背叛录 #晚清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