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盛夏的一个傍晚,陪同新婚不久的妻子粟燕萍出席重庆南岸宝礼堂年会时,沈醉第一次意识到“风光”与“惊悸”可以同时出现。自小敢闯的他办过无数危险的抓捕,却从未像那一刻般心口狂跳,因为他的顶头上司戴笠只用冰冷目光扫了几眼,就让他神经绷成一根弦。

会场里满是军装与旗袍交织的热闹景象,弦乐在水晶吊灯下回荡。戴笠推杯换盏,看似随意,实则目光时时掠向那位端坐在一角、穿着湖蓝色旗袍的女子——粟燕萍。她是沈醉的第二任妻子,二十四岁,眉目柔婉、气质雅致。此时的沈醉只觉得冷汗直冒,他清楚“戴老板”对女色的名声,那是一种谁也挡不住的觊觎。

“那是谁家的太太?”戴笠假装不经意地低声询问。沈醉忙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小声答:“报告局座,我的内人。”对视的一瞬间,他从戴笠眼里捕捉到了玩味——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场宴会结束后,沈醉带着妻子乘夜色匆匆离开。自此以后,无论军统内部如何应酬,他再没带粟燕萍露面。有人取笑他多心,他却暗暗记起三年前戴笠强行占了廖耀湘爱妻的往事——“戴老板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为了家庭的完整,沈醉宁愿被同僚嘲笑胆小。

要理解沈醉那晚的惊惧,得把时针拨回十年前。1931年,16岁的湖南湘潭少年沈醉在长沙示威时被捕开除。表面桀骜不驯,骨子里却迷恋英雄叙事。偏偏此时,他的姐夫余乐醒已投身复兴社,拉他走上特务之路。

1932年初春,沈醉赴上海,在法租界的弄堂里做起送信小差。不久,他被戴笠发掘,调往杭州警校特训班。19岁的新兵蛋子被破格提拔为情报组长,他的气性和野心一起疯长。从乔装打扮抓共青团员,到深夜在租界街角开枪,他游走在黑白之间,练就了一张“微笑杀手”的面孔。

1934年,沈醉遇见了才貌出众的女作家莫耶。彼时的她正酝酿《延安颂》,憧憬革命圣地。两人相恋,连戒备森严的天津租界咖啡厅也成了他们辩论时局的角落。然而,这段感情终究败在政治立场之别。1937年“七七事变”后,莫耶义无反顾北上延安,沈醉则彻底陷入军统的漩涡。

莫耶走后,沈醉像被抽走一半灵魂,急需依靠。正是在常德临澧特训班,他结识了学生粟燕萍。一次溺水的意外让两个人迅速靠近,母亲也对这位温婉的湘妹子赞不绝口。可戴笠的禁令横亘在两人之间,幸得余乐醒谎称“幼年定亲”,婚事才获得批准。

1938年底,夫妻俩在江西宜昌完成婚礼。婚后十余年,他们南渡北迁,先是昆明,再是南京。六个孩子接踵而至,粟燕萍退下情报岗位,守着家务与孩子。沈醉一面在局里升迁,一面谨慎维系与戴笠的距离。年会事件成了警钟,让他愈发如履薄冰。

1946年3月17日那场紫金山空难夺走了戴笠的性命。沈醉火速赶往现场,抱着铁皮罐般的残骸,泪水淌得旁人侧目。对外他是追悼死去的“恩主”,对内却是松了口气,他终于不必再惦量妻儿的安危。可戴笠留下的影子没那么容易散去——血债、敌视共党、战后彷徨,一路缠上他。

1949年初冬,云南腾冲透出硝烟。上级要他留守昆明监控卢汉,结果卢汉起义、全省易帜,沈醉也只得放下枪投诚。1950年3月,他被押往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衣冠楚楚的少将成了号衣在身的囚徒,靠学习《论持久战》与毛选度日。

与此同时,粟燕萍携儿女辗转香港、台湾。误听谣言,以为丈夫已死,她改嫁谋生。沈醉获特赦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军装脱了,也要把家找回来”。1959年秋,他写信到香港,措辞诚恳:“雪雪,我还活着,愿再见你。”信寄出,回应却是长久沉默。

1963年国庆前夕,他守在罗湖桥,天亮到天黑,盼来的只有越境人群匆匆而过。粟燕萍最终没有露面。此后四年,沈醉写信、托人,始终等不到答案。1965年,女儿沈美娟陪父亲赴港,三人终在茶楼重逢。粟燕萍泪声哽咽:“对不起,我没等你。”沈醉握住她的手,轻轻道:“我怪自己,与你无关。”最终,他们和平离婚,彼此仍以“家人”相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京后,沈醉在人生的残卷里翻到新的章节。政协文史馆的工作让他能以笔补赎旧愆。医院里,红墙白衣的杜雪洁闯了进来。她40岁,他54岁;一个是前修女,一个是旧军人。沈醉寄去的长信里有一句:“生命给了我一次偿还的机会,你可愿意见证?”两年后,两人步入婚姻。

晚年的沈醉挣脱不了历史,却学会了与往事和解。偶有空闲,他会独自去南京梅花山,为戴笠墓除草、添酒。“局座,是你把我带上这条路,也让我付出代价。”碑前低语,只此一句。1996年8月,83岁的沈醉因肺癌离世。十八个月后,杜雪洁追随而去。沈美娟按照父愿,将二人合葬于紫竹院旁,草长莺飞之处。

沈醉的一生,始于血色江湖,转折于烽火战乱,终结在安静的病榻。他对权力既依恋又畏惧,对感情曾多次错手,却依旧渴望温情。那场1941年的军统宴会如同一面镜子,映出特务首领的阴影,也定格了一个杀手脆弱的心跳。从此,他的小心翼翼再未停歇,直到落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