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吸毒进去三年了,家里早当他死了,直到上个月我去探监,隔着玻璃他抓起电话第一句是:“姐,爸的风湿腿还犯吗?”。我捏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玻璃那边的他头发剃得短短的,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窝陷着,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点当年的模样,盯着我,等着回话。我喉结滚了滚,憋出一句“不常犯,天冷了爸就不出门”,说完就别开眼,不敢看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得慌。
这三年,家里没人提他一个字,就当这个儿子从没存在过。爸的风湿腿是老毛病,当年弟还没走歪路时,每到天冷就蹲在爸跟前,用热毛巾敷腿,揉得手都酸了还不肯停,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上班,发了工资就给爸买护膝,给妈买糕点,家里的日子虽不富裕,却热热闹闹的。直到他沾上那东西,先是偷家里的钱,后来又跟外面人借,家里被他搅得鸡犬不宁,爸气得拿棍子打他,腿疾就是那时候气出来的,妈哭着求他回头,他却像着了魔,最后被警察带走时,还瞪着眼睛跟爸喊,说这辈子不用家里管。
他被带走后,爸把他的东西全烧了,连张照片都没留,逢年过节摆碗筷,永远是少一双,妈夜里总偷偷抹眼泪,却从不在爸面前提他,只是天冷时,会多织一双护膝,织完又塞到柜子最底下。我也恨他,恨他毁了这个家,恨他把爸妈的心血全糟蹋了,这三年里,我替他尽孝,陪爸去扎针,给妈买降压药,家里的日子慢慢回归平静,只是总少了点什么,像心被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探监那天,我站在玻璃前,听他絮絮叨叨问家里的事,问爸的护膝还在不在,问妈是不是还喜欢吃街口的桂花糕,他的声音隔着电话有点闷,说着说着就红了眼,抬手想擦,却碰到冰冷的玻璃,愣了一下,又放下手。他说在里面每天都干活,累是累点,倒踏实,再也不想碰那东西了,说以前糊涂,把家里的好日子都作没了,说等出去了,一定好好挣钱,给爸治腿,给妈养老。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手上的薄茧,那是在里面干活磨出来的,跟当年给爸揉腿的手,判若两人。临走时,他抓着电话不肯放,反复说“姐,替我好好照顾爸妈,等我出去”,玻璃这边的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擦了又流,说不出一句答应的话,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从监狱出来,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去街口买了妈爱吃的桂花糕,又去药店给爸买了新的护膝,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得很。我知道,爸妈嘴上不说,心里从来没真的放下他,就像我,嘴上恨他,可听见他问爸的腿,心里的恨就软了一大半。
回到家,妈看见我手里的桂花糕,愣了一下,没敢问,爸坐在院里晒太阳,摸着自己的腿,看见我买的护膝,也没说话,只是把护膝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我终究没跟他们说探监的事,没说他问起他们,怕爸生气,怕妈又哭,可夜里,我听见爸妈在屋里小声说话,妈说“不知道他在里面好不好”,爸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自作自受”,可那语气里,没有恨,只有无奈。
日子还是照常过,爸依旧每天晒太阳揉腿,妈依旧每天做饭收拾家,只是柜子底下的护膝,被妈拿出来,晒了又晒,叠得整整齐齐。我偶尔会想起监狱里的弟,想起他隔着玻璃的眼神,想起他问爸的腿还犯吗,心里总想着,人这一辈子,难免会走歪路,可骨子里的那点亲情,真的能说断就断吗?
那天晚上,我给爸揉腿,爸突然说“天冷了,监狱里的被子,够不够厚?”,我愣在原地,手停在爸的腿上,半天说不出话。窗外的风刮着树叶,沙沙作响,妈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的光,忽明忽暗。有些话,不用明说,有些情,不用表露,就像这夜里的月光,虽淡,却始终照着回家的路,至于以后的路,他能不能走好,能不能真的回头,谁也说不准,只是这家人的根,从来都没断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