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和珅被赐死那天,满朝文武无人敢送,只有当年被他贬到边疆的刘墉,遣人送来一口上乘的金丝楠木棺材
嘉庆四年,正月初八,天色阴沉如铁。奉上谕,赐前大学士和珅于狱中自尽。
京城内外,风声鹤唳。昔日门庭若市的和府,此刻唯余封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为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二皇帝”稍送一程。
然而,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里,一驾不起眼的骡车,自西边官道缓缓而来,停在了刑部大牢之外。车上,是一口棺材。
那棺木通体幽光,木纹如金丝盘绕,竟是千金难求的上品金丝楠木。押送的狱卒与监刑的御史面面相觑,指尖皆是冰凉。送棺之人自报家门,乃东阁大学士刘墉府上家仆。
刘墉,字崇如,人称“刘罗锅”。十年前,正是他弹劾和珅,反被一贬再贬,远放至万里之外的漠北边疆。
仇家送棺,是最后的羞辱,还是……另有玄机?无人敢问,无人敢言。那口华美而诡异的棺材,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仿佛一个巨大的谜题,嘲弄着整个大清的官场。
01
紫禁城,军机处。
苏凌霄立在值房窗前,指尖的余墨尚未干透。窗外,瑞雪初霁,琉璃瓦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映着灰白的天光,晃得人眼底发寒。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自打先帝爷龙驭上宾,新皇清算和珅雷厉风行,这紫禁城里的风向就变得莫测起来。往日那些围着和珅谄笑的脸,如今一个个都换上了义正辞严的面孔,仿佛与那巨贪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苏凌霄是个异类。他不过二十出头,三年前以二甲进士入仕,被点入军机处做章京,负责笔墨文书。他之所以能入这大清权力的中枢,全赖一封举荐信。而写信之人,正是如今还在边疆吃沙子的刘墉。
“凌霄,发什么怔?”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军机大臣董诰。董公是少数未曾依附和珅的元老,此刻圣眷正浓。
苏凌霄回身,躬身行礼:“董公。”
董诰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转,叹道:“圣上命我等整理和珅家产清单,人手不足。你年轻,眼神好,心思也细,去和府走一趟,跟着户部的人,把查抄的珍玩古籍都对一对账,务必做到毫厘不差。”
这差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和珅的家产,牵连着半个朝堂。谁多拿了一件,谁少记了一笔,背后都可能是杀头的罪过。董诰派他去,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下官遵命。”苏凌霄没有推辞。
和府,早已没了往日的辉煌。朱漆大门上,交叉的封条如两道狰狞的伤疤。苏凌霄踏入府中,只见庭院狼藉,户部、内务府的官员差役来往穿梭,脸上都带着一种贪婪而又畏惧的神情。
他被领到一间库房。账本堆积如山。他一头扎进去,从日上三竿一直核对到掌灯时分。每一件物品,每一笔银两,他都细细看过,与原账比对。
夜深了,陪同的户部主事早已呵欠连天。苏凌霄却毫无倦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主事大人,”他拿起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记载,和珅曾于江南购得一幅前朝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真迹,价值连城。可为何查抄清单上,并无此物?”
那主事眼皮一跳,凑过来看了一眼,含糊道:“许是记错了,或是那和珅早已转手他人。苏大人,这等小事,不必深究。圣上要的是总数,谁会在意一幅画的去向?”
苏凌霄放下账册,目光清冷:“下官奉命核账,务求毫厘不差。失落的不是一两银子,而是一件国宝。此事,必须查明。”
主事脸色一白,讪讪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苏凌霄独自一人,提着灯笼,在空旷的和府里寻找。他推开一间又一间尘封的密室,翻过一箱又一箱无用的杂物。终于,在和珅书房的一处暗格里,他没有找到那幅画,却发现了一本截然不同的账册。
这本账册没有记录金银财宝,只记录了人名、日期和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词句。
苏凌霄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用朱笔写着一个名字:十一阿哥,永瑆。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白玉观音一尊,借赏三月。
这哪里是借赏?分明是赤裸裸的行贿!而永瑆,正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亲兄弟,成亲王。
这本账,竟是一本记录着和珅与满朝权贵、甚至皇亲国戚之间龌龊交易的“人情账”!
苏凌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本薄薄的册子,比和珅全部的家产加起来,还要沉重,还要致命。
他正要将册子揣入怀中,一阵夜风吹过,书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苏凌霄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窗外,雪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行刚刚印上去的脚印,延伸向黑暗的远方。
有人一直在监视他。
02
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已是五更天。
苏凌霄没有点灯,他就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将那本“人情账”又看了一遍。越看,心越凉。账上的人名,从六部九卿到封疆大吏,甚至有几位已经过世的元老重臣,几乎织成了一张覆盖整个大清官场的巨网。
和珅不是在敛财,他是在用金钱与欲望,编织一张属于他自己的权力之网。如今他人倒了,这张网却还留着。
苏凌霄明白,自己正坐在一个火药桶上。将这本账册交上去,必将掀起一场远超查抄和珅家产的政治地震,无数人将人头落地,朝局必将大乱。届时,呈上这本账册的他,会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撕成碎片。
可若是不交,便是欺君罔上。新皇正愁找不到由头来清洗朝堂,一旦得知自己隐瞒不报,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他苏凌霄。
这是一个死局。
他想起了刘墉。那位老人被贬离京前,曾单独召见过他。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凌霄,官场如棋局,走错一步,满盘皆输。但切记,为官者,心中当有一杆秤,一头是君恩,一头是百姓。无论何时,秤杆都不能歪。”
可如今这秤,他该如何去端?
一整天,苏凌霄都心神不宁。在军机处当值,他几次将同僚的文书弄错,引来董诰不满的注视。他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着他,有来自户部的,有来自内务府的,甚至可能还有来自某些王府的。
他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傍晚,他刚回到住处,就发现有些不对劲。门环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划痕,桌上的茶具被人动过,原本朝东的杯口,此刻正对着北方。
苏凌霄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警告。有人已经知道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并且能轻易地进出他的房间。
他没有声张,装作若无其事地洗漱、歇息。夜半三更,他悄然起身,将那本账册用油纸包好,藏在了床下的一块松动的地砖里。
做完这一切,他枯坐到天明。
次日,一个消息如惊雷般在京城官场炸开。
刘墉派人从边疆送来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指名要给狱中的和珅。
一时间,朝野哗然。
有人说,刘罗锅这是大人有大量,以德报怨。有人说,这是最恶毒的诅咒,盼着和珅早死。更有人揣测,刘墉此举,是在向新皇表态,自己与和珅的恩怨已了,恳求圣上将他召回京城。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却无人能懂刘墉的真实用意。
苏凌霄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誊抄一份奏折。他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颤,一滴浓墨污了整洁的宣纸。
别人不懂,他却隐隐觉得,这口棺材,或许与自己手中的这本账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刘墉,这位身在万里之外的老人,似乎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遥遥地操控着京城的棋局。
他必须去见和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只有见到和珅本人,他或许才能解开这所有的谜团,找到自己的生路。
然而,刑部大牢,守卫森严。和珅更是钦点的要犯,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军机章京,就是王公大臣,没有圣谕也休想踏入半步。
苏凌霄正一筹莫展,董诰却再次召见了他。
“凌霄,”董诰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圣上有旨,赐和珅自尽。你去牢里,做个监刑的见证吧。”
苏凌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监刑赐死,这是何等重要的差事,怎会落到自己头上?
董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你昨日清查和府,做得很好。圣上说,你是个‘干净’的人。由你这干净的人,去送那不干净的人最后一程,最合适不过。”
“干净”二字,董诰说得意味深长。
苏凌霄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赏识,而是皇帝的又一次试探。他要去见的,不仅是和珅,还有那口来自刘墉的棺材。
03
刑部大牢,坐落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高墙灰瓦,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混杂着霉烂与血腥的气息,令人作呕。
苏凌霄手持圣旨,在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引领下,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火把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一间间牢房里,传来或哭或笑的疯癫之声,宛如地狱。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和珅。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朝堂之上。那时的和珅,身着紫光阁功臣袍,珠顶翠翎,顾盼之间,百官俯首。而此刻,他即将见到的,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阶下囚。
最深处的甲字号天牢,终于到了。
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牢房里很暗,只有一束微光从高高的气窗投下,照亮了地上的几根稻草。
和珅就坐在那堆稻草上。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污垢,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得惊人。他没有看手持圣旨的苏凌霄,也没有看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牢房角落里那口巨大的棺材上。
那口金丝楠木棺材,与这阴森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贵宾客,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
“苏大人,别来无恙。”
和珅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苏凌霄心头一震。和珅竟认得他。他不过是个微末的军机章京,在朝堂上连与和珅对视的资格都没有。
“和……和大人。”苏凌霄定了定神,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开始宣读那道决定和珅生死的谕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四周的狱卒和锦衣卫全都跪了下去,偌大的牢房里,只有他站着,和珅坐着。
读到最后“……赐白练一条,着即自尽,钦此”时,苏凌霄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和珅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没有接旨,而是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苏凌霄。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钢刀出鞘半寸,护在苏凌霄身前。
和珅在距离苏凌霄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越过苏凌霄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黑暗,仿佛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皇上还是心急了些。他以为拿走了我的钱,就能坐稳江山。殊不知,财能通神,亦能通鬼。我攒下的那些‘人情’,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苏凌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和珅在点他!他知道自己拿了那本账册!
“你是个聪明孩子,”和珅的目光终于聚焦在苏凌霄脸上,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怜悯,“可惜,太干净了。在这潭浑水里,太干净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那口棺材:“刘罗锅倒是比我想的更懂我。他送来的不是棺材,是体面。也是一道催命符。”
“你……你这是何意?”苏凌霄的声音干涩。
和珅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这是在告诉皇上,我藏起来的东西,他刘墉知道。他能让这东西重见天日,也能让它永远烂在地里。他这是在用我这条将死之命,跟皇上做一笔交易啊。”
苏凌霄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终于明白了。刘墉送棺,不是为了羞辱,也不是为了示好。他是在用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告诉嘉庆皇帝:和珅的势力并未清除干净,他刘墉手里,握着一张能彻底清盘的王牌!
而自己,这个无意中拿到账册的小小章京,赫然成了这盘惊天棋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颗棋子。
“苏大人,”和珅收起笑容,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轮到你选了。是做皇上的刀,还是做我的……陪葬?”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端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是一条三尺长的白色绫缎。
04
白色的绫缎,在昏暗的火光下,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苏凌霄的目光从白练上移开,重新落回和珅的脸上。这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虽然憔悴,却看不到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有一种棋手即将落定胜负手的兴奋与疯狂。
“和大人,下官不明白你的意思。”苏凌霄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不明白?”和珅轻笑一声,“苏大人,在我面前,就不用揣着明白了。能进我那间书房暗格的,整个京城,除了我,不会超过三个人。你既然拿了那本册子,就该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苏凌霄的心上。
苏凌霄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锦衣卫。他们的脸隐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苏凌霄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的杀气。这些人是皇帝的鹰犬,他们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嘉庆皇帝的耳朵里。
和珅这是在逼他,逼他在皇帝的面前,做出选择。
“皇上想要那本册子,但他更想让这本册子永远不要存在。”和珅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你把它交上去,那些王公大臣会恨你入骨,皇上为了安抚他们,第一个就会牺牲你。你猜,你的罪名会是什么?是‘私藏逆产,意图不轨’。到那时,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如果你毁了它,”和珅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凌霄,“你就成了所有人的‘恩人’。他们会保你,让你青云直上。这朝堂之上,缺的不是忠臣,缺的是懂得如何‘做人’的忠臣。”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凌霄心中最深层的恐惧。他知道,和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绝境。交出账册是死,不交,也是死。
“我……我不知道什么册子。”苏凌霄咬着牙,说出了唯一的答案。他选择了否认,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哈哈哈……”和珅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好一个‘不知道’!苏凌霄啊苏凌霄,你比我想的,还要天真一些。”
笑声戛然而止。
和珅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以为,刘墉送来这口棺材,只是为了跟皇上做交易?你错了!”
他猛地指向那口金丝楠木棺:“他也是在提醒我!提醒我,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一个……能让这大清江山,都为之震动的约定!”
苏凌霄浑身一颤。和珅与刘墉,这对斗了一辈子的死敌,竟然还有约定?
这怎么可能!
“你现在,立刻,打开那口棺材。”和珅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去看看刘罗锅送给我的这份‘大礼’。然后你就会明白,你我,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而真正下棋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皇上。”
苏凌霄的脑子一片混乱。
和珅的话,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如果连皇帝都不是棋手,那背后执棋的人,究竟是谁?
他看向那两名锦衣卫,他们虽然一言不发,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已经暴起。显然,和珅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已经触动了他们。
“苏大人,请监刑!”其中一名锦衣卫冷冷地开口,催促道。
时间不多了。
苏凌霄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听从锦衣卫的催促,完成监刑的任务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是……听从和珅的话,去打开那口充满未知的棺材?
前者是安全的,是符合程序的。但直觉告诉他,一旦他转身离开,他将永远失去解开谜团、找到生路的机会。
后者,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或许能看到一线生机。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口棺材。那幽暗的木纹,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在向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理会锦衣卫,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口棺材。
05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苏凌霄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两名锦衣卫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在他的背上。他甚至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刀柄与手掌摩擦的细微声响。
只要他有任何异动,身后的钢刀会在瞬间将他劈成两半。
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前。一股淡淡的楠木香气混杂着牢房的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棺木的做工极为考究,严丝合缝,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他自己苍白而紧张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棺盖上轻轻滑过。
没有锁。
这不合常理。如此贵重的棺木,又是送给如此重要的犯人,怎会没有上锁?
和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 જગ的欣赏。
“苏大人,动手吧。”和珅的声音再次响起,“打开它,你所有的疑惑,都会有一个答案。”
苏凌霄不再犹豫。他双手抵住棺盖的一侧,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力一推。
“住手!”
身后的锦衣卫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其中一人已经箭步上前,手掌朝着苏凌霄的肩膀抓来。
然而,已经晚了。
沉重的棺盖,在苏凌霄的推动下,发出“吱嘎”一声沉闷的响声,向一旁滑开了寸许。
就在棺盖被推开的那一刹那,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从那寸许的缝隙中,没有传出尸体的腐臭,也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陪葬品。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味,猛地从棺内喷涌而出!
“不好!是火药!”
那名冲上前的锦衣卫经验丰富,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大吼一声,转身就想扑倒苏凌霄,将他护在身下。
但一切都太迟了。
棺材内部,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一道微弱的火星,在黑暗的棺材里一闪而逝。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整个刑部大牢都为之剧烈震动。那口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棺材,瞬间四分五裂,无数燃烧的木片夹杂着黑色的粉末,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强大的气浪将苏凌霄狠狠地掀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牢房的铁门被整个炸飞,走廊上的火把尽数熄灭,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混乱。
惨叫声,哀嚎声,砖石坠落声,不绝于耳。
苏凌霄挣扎着抬起头,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能看到,在爆炸的中心,火光冲天。那个本该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和珅,却毫发无伤。
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牢房最安全的死角。火焰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疯狂的、大功告成的快意。
而那两名锦衣卫,一人被炸断了手臂,倒在血泊中;另一人则被横飞的棺木碎片刺穿了胸膛,眼看是活不成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凌霄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刘墉送来的,根本不是棺材。
这是一个炸弹!
他不是要给和珅收尸,他是要……杀人灭口!连同自己这个监刑官,以及所有在场的锦衣卫,一同埋葬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苏凌霄如坠冰窟。
他猛地看向和珅。和珅也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容。
“现在,你明白了吗?”和珅的声音在轰鸣的余音中显得异常清晰,“这口棺材,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你的。刘墉在帮你……清除掉所有‘看见’你拿到账册的眼睛。”
和珅缓缓走到那名垂死的锦衣卫面前,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小巧的、刻着龙纹的令牌。
“皇城卫的‘龙影’令牌,”和珅将令牌在指尖把玩着,冷笑道,“果然,皇上还是不放心任何人。他派来的不是普通的锦衣卫,而是他最精锐的密探。他们监视的不是我,而是你,苏大人。”
苏凌霄彻底呆住了。
原来,从董诰派他监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皇帝的算计之中。皇帝早就怀疑他藏了东西,派来最信任的密探,就是为了在他与和珅接触时,找出破绽,然后将他连同秘密一起抹杀。
而刘墉,这位远在天边的老人,竟然算到了皇帝的每一步棋。他用一口炸药棺材,不仅毁掉了皇帝的眼线,还制造了一场巨大的混乱,为苏凌霄创造了一个绝佳的、也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现在,带着那本册子,活下去。”和珅将那面“龙影”令牌丢到苏凌霄脚下,“去找到刘墉。他会告诉你,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说完,和珅竟从容地捡起地上那条被爆炸熏黑的白练,搭在了牢房顶部的横梁上。
他要自尽了。在完成了他最后的布局之后。
苏凌霄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被炸毁的棺材残骸之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那不是木片,而是一角黄色的绸缎。
他心中一动,用尽全身力气爬了过去,推开一块烧焦的木板。
木板之下,赫然是一道被揉成一团的……圣旨!
苏凌霄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圣旨?这棺材里怎么会有一道圣旨?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卷被熏得焦黑的明黄色绸缎展开。字迹已经被烟火燎得有些模糊,但最关键的几个字,却依旧清晰可辨。
那不是赐死和珅的圣旨,更不是赦免他的。
那是一道……传位诏书!
诏书上所写的,继承大统之人的名字,既不是当今的嘉庆皇帝,也不是任何一位皇子。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甚至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苏凌霄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海,让他瞬间血液冻结。他终于明白,和珅、刘墉,甚至先帝,他们到底在谋划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看清那个名字的下一刻,牢房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快!包围这里!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
是成亲王永瑆!
苏凌霄猛地抬头,只见永瑆一身戎装,手持长剑,带着大批甲士,已经堵死了牢房的出口。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地锁定了苏凌霄,以及他手中那卷致命的诏书。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成亲王永瑆的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入苏凌霄的骨髓。他身后的甲士,弓上弦,刀出鞘,将小小的牢房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瞬间取代了爆炸后的混乱。
苏凌霄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手中的这卷“传位诏书”,无论真假,都已是一道催命符。永瑆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他显然是冲着这个惊天秘密来的。
是和珅的“人情账”上,那个收了白玉观音的永瑆?还是……他也参与了这场更大的阴谋?
苏凌霄没有时间去思考。他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没有试图隐藏或销毁诏书,反而将它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护驾!这里有先帝遗诏!成亲王意图谋反,篡改遗诏!”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跟在永瑆身后的甲士,大多是禁军,他们效忠的是皇帝,是爱新觉罗的江山。他们可以奉命来抓捕钦犯,但“篡改遗诏”、“谋反”这两个词,是他们绝对不敢沾染的禁忌。
甲士们的动作迟疑了。他们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目光在永瑆和苏凌霄之间游移不定。
永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军机章京,在如此绝境之下,竟有这般胆魄和急智。苏凌霄没有否认,没有逃跑,而是直接将这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一派胡言!”永瑆厉声喝道,“和珅负隅顽抗,引爆火药,此人定是和珅同党!来人,将此逆贼就地格杀,夺回……夺回证物!”
他改口称“证物”,而非“遗诏”,显然是心虚了。
但他的亲兵卫队反应极快,几名心腹怒吼着,挥刀便向苏凌霄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动了。
是和珅。
他没有死。那条白练还搭在房梁上,他却像一只壁虎,用那条白练缠住自己的腰,从房梁上一荡而下,正好落在苏凌霄和扑来的甲士之间。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从棺材上炸下来的、边缘锋利的木片。
“噗嗤!”
一声闷响,和珅竟用那块木片,狠狠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甲士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让他那张诡笑的脸显得愈发狰狞。
“王爷,这么急着杀人灭口么?”和珅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地笑着,“这出戏,还没唱完呢。皇上……就快到了。”
永瑆瞳孔一缩。
他知道,和珅说的是对的。刑部大牢发生如此剧烈的爆炸,宫里不可能没有反应。嘉庆皇帝的銮驾,恐怕已在路上了。如果在皇帝赶到之前,自己没能处理干净现场,拿到那份诏书,那后果……
“放箭!”永瑆不再犹豫,发出了最无情的命令。
只要杀了苏凌霄和和珅,拿到诏书,他便有无数种方法向皇帝解释。
霎时间,弓弦震响!
数十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铺天盖地般射向牢房中央。
苏凌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懂权谋,懂人心,却不懂武功。面对这必杀的箭雨,他无处可躲。
就在他闭目待死的一瞬间,和珅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动作。
这个贪婪了一辈子、自私了一辈子的巨贪,竟然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用他那并不魁梧的身躯,将苏凌霄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噗!噗!噗!”
无数的箭矢,尽数射入了和珅的后背。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后背瞬间被鲜血染红,成了一个血人。
“为……为什么?”苏凌霄在他身后,毫发无伤,他震惊地问道。
和珅缓缓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他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这条命,本就是刘罗锅……换来的……他说……要留一个……干净的人……给这天下……看看……”
说完,他身体一软,跪倒在地,气绝身亡。
临死前,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永瑆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更加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威严的、充满怒气的声音。
“都给朕住手!”
嘉庆皇帝到了。
07
嘉庆皇帝的出现,像一道天雷,劈开了刑部大牢的阴霾。
他身着龙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大内高手和御前侍卫,瞬间控制了局面。永瑆带来的那些甲士,看到皇帝亲临,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罪,不敢动弹分毫。
永瑆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他知道,他输了。
嘉庆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牢房,看到被炸毁的棺材,看到倒在血泊中的锦衣卫,最后,停留在那如同刺猬一般、背上插满箭矢的和珅尸体上。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冰冷的帝王威仪所取代。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被和珅护在身下的苏凌霄,以及他手中那卷焦黄的圣旨上。
“苏凌霄。”嘉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凌霄挣扎着从和珅的身后爬出,跪倒在地,双手将那卷“遗诏”高高举过头顶:“臣,军机处章京苏凌霄,叩见皇上。臣于和珅狱中,发现先帝遗诏。成亲王……成亲王欲夺诏杀人,幸得和珅……以死相护。”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在这种环境下,事实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永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皇兄!臣弟冤枉!臣弟听闻牢中生变,忧心皇兄安危,才带兵前来查看。此人分明是和珅死党,胡言乱语,意图构陷臣弟啊!”
嘉庆没有理会他,而是缓步走到苏凌霄面前,从他手中取过了那卷“遗诏”。
他展开绸缎,目光落在上面。
整个牢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篡改遗诏,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然而,嘉庆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永瑆,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怜悯。
“皇十一子,你起来吧。”
永瑆愣住了。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斥责,而是如此平静的一句话。
嘉庆将那卷“遗诏”递到他面前。
永瑆颤抖着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苏凌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拼死护住的这道诏书,到底写了什么,竟能让皇帝和亲王都表现出如此奇怪的反应?
就在这时,嘉庆转过身,对身边的总管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一,成亲王永瑆,护驾来迟,治下不严,着革去一切差事,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二,罪臣和珅,虽罪大恶极,但临终尚知护卫朝廷要犯(指苏凌霄),免去戮尸之刑,着以白布裹身,草席一卷,弃尸乱葬岗。”
旨意一出,满场皆惊。
对永瑆的处罚,看似严厉,实则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闭门思过,保全了他的性命和王爵。
而对和珅的处置,则充满了矛盾。既说他罪大恶极,又承认他“护卫”之功,最后却连一口薄棺都不给,要弃尸荒野。
这道旨意,充满了帝王的权术与冷酷。
嘉庆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牢外走去。在经过苏凌霄身边时,他脚步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苏凌霄,你很好。今夜之事,你做得滴水不漏。明日起,不必回军机处了,去翰林院做个修撰吧。还有,那本册子,自己烧了。朕……不想再看到它。”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苏凌霄跪在原地,冷汗涔涔。
皇帝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账册的存在,也默许了自己将它毁掉。
将自己从军机处这个权力中枢,调到翰林院那个清水衙门,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放逐。保护他远离朝堂的漩涡,也让他再也无法接触到核心的权力。
这便是帝王的心术。用完即弃,不留痕迹。
苏凌霄看着和珅冰冷的尸体,心中五味杂陈。他赢了,他活下来了。但他也输了,输掉了天真,输掉了一颗“干净”的心。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那卷被永瑆丢在地上的“遗诏”。
他爬过去,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诏书上的全部内容。
那确实是一份传位诏书。上面写着,若皇十五子永琰(即嘉庆)德行有亏,不堪为君,则由皇八子永璇继位。
但是,在诏书的末尾,用先帝乾隆的朱笔,又加了一行小字。
“然,璇天性凉薄,恐非社稷之福。此诏,废。”
下面,是乾隆皇帝的亲笔画押和玉玺大印。
这根本不是一份传位诏书。
这是一份……废诏!
08
苏凌霄拿着那份废诏,呆立当场。
他终于全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三个人联手布下的,横跨十数年,算尽了人心的惊天大局。
这三个下棋的人,是乾隆,是刘墉,也是和珅。
乾隆晚年,宠信和珅,导致朝政腐败,国库空虚。但他并非真的昏聩。他是在用和珅这把最锋利的刀,为自己的儿子嘉庆,提前“储存”一笔巨大的财富。同时,他也看到了新君嘉庆虽然仁厚,却失之于软弱,而其他皇子,如永瑆,野心勃勃,如永璇,天性凉薄,都不是理想的储君。
于是,他写下了这份看似要传位给永璇,实则早已废弃的诏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他死后,嘉庆必然会清算和珅。而和珅为了自保,一定会想尽办法。这份废诏,就是乾隆留给和珅的“保命符”,也是留给嘉庆的“磨刀石”。
和珅果然没有辜负乾隆的“期望”。他私藏了这份废诏。他知道,一旦他被赐死,永瑆这些觊觎皇位的兄弟,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这份传说中的“另一份遗诏”,企图借此翻盘。
而刘墉,这位看似与和珅斗了一辈子的“忠臣”,实际上却是乾隆这个计划最关键的执行者。他被贬边疆,看似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实则是脱离了京城的漩涡,成了一个能冷静观察全局的“局外人”。
他与和珅之间,早已没有了个人恩怨,只剩下对先帝承诺的“责任”。
刘墉送来的这口棺材,一箭三雕。
第一雕,是“炸药”。他算准了嘉庆会对苏凌霄这个“干净”的知情人动杀心,会派出密探监视。于是,他用一场爆炸,精准地清除了皇帝的眼线,保护了苏凌霄,也制造了混乱,让永瑆有机可乘,从而暴露野心。
第二雕,是“钥匙”。他用这口棺材,告诉和珅,时机已到,可以执行最后一步计划了。同时,也用这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刑部大牢,为“废诏”的出场,搭建一个最华丽的舞台。
第三雕,是“投名状”。他用这种方式,向新皇嘉庆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他能算到嘉庆的心思,能调动和珅这颗死棋,能搅动京城风云。他告诉嘉庆:我刘墉,是你真正可以依靠的力量。
而和珅,则扮演了那个最悲情,也最伟大的角色。他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最后的布局。他先是用“人情账”逼迫苏凌霄入局,再用“废诏”引永瑆暴露,最后,用自己的身体为苏凌霄挡下致命的箭雨。
他护住的不是苏凌霄,而是刘墉口中那个“干净的希望”,是先帝留给这个腐朽王朝的一点点火种。
他用一场最壮烈的死亡,洗刷了自己一生的贪婪。他告诉所有人,他固然爱财,但他更忠于那个让他权倾天下的“主子”。
这盘棋,下得何等精妙,何等冷酷!
苏凌霄瘫坐在地,只觉得浑身冰冷。他以为自己是棋子,但他错了,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这盘棋上,被用来验证棋局结果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这时,一名老狱卒提着灯笼,蹒跚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和尸体,叹了口气,对苏凌霄说:“苏大人,王爷和皇上都走了,您也早些回去吧。这地方,晦气。”
苏凌霄抬起头,认出这是刚才为他开门的老狱卒。
“老人家,”苏凌霄沙哑地问,“和珅……他入狱之后,可曾说过什么?”
老狱卒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想了想,说道:“没说什么。就是每天,都看着墙壁上的一处划痕发呆。”
“划痕?”
苏凌霄心中一动,站起身,走到和珅刚才坐的稻草堆旁。墙壁上,果然有一行用石子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苏凌霄看着这八个字,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他走出刑部大牢时,天已经亮了。一场大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将京城所有的肮脏与血腥,都掩盖在一片纯白之下。
苏凌霄回到自己的小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撬开地砖,取出了那本用油纸包着的“人情账”。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它丢进了火盆。
熊熊的火焰,很快将那本足以颠覆整个大清的账册,吞噬得一干二净。
青烟袅袅,仿佛是无数亡魂的叹息。
09
翰林院的日子,清净得像一口古井。
苏凌霄每日的工作,便是整理故纸堆,编修史籍。身边再没有了军机处的勾心斗角,也没有了那些探寻的、充满欲望的眼神。同僚们都是些埋首书卷的老学究,谈论的是文章义理,而非朝堂风云。
他仿佛一夜之间,从波涛汹涌的大海,被抛回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在刑部大牢里,亲眼目睹了一场惊天棋局的夜晚,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他时常会在午夜梦回时惊醒,眼前浮现出和珅背插满箭矢的惨状,耳边回响起他最后那句“留一个干净的人给这天下看看”。
他烧了账册,皇帝也信守了承诺,没有再追究。成亲王永瑆被永久圈禁,朝中那些曾经依附和珅的官员,因为失去了那本“人情账”的威胁,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地效忠新皇,生怕皇帝哪天又想起旧事。
嘉庆皇帝,用一种兵不血刃的方式,彻底稳固了自己的皇权。
一切,都按照那三个棋手的剧本,完美地落幕了。
不久后,一道新的圣旨从宫中传出。
东阁大学士刘墉,因“思君心切,年老体衰”,特恩准其告老还乡,不必回京。赏金千两,绸缎百匹,着沿途官驿好生照料。
这道旨意,再次让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所有人都以为刘墉即将官复原职,重回权力中枢,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荣养”的结局。
只有苏凌霄明白,这是嘉庆与刘墉之间,最后的默契。
刘墉用那口棺材,展现了自己的价值,也暴露了自己的锋芒。一个能算计君王的臣子,无论他有多大的功劳,都不会被君王真正地信任。
嘉庆需要的是刘墉的智慧,但更忌惮他的智慧。所以,让他“告老还乡”,是最好的结果。既全了君臣之义,也除了心腹之患。
刘墉,这位真正的棋手,赢了棋局,却也主动退出了棋盘。
苏凌霄时常会想,刘墉在得知这个结局时,会是怎样的心情?是失落,还是欣慰?
他没有答案。
春去秋来,转眼又是三年。
苏凌霄在翰林院里,已经从一个青涩的修撰,升为了侍讲学士。他为人低调,做事沉稳,从不与人谈论国事,在同僚眼中,他是个标准的、甚至有些乏味的读书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袖中,始终藏着那卷被熏黑的“废诏”。
他没有上交,也没有销毁。这是他与那个夜晚唯一的联系,也是一道时刻提醒他“水深莫测”的护身符。
这天,他正在整理前朝史料,一名小吏匆匆跑来,递给他一封信。
“苏大人,有您一封南边来的信。”
苏凌霄有些意外。他早已与京城所有官场旧友断了联系,谁会从南方给他写信?
他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邮戳:山东,高密。
苏凌霄的心猛地一跳。
山东高密,是刘墉的故乡。
他屏退左右,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首小诗,和一方小小的印章。
那诗写道:
“十年宦海一身藏,赢得青史数行。
黑白局终人散去,唯留清风满衣裳。”
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刘墉的手笔。
而在诗的末尾,那方小小的印章,刻着两个字:
“心安。”
10
苏凌霄看着那两个朱红色的“心安”,一瞬间,所有的疑惑、恐惧、挣扎,都化作了眼底的一片湿润。
他终于明白了刘墉最后的用意。
这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棋局,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扶持新君坐稳了江山。然后,他便如诗中所写,“黑白局终人散去”,悄然退场,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复仇,甚至不是为了名留青史。
他所求的,不过是这“心安”二字。是为臣者对君王承诺的“心安”,是为友者(哪怕是敌人)对故人托付的“心安”,更是为国者对天下苍生的“心安”。
而他苏凌霄,就是这份“心安”的见证者和传承者。
刘墉通过这封信告诉他:棋局已经结束,过往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可以,也应该,放下心中的包袱,去做一个真正的、纯粹的读书人了。
苏凌霄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从这一天起,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阴郁。他依旧在翰林院里编修史书,但他的笔下,多了一种通透和豁达。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静力量。
又过了几年,嘉庆皇帝在一次经筵日讲上,偶然读到了苏凌霄注解的一段《资治通鉴》。那段注解,讲的是唐太宗与魏征的故事。苏凌霄没有过多地褒扬魏征的犯言直谏,也没有单纯地赞美太宗的从谏如流。
他的注解,只有八个字:“君臣共弈,方得盛世。”
嘉庆皇帝手持书卷,默然良久。
他抬起头,在众多翰林学士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的苏凌霄。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都读懂了对方心中的一切。
那晚之后,苏凌霄被重新调回了军机处,授军机章京上行走。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
他知道,新的棋局,已经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颗被动入局的石子。
他将以执笔者的身份,用他手中的笔,去记录,去影响,甚至去书写这个时代的走向。
他依旧是苏凌霄,依旧穿着那身青色的官袍。只是在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份和珅的洞悉,一份刘墉的沉静,和一份独属于他自己的,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坚韧。
京城的风,依旧喧嚣。紫禁城的墙,依旧高耸。
但对于苏凌霄而言,一切都已不同。
他知道,只要心中那杆秤不歪,只要记得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记得那个用生命为他挡箭的人,记得那句“留一个干净的人给这天下看看”的嘱托。
那么,无论未来的棋局多么凶险,他都能走下去。
心安,便是归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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