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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溪畔的雾气还未散尽,茶舍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比往日晨露滴落的声响还要早。一梦刚把铜壶坐上炭火,木门便被轻轻叩响,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姑娘,手里举着手机,眉眼间满是期待:“请问这里是溪畔茶舍吗?我们是看了琴音视频来的,想求小师傅弹一曲。”

一梦颔首应下,待姑娘进门时,却见山坳口还陆续走来几人,有提着笔墨纸砚的文人,有揣着茶饼的茶客,还有拿着相机的游人,皆是循着视频踪迹而来。往日里要等日上三竿才会零星有客的茶舍,今日竟一早便热闹起来,脚步声、问询声混着相机快门声,打破了溪山清晨的静谧。

掌柜沏茶的手顿了顿,望着院门口络绎不绝的人影,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梦依旧按部就班煮茶、待客,有人求琴,便盘膝坐于石桌前抚琴,只是指尖起落间,没了往日的从容。昨日琴音里的溪涧清润、山寺澄明,今日竟多了几分滞涩,偶有弦音错漏,他自己也觉出异样,静心凝神半晌,却总被周遭的议论声、快门声扰了心神,琴音落时,竟无半分余韵。

“小师傅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不如视频里弹得动人?”有游客直言问道,话音落时,周遭皆是附和之声。一梦不语,只将琴轻轻收起,指尖摩挲着琴身的裂纹,心底第一次生出几分慌乱——往日里抚琴是与天地对话,今日却成了取悦旁人,这般心境,如何能弹出静心之音。

日头渐升,茶舍里的人愈发多了,石桌旁坐满了人,连院角的竹下都立着不少访客。有人求字,一梦便铺纸研墨,可研墨时竟失了往日的匀净,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墨痕;落笔时笔锋也没了清隽沉稳,多了几分急躁,写出来的“清心”二字,少了神韵,多了烟火尘俗。

有懂书法的老者上前点拨:“小师傅笔力本有筋骨,只是心浮气躁,落笔便失了本心。”一梦闻言,望着纸上的字,心底愈发沉郁。他想起在山寺研墨写字,晨钟为伴,心无旁骛,笔下字字皆是本心;想起在街角写字换食,街坊围聚,却无这般功利的打量,那般日子虽清苦,心却是安稳的。

如今这满院的赞叹与追捧,于他而言竟成了负累。有人捧着重金求他写一幅“茶禅一味”,言明要挂在自家茶室镇宅;有人想拜他为师,学琴学字学茶道,许以厚礼;还有商人模样的人上前,直言要包装他,说要让他的琴音墨字传遍四方,不愁名利双收。

“施主们请回吧,弟子写字抚琴,只为修心,不为逐利,亦不授徒。”一梦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可旁人哪里肯听,依旧围着他不停问询,言语间皆是名利算计,与茶舍的清雅格格不入。

掌柜见状,上前打圆场:“诸位施主,小师傅今日心绪不宁,不便抚琴写字,不如先喝杯茶,赏赏溪景,莫要扰了清净。”可众人满心都是求琴求字,哪里听得进劝,依旧围着石桌不肯散去,茶舍里的茶香,竟被喧嚣之气盖过了。

一梦趁着众人争执的间隙,悄悄退到柴房,关上木门,才算得了片刻清静。他盘膝坐下,闭眼默念师父传下的静心诀,可耳边依旧是院中的喧闹声,心底的烦躁如野草般疯长,任凭他如何凝神静气,都难寻往日的澄明。

他想起下山时师父圆寂的模样,想起陈婆婆守寺的叮嘱,想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训诫,那时他只道红尘劫难是情爱、是生计,却不知声名亦是劫难,追捧亦是牵绊。世人皆慕澄明,可当真见了澄明,又总想将其据为己有,或是借其逐利,这般执念,何其磨人。

柴房外的喧闹声渐渐淡了,却又传来苏晚的声音,她正与旁人争执:“你们别这般逼他,他本就喜静,若不是我发了视频,也不会引来这么多人。”一梦闻言,心底却无半分怨怼,苏晚的初心是想让更多人得闻澄明,只是她不懂,红尘里的美好,一旦沾了功利,便会失了本真,于他而言,更是道心的考验。

待到日头西斜,访客们才渐渐散去,有人带着求来的字满意而归,有人因未得琴音满心遗憾,离去时还念叨着明日再来。茶舍里狼藉一片,石桌上散落着笔墨纸砚,地上有丢弃的茶渣纸屑,与往日的整洁判若两处。

一梦默默起身收拾,扫地、擦桌、归置笔墨,动作依旧麻利,可眉眼间的疲惫却藏不住。掌柜煮了一壶冷香茶,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清心降火。”一梦接过茶盏,茶汤清冽,入喉却难消心底的烦躁,他轻声道:“掌柜,今日琴音不成调,字迹失了神,是弟子道心不坚,被声名扰了心神。”

“你初入红尘,哪能事事皆稳。”掌柜捻须而坐,语气平和,“声名这东西,最是玄乎,能引人追捧,亦能招人烦扰;能让人忘形,亦能让人沉郁。有人求而不得,有人避之不及,你今日厌它扰了清静,可若真没了这声名,他日遇着难处,或许又要靠它渡难关。说到底,不是声名扰你,是你心随境转,才被它牵着走。”

“心随境转是凡夫,境随心转是修行。”一梦喃喃自语,这话他曾对林夏说过,今日竟轮到自己勘不破。他望着溪畔的暮色,竹影已被夜色染深,溪声潺潺依旧,可这茶舍,却再也不是他初来时的清静道场了。

夜里,一梦静坐柴房门前,月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他取出师父传下的竹枝毛笔,在宣纸上反复写“静心”二字,可越写心越乱,笔下的字忽大忽小,笔锋忽急忽缓,全然没了章法。他猛地掷笔于桌,墨汁溅在纸上,晕开一片黑痕,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这是他下山以来,第一次这般心浮气躁,第一次这般想避开红尘喧嚣。他想起山寺的冬夜,万籁俱寂,唯有雪落松枝的声响,师父坐在蒲团上煮茶,他抚琴,琴音与雪声相融,那般澄明自在,是此刻求而不得的奢望。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重归清静,守着道心修行。这溪畔茶舍的安稳,因声名而来的喧闹,已然成了他修行的阻碍,若再留下去,怕是道心愈发不稳。

心念既定,一梦便不再犹豫。他起身收拾行囊,依旧是来时的模样,粗布僧被、笔墨砚台、旧手机、掌柜赠的《茶经》,还有那幅写坏了的“静心”字,他也小心折好放进包里——这是他道心波动的印记,亦是修行的功课。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虽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工整:“多谢掌柜多日照拂,弟子尘心被扰,需寻地静心,他日有缘,再回茶舍煮茶。”写完便轻轻合上柴房门,又走到茶舍正屋门口,对着掌柜的房门深深鞠了一躬,算是辞别。

夜色正浓,山风卷着寒意掠过溪畔,竹梢簌簌作响,似在挽留。一梦背着行囊,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走出茶舍,没有惊动熟睡的掌柜。他没有循着来时的路走,而是往深山更深处去,那里没有访客,没有声名,只有草木山石,只有星月相伴,或许能让他重寻澄明。

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素净的僧衣在夜色里化作一抹淡影,渐渐消失在山坳尽头。溪畔茶舍的木门虚掩着,铜壶还放在灶台上,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余温袅袅,昨日的琴音、今日的喧闹,皆随着一梦的离去,化作溪畔的一缕晚风,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次日一早,掌柜发现一梦离去,望着桌上的字条,轻叹一声,却未寻他。他知晓,这少年僧人是去寻自己的道了,红尘历练,本就是这般,遇扰则离,悟透便归,旁人拦不住,也无需拦。只是他望着石桌上那把老旧的七弦琴,想起那日晨光里的琴音,终究是多了几分怅然——这般澄明的琴音,怕是再难在这溪畔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