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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姐总爱抢我的东西。

这次她又看上了夫君送我的暖玉镯,含羞带怯地开口讨要。

我将镯子褪下递给她时,夫君却突然推门而入。

“这枚不许送!”他厉声喝道。

我心中冷笑,嫡姐却故作委屈:“妹妹,是我不好……”

夫君温柔安抚她,转身冷眼看我:“府中宝物任你挑,唯独这镯子,是她母亲遗物。”

嫡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却轻轻笑了——

这镯子,本就是我做局引她入瓮的饵。

第一章 玉镯

腊月里的上京城,天色总是沉得早。刚过申时,那点子灰白的天光便怯怯地缩了回去,雪粒子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往下撒,落在定远侯府连绵的青瓦上,悄无声息。

暖阁里却是一派融融春意。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清甜的梨香,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毕剥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沈青黛倚在临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身上搭着条秋香色的锦缎薄被,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空,越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梅枝桠上。

她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泠泠的、瓷玉般的清透。眉眼是淡墨描摹出的远山,鼻梁秀挺,唇色总是偏淡,像是被这侯府里经年的寒气浸润得失了血色。此刻她静静望着窗外,侧影单薄,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瓷美人,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小姐,二小姐来了。”贴身侍女碧萝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青黛眼睫微微一颤,那点空洞迅速被收敛起来,覆上一层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浅笑。“请姐姐进来吧。”她放下书卷,坐直了些。

帘子一挑,一股裹着冷冽梅香的寒风先钻了进来,随即是一道窈窕鲜艳的身影。

沈云裳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配着月白云纹绫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领口一圈风毛衬得她一张小脸莹润生光。她比沈青黛小上半岁,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却更偏向明媚娇憨。此刻她笑盈盈地走进来,带进一身外头的寒气,也带进满室陡然鲜活起来的氛围。

“妹妹今日气色瞧着倒好。”沈云裳解了狐裘递给身后的丫头,很自然地坐到榻边,亲热地去握沈青黛的手,“这屋里炭气重,仔细闷着。我新得了一匣子宫里赐下的龙涎香,回头给你送些来。”

她的手温热柔软,沈青黛的手指却微微有些凉。沈青黛不动声色地任她握着,唇边笑意未减:“劳姐姐惦记。我这是老毛病了,冬日里便懒怠动弹,捂一捂就好。”

“总这样不成。”沈云裳蹙起精心描画的眉,眼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侯爷也是,明知你体弱,还常年在边关……这府里上下,到底缺个知冷知热的主心骨。”

这话说得关切,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沈青黛心口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她只是笑笑,没接话。

沈云裳的目光在暖阁里逡巡一圈,掠过博古架上那些略显黯淡的古玩,落在沈青黛腕间时,倏地一亮。

“咦?”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好奇,“妹妹这镯子,倒是别致。我从前好似未曾见过?”

沈青黛顺着她的目光,垂下眼帘。

左手腕上,松松套着一只玉镯。那玉色极温润,是一种初雪新晴后,天际将透未透的淡青色,里头絮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活物般的暖晕,随着她腕子的细微动作,那暖晕便潺潺流动起来。镯子样式古朴,并无繁复雕琢,只在内壁隐隐刻了极细微的缠枝莲纹,需得凑极近才能看清。

是昨日才送到她手上的。定远侯陆沉舟,她名义上的夫君,半年前奉旨离京巡边前,留下的“念想”。连同镯子一起送回的,还有一封简短得近乎公函的家书,嘱咐她“保重身体,照看好府中”。

见沈青黛不语,沈云裳已亲昵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将那镯子凑到眼前细看,啧啧赞叹:“这玉质……怕是贡品里也难得一见。这抹暖色,莫不是传说中的‘春带彩’?暖玉本就稀罕,这般品相的,更是价值连城了。”她抬起眼,眸中光彩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和一丝惯有的、理直气壮的渴求,“姐姐瞧着,这镯子与妹妹这身清冷气质,倒不那么相配。不如……让给姐姐我戴戴?正衬我今日这身衣裳。”

暖阁里瞬间静了下来。

碧萝端着茶盘站在门边,手指微微收紧。屋角侍立的几个小丫头也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榻上的两位小姐。

这场景,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沈云裳看中沈青黛的什么东西,总是这般开口讨要。一支父亲赏的紫毫笔,一块母亲(虽是继母)给的压裙玉佩,一幅外祖家送的古画……沈青黛有的,沈云裳总要有,甚至要更好。而沈青黛,似乎从未拒绝过。

这一次呢?

沈青黛的目光落在沈云裳脸上。那张脸上有期待,有笃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戏老鼠般的兴味。她忽地极轻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姐姐既然喜欢……”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贯的顺从与孱弱,另一只手已抬起,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镯,缓缓地、一点点将它从腕上褪下。

玉镯离了体温,那抹流动的暖晕似乎滞涩了一瞬。

沈云裳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伸出手,准备去接。

就在那冰凉的玉镯即将落入沈云裳掌心的一刹那——

“砰!”

暖阁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冷风呼啸灌入,卷得炭盆里的火苗都猛地一窜。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挟着满身未散的寒意,立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满了未化的雪粒,眉宇间凝着远途奔波的疲惫,以及此刻汹涌的、毫不掩饰的怒意。正是定远侯,陆沉舟。

他的目光如冷电,先扫过榻上靠得极近的两人,随即死死钉在沈青黛手中那枚即将递出的玉镯上,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

“沈青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枚镯子——不许送!”

第二章 骤寒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被陆沉舟这一声厉喝瞬间冻住。

炭火毕剥的微响消失了,连窗外风扑簌簌吹过檐角的声音都似乎远去。只剩下那股从他身上带来的、凛冽的塞外风雪的寒气,在温暖的室内肆虐冲撞。

沈云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得意和欣喜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冻成了惊愕与一丝慌乱。她迅速收回手,纤长的睫毛急促地颤动了几下,再抬眼时,眸中已漾起一层楚楚可怜的水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敢言。

沈青黛的动作也停了。她维持着递出玉镯的姿势,指尖捏着那微凉的玉环,腕子悬在空中,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僵硬。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门口的男人。

半年未见,他好像更瘦了些,脸部线条越发深刻,如同边关被风沙磨砺过的岩石。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有浓重的血丝,但这些都无损他迫人的气势。那身玄色劲装包裹着坚实的躯体,即便裹着大氅,也能感受到内里蕴藏的力量和久经沙场的肃杀。

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沉沉压在她身上。沈青黛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单薄,捏着玉镯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目光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麻木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意料之中,不是么?

“侯爷……”沈云裳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不安,她怯怯地望了陆沉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绞着手中的丝帕,“您别怪妹妹,是……是云裳不好。是云裳见妹妹这镯子实在精巧,一时忘形,开口讨要……妹妹向来大度,这才……您千万别生妹妹的气。”她说着,眼眶真的红了起来,泪珠要坠不坠,越发显得我见犹怜。

这一番话,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却又字字句句指向沈青黛的“大度”和“随意赠与他人之心爱之物”。

陆沉舟的脸色并未因她的解释而有丝毫缓和。他看也没看沈云裳,目光依旧锁在沈青黛脸上,仿佛要将她钉穿。他大步走进来,玄色大氅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烛火。他在榻前两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沈青黛完全笼罩其中。

“沈青黛,”他又唤了一次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我是否说过,府中库房,珍玩古器,随你取用。你身为侯府主母,想要什么没有?”

沈青黛抿了抿唇,没说话。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浅浅的阴翳。

陆沉舟见她这副沉默顺从、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不知为何更盛。他猛地抬手,却不是去夺那玉镯,而是指向沈云裳——腕上戴着的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本是去年沈青黛生辰时,皇后娘娘所赐。

“即便你要赏人,要施恩,要显摆你侯府主母的贤惠大度,”他字字诛心,寒刃般刮过沈青黛的耳膜,“也须得分清物件!那翡翠镯是御赐之物,你转赠他人,可曾想过宫中的看法?而这一枚——”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那枚淡青暖玉镯上,眼神复杂了一瞬,似有痛色,似有追忆,最终化为更深的冰冷与坚决。

“这枚暖玉镯,是我母亲临终前所留,言明只传陆家儿媳。”他盯着沈青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它不是你用来讨好卖乖、彰显姐妹情深的物件!”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暖阁里落针可闻。碧萝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沈云裳用帕子掩着嘴,似乎被吓到了,但低垂的眼睫下,一丝快意和得逞的光芒倏忽闪过。

沈青黛依旧垂着眼。

陆沉舟看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住的、淡色的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捏着玉镯的手指。心头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他忽然觉得无比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望。

他蓦地转过身,不再看她,语气生硬地对沈云裳道:“云裳,你喜欢玉镯,明日我让人开库房,你自己去挑,但凡看得上的,都拿走。”这话是对沈云裳说的,却更像是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沈青黛脸上。

沈云裳连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侯爷厚爱,云裳惶恐。今日原是云裳莽撞,惹得侯爷与妹妹不快,云裳这就告退,改日再来向妹妹请罪。”她说着,又用那种歉疚又担忧的眼神看了看沈青黛,这才带着丫头,袅袅婷婷地退了出去。经过沈青黛身边时,裙摆微微荡起一个弧度。

门帘落下,隔绝了沈云裳的身影,也似乎隔绝了方才那场闹剧的余音。但暖阁内的空气,并未因此回暖,反而更加凝滞沉重。

陆沉舟背对着沈青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越下越密的雪。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僵冷。

沈青黛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举了许久的玉镯,重新套回自己的左手腕上。玉环贴着冰凉的皮肤滑下,那抹暖晕似乎瑟缩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掀开身上的薄被,下了榻。秋香色的锦缎滑落在地,她也未去拾捡。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她走到陆沉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沾着雪粒、尚未完全融湿的大氅肩头。

“侯爷,”她开口,声音是一贯的轻软平和,听不出半分情绪,“一路辛劳。妾身已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姜汤,侯爷可要先沐浴驱寒?”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骨捏得发白。

他想听到什么?辩解?哭诉?委屈?还是如沈云裳那般娇怯的讨好?

都没有。

只有这该死的、近乎完美的、侯府主母式的周到与疏离。

半晌,他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冰冷的单字:“嗯。”

沈青黛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告退,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转过身,走向门口。步履依旧轻缓,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株风雪中孤零零的修竹。

碧萝连忙捡起地上的薄被,快步跟上。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外,陆沉舟才猛地回身,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坚硬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茶盏跳了跳。

他盯着自己泛红的指节,又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晦暗难明,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窗外,暮色四合,雪落无声,覆盖了侯府所有的雕梁画栋,也掩去了方才那场短暂风波的痕迹。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便再难弥合。

暖阁外,回廊转角处。

沈青黛并未直接去厨房。她停住脚步,静静立在那儿。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碧萝抱着薄被,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沈青黛抬起左手腕,那枚淡青色的暖玉镯在灯笼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右手食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内壁那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缠枝莲纹。

指尖传来玉质的微凉,和那奇异暖晕的、若有若无的流动感。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抹在她指下似乎活过来的暖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让碧萝以为是自己眼花。

再抬眼时,沈青黛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走吧。”她轻声道,声音融进簌簌的落雪声里。

主仆二人的身影,缓缓没入侯府深沉的暮色与雪幕之中。那枚暖玉镯贴着她的腕骨,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内里那抹暖晕,悄无声息地,流转不息。

第三章 旧痕

定远侯府的书房名为“澄墨斋”,位于府邸东南角,远离内院喧嚣。这里原本是陆沉舟父亲老侯爷的静思之所,如今成了陆沉舟回府后待得最多的地方。

窗外雪光映着天色,将书房内照得一片冷白。陆沉舟没有点灯,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沿着蜿蜒的边界线缓缓移动。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军镇、关隘、河流,还有用朱砂笔圈出的几处烽燧——那是他这次巡边发现需要加固的地方。

可此刻,他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地图下方一枚小小的墨点。

那是上京。

他忽然烦躁地收回手,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案头堆着几封尚未拆阅的公文,最上面一封火漆鲜红,是兵部加急。

但他没有动。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暖阁里那一幕——沈青黛褪下玉镯递给沈云裳时,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神情;她赤足立在绒毯上,轻声问他是否要先沐浴时的疏离周到;还有最后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折断。

“侯爷,姜汤。”侍卫陆安端着一只青瓷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碗放在书案一角,“夫人吩咐厨房熬的,还热着。”

陆沉舟瞥了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汤汁,没说话。

陆安是他从边军带回来的亲随,跟了他八年,最懂察言观色。此刻见他脸色阴沉,便试探着开口:“侯爷,方才暖阁那边……”

“多嘴。”陆沉舟冷冷打断。

陆安立刻噤声,躬身退到一旁,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夫人这半年,确实不易。”

陆沉舟猛地抬眼。

陆安硬着头皮继续说:“您离京后,老夫人那边……时常召夫人过去。二小姐也来得勤。府里中馈虽说是夫人在管,可各处管事多是旧人,有些事……并不顺手。上月老夫人寿辰,宴席出了岔子,明明是二小姐那边的疏漏,最后却是夫人在宾客面前认了错。”

这些事,陆沉舟并非完全不知。每月府中都会有信送往边关,除了沈青黛例行公事般的简短禀报,也有他安插在府中暗线的密报。

只是那些密报里的沈青黛,永远都是温顺、忍耐、处事得体,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争不辩,完美得像个没有情绪的傀儡。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他要的妻子——安分、懂事、不惹麻烦。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完美”开始让他感到窒息。

“出去。”陆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陆沉舟的目光落回那碗姜汤,热气已经淡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端起碗,触手微温。

一饮而尽。

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腻滚过喉头,一路灼烧到胃里。这滋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母亲熬的姜汤。

母亲……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左手拇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素银扳指,色泽暗沉,边缘已有磨损。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

母亲秦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当年不顾家族反对,执意嫁给出身将门、性格刚烈的父亲。这桩婚事曾在上京传为佳话,可只有陆沉舟知道,母亲在侯府的后半生过得并不快活。

父亲常年戍边,母亲独自操持偌大侯府,侍奉性情严苛的祖母,周旋于各房妯娌之间。她总是温柔地笑着,将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藏在眼底最深处,从未抱怨过半句。

直到病重弥留之际,母亲才拉着他的手,将那只暖玉镯和这枚扳指交给他。

“沉舟,”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将来若遇真心待你之人,便将这镯子给她。若没有……便留给陆家未来的主母,保她在这府中,至少有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那时他不懂,为何母亲会说“真正属于她”。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可沈青黛……

陆沉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大婚那日的场景。

满堂红妆,宾客盈门。他挑开喜帕时,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安静的脸。新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那是他对沈青黛的第一印象——精致,苍白,没有生气。

后来他才知道,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沈家需要侯府的权势,侯府需要沈家的清誉,而她,只是被交换的物件。

这三年,他们相敬如“冰”。他给她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她将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必要的场合,他们几乎不见面。即便同榻而眠,也是背对着背,中间隔着足以再睡一个人的距离。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今日暖阁里,当她那样平静地将母亲遗物递出去时,他心头涌起的,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碎裂。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沉舟倏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而逝。他听得出,这不是府中丫鬟的步子。

“侯爷,”门外响起沈青黛贴身侍女碧萝的声音,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夫人说,晚膳已备好,问您是去花厅用,还是送到书房来?”

陆沉舟沉默片刻。

“送到书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夫人也过来。”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碧萝的应答:“是。”

脚步声远去。

陆沉舟重新看向舆图,目光却无法再聚焦。他忽然想起离京前那一夜——也是在这书房,他交给沈青镯子时,她只是接过去,淡淡说了句“谢侯爷”,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当时他觉得,这样也好。不期待,便不会失望。

可现在……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青黛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绣银丝折枝梅的夹袄,配着同色长裙,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羽缎斗篷,兜帽已经摘下,露出一头乌发简单挽成的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苍白,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让那张总是缺乏血色的脸有了些许生气。但她的眼神依旧是平静的,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光影。

“侯爷。”她站在门内三步处,微微屈膝。

“坐。”陆沉舟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青黛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坐姿。斗篷已经解下,搭在椅背上,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积的公文和舆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丫鬟们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将几样清淡小菜、一盅汤、两碗米饭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碧萝轻轻带上了门。

“侯爷巡边辛苦,妾身让厨房准备了些易克化的菜色。”沈青黛开口道,声音温和平缓,“这山药龙骨汤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暖胃。”

陆沉舟没有动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说?”

沈青黛抬眸看他,眼神清澈见底:“姐姐喜欢那镯子,妾身以为侯爷既已将它赠予妾身,便是妾身之物。既为妾身之物,赠予姐姐,并无不妥。”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那是母亲遗物。”他盯着她,“我赠你时说过,要好生保管。”

“妾身记得。”沈青黛微微垂眼,“正因是太夫人遗物,妾身才更觉应当珍视。只是……姐姐开口讨要,妾身若执意不给,恐伤姐妹情分,也让侯爷为难。”

“姐妹情分?”陆沉舟的声音冷了几分,“沈云裳何时与你讲过姐妹情分?”

沈青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无论如何,她总是妾身的姐姐。”

这话说得轻柔,却像一根刺,扎进陆沉舟心里。

他忽然想起密报里提到的那些事——沈云裳如何在各府宴席上明里暗里贬低沈青黛;如何在老夫人面前搬弄是非;如何一次次“借”走沈青黛的东西,从不归还。

而沈青黛,永远只是退让。

“你怕她?”陆沉舟问。

沈青黛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侯爷说笑了。姐妹之间,何来怕与不怕?”

“那你为何总是让她?”陆沉舟步步紧逼。

沈青黛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陆沉舟心头莫名一紧。

“侯爷,”她声音依旧轻柔,“有些事,让了,不过是少一件东西、少一分颜面。不让,却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妾身是侯府主母,行事当以侯府体面为重。姐妹间的小争执,无伤大雅便好。”

好一个“以侯府体面为重”。

陆沉舟忽然觉得无比烦躁。他宁愿她哭闹、抱怨、甚至质问,也不愿看她这副永远得体、永远识大体的模样。

这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用膳吧。”他最终只是沉声道,率先起身走到小几旁。

沈青黛也起身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默默用膳,席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汤很鲜,菜色清淡可口,米饭软硬适中——一切都符合他的口味,一切都完美得挑不出错处。

可陆沉舟却食不知味。

饭后,丫鬟进来收拾。沈青黛接过碧萝递来的热茶,亲手放到陆沉舟手边。

“侯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妾身便先回去了。”她道,“明日还要去老夫人处请安。”

陆沉舟端着茶盏,看着氤氲的热气:“明日我与你同去。”

沈青黛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侯爷车马劳顿,应当好生歇息。请安之事,妾身一人便可。”

“我说,同去。”陆沉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沈青黛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可陆沉舟却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是。”她最终垂下眼帘,“那妾身明日辰时在二门等候侯爷。”

她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陆沉舟忽然开口:“沈青黛。”

她停步,转身。

“那镯子,”陆沉舟盯着她腕间重新戴上的玉镯,“不许再摘下来。无论谁要,都不给。”

沈青黛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那抹暖晕在烛光下静静流淌。她轻轻抚过镯身,指尖触及内壁细微的纹路。

“妾身明白了。”她抬起眼,眼神清澈见底,“这镯子,妾身会好好戴着。”

直到她离开许久,陆沉舟仍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将庭院覆成一片纯白。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戌时三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水已凉,面上凝着一层薄脂。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在父亲每次出征前,默默为他收拾行装、备好爱吃的点心、温好驱寒的酒。然后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从不挽留,也不流泪。

那时他问母亲:“您不难过吗?”

母亲摸着他的头,温柔地笑:“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时,让这屋子还是暖的。”

可父亲最后一次出征,再也没有回来。

而母亲直到临终,都还保持着侯府主母应有的体面和从容。

陆沉舟忽然觉得,沈青黛和母亲,在某些地方,像得可怕。

可母亲眼中,至少还有对他的爱和牵挂。

而沈青黛眼中……有什么?

他放下茶盏,走到书案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笺——都是这半年沈青黛送往边关的家书。

每一封都工整娟秀,禀报府中事务、问候他身体、结尾永远是“望侯爷珍重,妾身一切安好”。

规整,客气,疏离。

他抽出最近的一封,展开。目光忽然停在某一处——信纸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墨渍,像是写字时笔尖停顿太久所致。

而在那一行,她写的是:“府中梅花开了,想起侯爷曾说,北境无梅。”

只有这一句,稍稍偏离了公事公办的语气。

陆沉舟的手指抚过那处墨渍,眼神深了深。

窗外,雪落无声。

而侯府另一端的栖霞苑内,沈青黛卸了钗环,坐在妆镜前。碧萝正用玉梳为她通发,铜镜中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小姐,”碧萝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今日侯爷他……似乎有些不一样。”

沈青黛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落在腕间的玉镯上。烛光下,那抹暖晕流转得格外明显,仿佛有生命一般。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侯爷不让您把镯子给二小姐,还说明日要陪您去给老夫人请安……”碧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也许侯爷他,开始在意您了?”

沈青黛轻轻转动手腕,玉镯随着她的动作滑到小臂处,又缓缓落回腕骨。那暖意贴着皮肤,温温的,很舒服。

“碧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这镯子,为什么是暖的吗?”

碧萝一愣:“不是说,是罕见的暖玉吗?”

沈青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镯子内壁——那里,极细微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指尖极轻地抚过那些纹路,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啊,”她最终轻声道,“是暖玉。”

可有些东西,暖得了玉,却暖不了人心。

她摘下镯子,放在妆台上。烛光下,玉色温润,内里的暖晕依旧潺潺流动,不知疲倦。

碧萝看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收起来吧。”沈青黛道,“用那个紫檀匣子。”

碧萝依言取来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她小心翼翼地将玉镯放入匣中,合上盖子。

“小姐,您不戴了?”碧萝问。

“戴。”沈青黛起身走向床榻,“明日再戴。”

碧萝连忙跟上,为她放下帐幔。烛火被吹灭,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沈青黛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抬起手,手腕上空空如也,但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玉镯的温润触感。

今日陆沉舟的反应,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视而不见,或者顶多淡淡说一句“既已送你,便由你处置”。

可他生气了。

那样真切、毫不掩饰的愤怒。

为什么?

因为她要将“陆家儿媳”的象征送人?因为那镯子是母亲遗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青黛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不想了。

无论是因为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路。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日里陆沉舟推门而入时的样子——满身风雪,眉宇间凝着疲惫与怒意,看向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这枚镯子,不许送。”

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黑暗中,沈青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味。

不许送吗?

好。

那就不送。

她还有许多别的“礼物”,可以慢慢送。

毕竟,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

雪落了一整夜。

第四章 暗流

翌日清晨,雪停了。

天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照得满院积雪晶莹刺目。定远侯府各处的仆役早早起身,清扫道路,动作轻悄,生怕惊扰了主子。

栖霞苑内,碧萝捧着热水进屋时,沈青黛已经起身,正站在窗前。她只穿了件素白中衣,长发未绾,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清减。

“小姐,您怎么站在风口?”碧萝连忙放下铜盆,取了件斗篷给她披上,“仔细着凉。”

沈青黛任她动作,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经过一夜风雪,枝头竟绽开了几朵胭脂色的花苞,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夺目。

“梅花开了。”她轻声道。

碧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啊,今年开得早。侯爷回得正是时候,正好赏梅。”

沈青黛没接话,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碧萝熟练地为她梳头,绾了一个端庄的堕马髻,簪上几支素雅的珠花。

“今日戴哪支簪子?”碧萝打开首饰匣子。

沈青黛的目光在匣中掠过,最后停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上——那是沈云裳去年“送”她的生辰礼,实际是从她这里“借”去戴了数月,还回来时,点翠已有些松动。

“就这支吧。”她淡淡道。

碧萝欲言又止,还是依言取出步摇,小心簪在发髻右侧。

接着是更衣。沈青黛选了一件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袄裙,外罩月白羽缎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既不失侯府主母的体面,又不会太过张扬。

最后,她从紫檀匣中取出那枚暖玉镯,戴回左手腕上。

玉镯触腕微凉,随即那抹暖晕便缓缓流动起来,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很舒服。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玉色在晨光下越发温润通透。

“走吧。”她起身道。

主仆二人出了栖霞苑,沿着清扫干净的石径往二门去。一路上遇到些早起做事的仆妇丫鬟,见到她都恭敬行礼,眼神却有些躲闪。

沈青黛视而不见,步履从容。

行至垂花门附近,远远便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廊下。陆沉舟今日换了身藏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束着墨玉腰带,显得肩宽腿长,气度沉凝。

他正与管家陆福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带着惯有的肃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先落在沈青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她腕间的玉镯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侯爷。”沈青黛走到近前,微微屈膝。

陆沉舟“嗯”了一声,对陆福道:“就按刚才说的办。”

“是。”陆福躬身应下,又向沈青黛行礼,“夫人。”

沈青黛颔首示意。

陆沉舟转身往外走,沈青黛落后半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二门,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

是两辆马车。前面一辆玄色车帷,四匹骏马,是陆沉舟的座驾。后面一辆青帷小车,两匹马,是沈青黛平日出行所用。

陆沉舟走到自己的马车旁,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沈青黛。

“上车。”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车。

沈青黛微怔。

身后的碧萝和车夫也都愣住了。侯爷的马车,除了他自己,从未载过旁人——即便是老夫人,也是乘自己的车驾。

陆沉舟见她不动,眉头微蹙:“还要我请你?”

沈青黛回过神,压下心中那丝异样,依言走了过去。车夫连忙放下脚凳,碧萝想扶她,陆沉舟却已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枪弓马留下的。此刻摊在她面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青黛迟疑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几乎有些烫,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将她扶上了车。

随即他也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车厢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马蹄踏地的嘚嘚声,规律而单调。

沈青黛端坐着,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腕间的玉镯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那抹暖晕流转不息。

她能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并不抬头。

“昨夜睡得可好?”陆沉舟忽然开口。

沈青黛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尚可。侯爷呢?”

“老样子。”陆沉舟淡淡道,目光转向窗外。

又是沉默。

马车驶出侯府,上了街道。清晨的上京城已经开始苏醒,沿街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街景一一掠过。沈青黛忽然想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马车里看街景了。平日里出行,不是去各府赴宴,便是去寺庙上香,总是来去匆匆,无心多看。

而此刻,身边坐着陆沉舟,气氛微妙,反倒让她有了片刻的闲暇,去看这些寻常景象。

“你入府三年,”陆沉舟忽然又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可曾想过出去走走?”

沈青黛微怔,随即道:“妾身身为侯府主母,当以府中事务为重。且侯爷常年在外,妾身更不宜随意出行,以免落人口实。”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眼神深了深:“若我说,你可以去呢?”

沈青黛抬眸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摇头:“谢侯爷好意。但妾身并无想去之处。”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但这深宅高墙,她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只是时候未到。

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沈青黛,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沈青黛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身为侯府主母,所求自然是侯府安宁,侯爷仕途顺遂。”

“我是问你,”陆沉舟向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你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到内里的真实。

沈青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边关风沙的气息。这样的距离,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并未后退。

“妾身想要的,”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都已经得到了。侯府主母的尊荣,侯爷的敬重,衣食无忧,仆役成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中一片澄澈。

陆沉舟却从那片澄澈中,看到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层坚冰,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冻在下面,无人能触及。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马车在这时停下,车夫在外禀报:“侯爷、夫人,到了。”

陆沉舟坐直身体,深深看了沈青黛一眼,率先下了车。

沈青黛暗暗松了口气,调整好表情,扶着碧萝的手也下了车。

眼前是一座五进大宅,门楣上悬着“陆府”匾额,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这里是陆家老宅,陆沉舟的父亲、祖父都出生于此。如今住在这里的,是陆沉舟的祖母——陆老夫人。

陆沉舟的父母早逝,他是祖母一手带大的。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将门之女,性格刚强,治家极严。陆沉舟袭爵后,本要接她到侯府奉养,她却执意留在老宅,只说住惯了,不想挪动。

但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年节寿辰,沈青黛都必须前来请安——这是老夫人定下的规矩。

两人刚走到门口,守门的老仆便恭敬行礼:“侯爷、夫人来了,老夫人正等着呢。”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沿着游廊一路往里走。老宅的格局比侯府更古朴,庭院中古树参天,即便在冬日,依旧枝干虬结,透着沧桑。

正堂“松鹤堂”前,早有丫鬟打起帘子。暖意混着檀香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古朴厚重,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些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陆老夫人年近七旬,身穿深褐色团寿纹袄裙,外罩一件墨绿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支碧玉簪。她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虽已年迈,脊背却挺得笔直,通身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孙儿给祖母请安。”陆沉舟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孙媳给祖母请安。”沈青黛跟在后面,屈膝行礼。

老夫人“嗯”了一声,目光先在陆沉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回来了就好。边关苦寒,瞧着又瘦了些。”

“劳祖母挂心,孙儿一切安好。”陆沉舟道。

老夫人的目光这才转向沈青黛,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起吧。”

“谢祖母。”沈青黛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老夫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堂内一时安静,只有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沈青黛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半晌,老夫人才开口:“昨日你回府,云裳那孩子去见了你?”

这话是问陆沉舟的。

陆沉舟点头:“是。孙儿回府时,云裳正在青黛处说话。”

“说了些什么?”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陆沉舟顿了顿,道:“不过是姐妹间闲谈。”

老夫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姐妹闲谈,能让你发那么大的火?我虽老了,耳朵还没聋。听说你连‘不许送’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沈青黛心头微紧。

陆沉舟面色不变:“是孙儿失态。只是那镯子是母亲遗物,孙儿一时情急。”

“情急?”老夫人重复这两个字,目光转向沈青黛,“青黛,你来说说,昨日是怎么回事?”

沈青黛起身,福了一福,声音平静:“回祖母的话,昨日姐姐来看妾身,见妾身腕上玉镯别致,开口讨要。妾身想着既是姐姐喜欢,便欲相赠。不想侯爷恰好回府,见妾身要将母亲遗物送人,这才出言阻止。原是妾身思虑不周,请祖母责罚。”

她将事情经过简单陈述,不偏不倚,也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老夫人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云裳那孩子,性子是娇纵了些。但她终究是你姐姐,姐妹间和睦最是要紧。一只镯子而已,她喜欢,让给她便是。沉舟母亲留下的东西,库房里还有几件,你挑别的戴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敲在沈青黛心上。

她垂着眼,轻声道:“祖母教训的是,妾身记下了。”

陆沉舟眉头微蹙:“祖母,那镯子……”

“我知道是你母亲遗物。”老夫人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逝者已矣,生者还要过日子。云裳是青黛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姐姐。为一镯子伤和气,不值当。”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黛:“不过既然沉舟开了口,这镯子你便好生戴着吧。只是往后行事,要多思量些。你是侯府主母,胸襟该开阔些,莫要因为些小事,让人说我们陆家媳妇小气。”

“是,妾身谨记祖母教诲。”沈青黛恭敬应道。

老夫人这才神色稍缓,重新端起茶盏:“都坐吧。沉舟,说说边关的事。”

话题转开,陆沉舟简单说了些巡边见闻。老夫人听着,时而点头,时而问几句,祖孙二人倒是相谈甚欢。

沈青黛安静坐在一旁,仿佛一个无声的背景。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夫人面露疲色,两人便起身告退。

出了松鹤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陆沉舟步履很快,沈青黛需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碧萝跟在她身后,有些气喘。

走到二门附近,陆沉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青黛。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祖母的话,”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不必全放在心上。”

沈青黛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陆沉舟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镯子,你戴着便是。谁要,都不给。”

他说完,不等沈青黛回应,便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廊角。

沈青黛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腕间的玉镯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抹暖晕潺潺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轻轻抚过镯身,指尖触及内壁细微的纹路。

祖母的话,她自然不会全放在心上。

但陆沉舟今日的态度……

沈青黛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小姐,我们回去吧。”碧萝小声道。

“嗯。”沈青黛收回思绪,转身往马车走去。

上了车,车厢里还残留着陆沉舟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陆家老宅。

沈青黛睁开眼,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陆沉舟今日的种种反常,让她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

他为什么会突然在意起那只镯子?为什么会陪她来请安?又为什么会在祖母面前,隐约维护她?

是真的开始在意了,还是……另有所图?

沈青黛轻轻转动手腕,玉镯滑到小臂处,又缓缓落回腕骨。

无论是哪种,她的计划都不能停。

这局棋,她布局三年,每一步都计算精准,容不得半点差错。

至于陆沉舟……

沈青黛望向窗外,目光掠过熙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最终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

他是棋子,也是棋盘。

而她,才是执棋之人。

马车驶入定远侯府,在二门前停下。

沈青黛刚下车,便见一个丫鬟匆匆跑来,是沈云裳身边的贴身侍女春桃。

“二小姐,”春桃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我们小姐请您过去一趟,说得了些好茶,请您去品鉴。”

沈青黛看着春桃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头了然。

昨日在陆沉舟那里吃了瘪,今日便要找回场子了。

“好。”她淡淡应道,“容我更衣后便去。”

春桃连声道谢,先行回去复命了。

碧萝担忧地看着沈青黛:“小姐,二小姐她……”

“无妨。”沈青黛打断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姐姐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毕竟,有些戏,少了观众怎么行?

她抬步往栖霞苑走去,步履从容,腕间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那抹暖晕,潺潺不息。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又仿佛在静静等待。

第五章 涟漪

沈云裳住的“芳菲阁”在侯府西侧,与沈青黛的栖霞苑一东一西,隔着大半个花园。这里原本是侯府客院,三年前沈云裳以“陪伴妹妹”为由住进来后,陆沉舟便让人重新修葺了一番,如今成了侯府最精致华丽的院落之一。

沈青黛带着碧萝走到芳菲阁时,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娇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墙角几株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衬着白雪,格外醒目。

沈云裳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婆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袄裙,外罩件银红色羽缎斗篷,发髻上簪了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流光溢彩。

见沈青黛进来,沈云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起身迎了几步:“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仔细冻着。”

语气亲热自然,仿佛昨日的不快从未发生。

沈青黛微微一笑:“姐姐相邀,岂敢不来。”

两人进了屋,在临窗的炕上相对坐下。丫鬟奉上茶点,沈云裳亲手为沈青黛斟茶,动作优雅。

“这是前儿宫里赏下来的‘云雾’,说是江南今年新贡的,统共就得了两匣。我想着妹妹素来爱茶,便特意留了些。”沈云裳将青瓷茶盏推到沈青黛面前,笑容温婉,“妹妹尝尝,可还入口?”

沈青黛端起茶盏,掀开杯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茶汤清澈,色泽碧绿,确实是上好的春茶。

她浅啜一口,点头赞道:“清香甘醇,果然是好茶。”

沈云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依旧谦和:“妹妹喜欢就好。”她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悠悠品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向沈青黛腕间。

那枚暖玉镯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内里的暖晕潺潺流动,比昨日在暖阁里看着更显神秘珍贵。

沈云裳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又笑起来:“昨日是我莽撞了,只顾着喜欢那镯子,却忘了是侯爷母亲遗物。妹妹可别往心里去。”

“姐姐说哪里话,”沈青黛放下茶盏,笑容浅淡,“姐妹之间,何须如此见外。”

“妹妹不怪我就好。”沈云裳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幽怨,“说起来,也是我命苦。母亲去得早,父亲虽疼爱,终究是男子,不懂女儿家的心事。这府里,我能说体己话的,也就妹妹一人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沈青黛静静看着她表演,并不接话。

沈云裳见她不为所动,话锋一转:“昨日侯爷发那么大的火,我真是吓坏了。回房后一夜都没睡好,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妹妹和侯爷生了嫌隙。”

“姐姐多虑了。”沈青黛淡淡道,“侯爷只是珍视先人遗物,并无他意。”

“那就好,那就好。”沈云裳连连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语气关切,“不过妹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青黛抬眼看她:“姐姐但说无妨。”

沈云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老夫人今早召你们过去了?可是为了昨日的事责怪妹妹了?”

消息倒是灵通。沈青黛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祖母只是教导了几句,让妾身往后行事多思量。”

“我就知道!”沈云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叹了口气,“老夫人最重规矩,又疼侯爷,见你们为只镯子闹不愉快,心里肯定不痛快。妹妹你也是,侯爷既然说不让送,你顺着他的意思便是,何必……”

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改口:“唉,我也是心疼妹妹。在这侯府里,老夫人是长辈,侯爷是夫君,哪一头都得顺着。妹妹这主母当得,实在不易。”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却都在挑拨。

沈青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才缓缓道:“姐姐说得是。为人媳、为人妻,自当以长辈、夫君为重。祖母和侯爷的教诲,妾身都记在心里。”

沈云裳见她油盐不进,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掩去,笑道:“妹妹能这么想就对了。说起来,侯爷对妹妹,其实是很上心的。”

她忽然转了话题,沈青黛抬眼看她。

“昨日侯爷回府,第一时间就去妹妹那儿,可见心里是惦记着妹妹的。”沈云裳语气暧昧,“我听说,侯爷还让妹妹上了他的马车?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呢。”

沈青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侯爷体恤妾身体弱,天寒地冻,不忍妾身乘小车受冻罢了。”

“妹妹何必自谦。”沈云裳笑容更深,“侯爷的性子,满上京谁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能让他破例的,除了老夫人,也就妹妹你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沈青黛静静听着。

“妹妹可知道,侯爷为何年近三十才成亲?”沈云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听人说,侯爷年轻时,心里是有人的。”

沈青黛眼睫微颤。

沈云裳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说是侯爷十八岁那年,随老侯爷去江南剿匪,在当地结识了一位姑娘。那姑娘出身书香门第,温柔娴雅,与侯爷情投意合。老侯爷原本也默许了,准备回京后就上门提亲。谁知……”

她故意顿了顿,吊人胃口。

沈青黛抬眼看她:“谁知什么?”

“谁知那姑娘命薄,侯爷回京后不久,她就得了急病,没熬过那个冬天。”沈云裳叹了口气,一脸惋惜,“侯爷为此消沉了许久,后来老侯爷去世,侯爷袭爵,又要操持军务,婚事便一年年耽搁下来。直到三年前,圣上亲自赐婚……”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沉舟心里装着别人,娶沈青黛不过是皇命难违。

沈青黛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她很快松开,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难怪侯爷对先夫人遗物如此珍视。”

沈云裳本以为她会伤心难过,至少也该有些失态,没想到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或许她是强装镇定,便又添了把火。

“是啊,所以妹妹千万别因为昨日的事怪侯爷。”她柔声道,“侯爷重情,对逝去之人都如此念旧,对活人自然也不会差。妹妹只要耐心些,总有一天能走进侯爷心里的。”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则句句诛心。

沈青黛抬眼看她,忽然微微一笑:“姐姐说得是。侯爷重情,是好事。至于往事……逝者已矣,活人总要往前看。”

她站起身:“茶也品了,话也说了,妾身院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不多打扰姐姐了。”

沈云裳见她起身要走,也跟着站起来:“妹妹这就走?再坐会儿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栗子糕,一会儿就好。”

“谢姐姐好意,下次吧。”沈青黛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沈云裳送到门口,看着沈青黛主仆二人消失在廊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意。

“小姐,”贴身丫鬟秋月凑过来,低声道,“您看二夫人她……”

“装得倒像。”沈云裳冷哼一声,“不过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你去,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换个说法,传到栖霞苑那些丫鬟耳朵里。尤其是那个碧萝,她是沈青黛的心腹,最藏不住事。”

“是。”秋月应声退下。

沈云裳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积雪,眼神阴郁。

昨日陆沉舟的态度,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些年,她以“陪伴妹妹”之名住在侯府,明里暗里打压沈青黛,渐渐将侯府内院的权利揽在手中。陆沉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夫人也默许,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是侯府实际的女主人。

可昨日陆沉舟为了那只镯子,竟然当众给她难堪。

这让她意识到,沈青黛在陆沉舟心里,或许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无足轻重。

不行,她绝不能容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陆沉舟是她的,定远侯府女主人的位置也是她的。沈青黛那个病秧子,凭什么?

她转身进屋,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纹。

这是陆沉舟去年生辰时,她费尽心思寻来送他的。当时陆沉舟收下了,却没戴过。

沈云裳握着玉佩,指尖收紧。

她得想个办法,让陆沉舟彻底厌弃沈青黛。

而此刻,沈青黛主仆二人正走在回栖霞苑的路上。

碧萝跟在沈青黛身后,欲言又止。方才在芳菲阁,二小姐那些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插嘴。

眼看就要到栖霞苑了,碧萝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二小姐说的那些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侯爷对您,还是……”

“碧萝。”沈青黛打断她,声音平静,“去厨房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再问问,侯爷晚上在哪儿用膳。”

碧萝见她神色如常,稍稍放心,应声去了。

沈青黛独自走进栖霞苑,进了屋,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窗外,那株老梅开得越发盛了,胭脂色的花朵在枝头颤巍巍的,映着白雪,美得惊心。

她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左手腕。

玉镯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她轻轻转动,那抹暖晕便潺潺流动起来,仿佛有生命一般。

沈云裳的话,她自然不会全信。

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陆沉舟心里有人吗?

或许吧。

但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

从一开始,她就没指望过陆沉舟的心。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沈青黛摘下玉镯,放在掌心。

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那抹暖晕依旧静静流淌。她伸出食指,极轻、极慢地抚过内壁那些细微的缠枝莲纹。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在那繁复的缠枝纹路中,有一处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像是……一个极小的、隐藏的印记?

她将玉镯凑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果然,在缠枝莲纹最深处,有一处米粒大小的凸起,形状奇特,不似自然纹路,倒像是一个刻意雕琢的符号。

沈青黛心头微震。

这玉镯她戴了半年,每日抚摸把玩,竟从未发现这个秘密。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取了柄小巧的西洋放大镜——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她一直珍藏着。

透过放大镜再看,那处凸起清晰了许多。确实是一个符号,极其古拙,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个字?

沈青黛凝神细看,那符号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

她看了许久,也没能认出这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普通的装饰纹路。

陆沉舟知道这个秘密吗?

还是……连他也不知道?

沈青黛放下放大镜,重新将玉镯戴回腕上。那抹暖晕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走到窗前,望向陆沉舟书房的方向。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藏着太多秘密。

而她,也需要重新审视这枚玉镯——以及它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碧萝回来了。

“小姐,”碧萝进屋,脸上带着喜色,“厨房说晚膳已经备好了。侯爷那边传话过来,说晚上在书房用,让您不必等。”

沈青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有,”碧萝压低声音,“奴婢刚才回来时,听到几个丫鬟在悄悄议论,说侯爷年轻时在江南……”

“碧萝。”沈青黛转过身,眼神平静,“府里的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也不必传到我耳朵里。”

碧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道:“是,奴婢知道了。”

“去摆饭吧。”沈青黛道,“我有些饿了。”

“是。”碧萝应声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沈青黛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清减,眉眼间是常年郁结的淡淡愁绪。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簇冰冷的火焰,从未熄灭。

她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的玉镯。

沈云裳想用往事刺痛她?

可笑。

她沈青黛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怜爱,而是自己的算计和隐忍。

至于陆沉舟心里有谁……

沈青黛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盘棋,她一定会赢。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书房里,陆沉舟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眉心。

陆安端了杯热茶进来:“侯爷,歇会儿吧。”

陆沉舟接过茶,忽然问:“夫人晚上用的什么?”

陆安一愣,随即道:“厨房说,夫人今晚点了道山药粥,配了几样清淡小菜。”

陆沉舟沉默片刻:“她胃口一直不好?”

“是,”陆安小心回答,“夫人体弱,每到冬日就更甚些。太医来看过几次,开了方子调理,但见效甚微。”

陆沉舟握着茶盏,看着氤氲的热气,忽然道:“明日请陈太医来一趟。他是太医院院正,最擅长调理妇人弱症。”

“是。”陆安应下,心中暗暗称奇。侯爷从前可从不过问这些细务。

陆沉舟挥挥手,陆安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灌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远处,栖霞苑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暗夜里孤独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也有这样一盏灯,在雨夜里等着他。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一生很长,以为有些承诺,总有一天能兑现。

可命运从不遂人愿。

陆沉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过去的事,就该让它过去。

而眼前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关窗转身,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那只暖玉镯原本的锦盒。

盒盖打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玉镯如今戴在沈青黛腕上。

陆沉舟走过去,拿起锦盒,指尖抚过盒内柔软的锦缎。

母亲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沉舟,这镯子……要留给真心待你之人。”

真心?

陆沉舟唇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侯府深宅,哪里有什么真心。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算计罢了。

他将锦盒放回原处,吹灭烛火,走出书房。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

他独自走在回寝院的路上,身影在雪夜中拉得很长。

经过栖霞苑时,他脚步顿了顿,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妆台前,似乎在卸妆。

只停留了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和她之间,本就不该有太多牵扯。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他留下的脚印。

仿佛一切痕迹,都会被这场大雪掩埋。

可有些东西,一旦萌芽,便再难抑制。

就像这冬日的梅,总要破雪而开。

就像深埋的种子,总要破土而出。

夜还很长。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惊澜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定远侯府上下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准备祭灶。府里各处张灯结彩,总算有了些年节的气氛。

沈青黛这几日却愈发懒怠,整日恹恹的,吃什么都没胃口。陈太医来看过,开了新的方子,嘱咐她好生静养,切忌劳神。

碧萝煎了药端来,见沈青黛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神思不属。

“小姐,该喝药了。”碧萝轻声提醒。

沈青黛回过神,接过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碧萝连忙递上蜜饯:“小姐含一颗,去去苦味。”

沈青黛摆摆手:“不必。”她将空碗递还给碧萝,重新拿起书卷,却依旧看不进去。

这几日,陆沉舟似乎很忙,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宿在军营。两人几乎没碰面,偶尔在府里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并无多话。

而沈云裳那边,倒是异常安分,没再来找她“品茶说话”。只是听下人说,二小姐这几日也常出门,像是去各府走动,备年礼。

表面平静,暗流却从未停歇。

沈青黛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她睡得不好,夜里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一身冷汗,心口闷闷地疼。

腕间的玉镯贴着她的皮肤,那抹暖晕静静流淌,温温的,很舒服。她下意识地转动镯子,指尖抚过内壁的纹路,最终停在那处神秘的凸起上。

这玉镯的秘密,她还没想明白。

正出神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夫人,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她……”

碧萝皱眉:“慌什么?好好说!”

小丫鬟喘着气:“二小姐在花园里晕倒了,现在人事不省!”

沈青黛霍然起身:“怎么回事?请大夫了吗?”

“已经去请了,”小丫鬟带着哭腔,“可是、可是二小姐身下见了红,怕是、怕是……”

沈青黛心头一沉。

身下见红?沈云裳尚未出阁,若是……

她来不及细想,快步往外走:“人在哪儿?带路!”

“在、在听雨轩附近……”

沈青黛带着碧萝和几个丫鬟,匆匆往花园去。雪后初晴,园中小径湿滑,她走得急,几次差点滑倒,碧萝紧紧搀扶着。

听雨轩是花园里一处临水的亭子,夏日赏荷最佳,冬日则少有人来。此刻亭子外围了一圈人,都是闻讯赶来的丫鬟婆子,个个面色惊惶。

“夫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青黛走进亭子,只见沈云裳躺在石凳上,身上盖着件狐裘,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额上都是冷汗。她身下的石凳上,果然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姐姐?”沈青黛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沈云裳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

沈云裳毫无反应。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沈青黛抬头,声音带着厉色。

“已经派人去催了……”一个婆子战战兢兢道。

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人抬回房。碧萝,你去我屋里取那支百年老参,切几片让她含着。再去个人,禀报侯爷。”

几个婆子连忙找来软轿,小心翼翼将沈云裳抬上去,往芳菲阁去。

沈青黛跟在后面,一路走得心神不宁。

沈云裳这症状,分明是……小产?

可她尚未婚配,若是真有了身孕,还小产了,那便是天大的丑闻。别说沈家颜面扫地,就是定远侯府,也会被牵连。

更何况,这孩子若是陆沉舟的……

沈青黛脚步一顿,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不,不会的。陆沉舟为人虽冷,但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这等事。

可若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

思绪纷乱间,已到了芳菲阁。丫鬟们手忙脚乱将沈云裳安置在床上,沈青黛亲自为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又用热水擦了脸和手。

沈云裳依旧昏迷不醒,嘴唇都失了血色。

大夫终于来了,是常为侯府看诊的刘大夫。他一看沈云裳的状况,脸色就变了,连忙搭脉诊治。

屋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半晌,刘大夫收回手,面色凝重地看向沈青黛:“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青黛心头一沉,挥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只留碧萝在身边。

“刘大夫,但说无妨。”

刘大夫压低声音:“二小姐这是……小产之兆。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怕是胎儿已经保不住了。需立即用药,将淤血排出,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时,沈青黛还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稳了稳心神,问:“可能看出……有多少时日了?”

刘大夫沉吟片刻:“从脉象看,大约两月左右。”

两个月……正是陆沉舟离京巡边之前。

沈青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请刘大夫开方。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大夫……”

“老夫明白,”刘大夫连忙道,“定当守口如瓶。”

他匆匆开了方子,碧萝接过,立刻让人去抓药煎药。

沈青黛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沈云裳,心情复杂。

这个一直与她作对的姐姐,此刻虚弱得像个孩子,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骄纵和算计,只剩下苍白的脆弱。

可这脆弱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真相?

若是陆沉舟知道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一挑,陆沉舟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外面匆匆赶回的,大氅上还沾着雪,眉宇间带着寒意和焦灼。

“怎么回事?”他目光扫过床上的沈云裳,最后落在沈青黛身上。

沈青黛起身,福了一福:“侯爷。姐姐在花园晕倒,刘大夫已经来看过,说是……体虚血亏,需要好生调理。”

她避重就轻,没提小产的事。

陆沉舟眉头紧锁,走到床边看了看沈云裳,又转向刘大夫:“刘大夫,可有大碍?”

刘大夫躬身道:“回侯爷,二小姐这是旧疾复发,气血不调。好在救治及时,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切忌劳神动气。”

陆沉舟点点头:“有劳大夫。”又对身后的陆安道:“送刘大夫出去,诊金加倍。”

“是。”陆安领着刘大夫退下了。

屋内只剩陆沉舟、沈青黛,和昏迷的沈云裳。

陆沉舟看着沈青黛,眼神深沉:“你方才在亭子里,可发现了什么?”

沈青黛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赶到时,姐姐已经晕倒。周围丫鬟都说,是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下了,并无异状。”

“是吗。”陆沉舟不置可否,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忽然停在妆台一角——那里放着个打开的首饰匣子,里面有几支簪子、一对耳坠,还有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陆沉舟走过去,拿起那枚玉佩。

沈青黛看得清楚,那玉佩雕着并蒂莲纹,正是沈云裳去年送陆沉舟生辰礼的那枚。

陆沉舟握着玉佩,指尖微微收紧,面色沉了下去。

他记得这玉佩。去年生辰,沈云裳送他时,他收下了,却从未戴过。后来便不知放在何处,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这玉佩……”他开口,声音有些冷。

沈青黛垂着眼:“这玉佩妾身也认得,是姐姐的心爱之物,常戴着的。”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玉佩是沈云裳的,又暗示陆沉舟可能见过。

陆沉舟沉默片刻,将玉佩放回匣中,转身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沈云裳,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沈云裳忽然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她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床边的陆沉舟,眼中立刻涌出泪水:“侯爷……我、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虚弱,带着哭腔。

陆沉舟声音放缓了些:“你晕倒了,现在感觉如何?”

“肚子……好疼……”沈云裳捂着腹部,脸色越发苍白,“侯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说傻话。”陆沉舟道,“大夫说了,只是体虚,好生调理便无碍。”

沈云裳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侯爷,你别走……我害怕……”

陆沉舟身形微僵,却没抽回手,只道:“你好好休息。”

沈青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沈云裳的表演,拙劣却有效。尤其是此刻的虚弱无助,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而她,像个局外人。

沈青黛微微屈膝:“侯爷,姐姐既已醒来,妾身便先回去了。药煎好了会送来,妾身会嘱咐丫鬟好生照料。”

陆沉舟转头看她,眼神深沉难辨:“有劳。”

沈青黛又看了沈云裳一眼,对方正楚楚可怜地望着陆沉舟,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不再多说,带着碧萝退了出去。

走出芳菲阁,冷风一吹,沈青黛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碧萝担忧地看着她:“小姐,您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没事。”沈青黛深吸一口气,“回去吧。”

主仆二人默默走着。快到栖霞苑时,碧萝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姐,二小姐她……是不是有了?”

沈青黛脚步一顿,看向她。

碧萝连忙道:“奴婢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刘大夫说话时,奴婢站得近,隐约听到了‘小产’两个字……”

沈青黛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没听到,也没看到,明白吗?”

碧萝脸色一白,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吧。”沈青黛不再多说,进了栖霞苑。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坐在榻上,她抬手抚上腕间的玉镯。那抹暖晕静静流淌,温润依旧,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沈云裳有孕,又小产。

孩子是谁的?

若是陆沉舟的……那这半年他在边关,沈云裳在府中,两人如何……

不,不会。

沈青黛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陆沉舟不是那样的人。她虽与他夫妻情薄,却了解他的品性——骄傲,自律,不屑于苟且。

可若不是他的,沈云裳为何要将那枚玉佩放在显眼处?又为何要在陆沉舟面前做出那般情态?

正思量间,外头传来动静。一个小丫鬟探头进来:“夫人,侯爷来了。”

沈青黛敛了神色,起身相迎。

陆沉舟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挥手让碧萝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坐。”他指了指榻。

两人相对坐下,中间隔着张小几。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道:“沈云裳的事,你怎么看?”

沈青黛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平静:“姐姐体弱,冬日里旧疾复发也是常有的事。好生调理便好。”

“只是旧疾复发?”陆沉舟盯着她,“刘大夫没跟你说别的?”

沈青黛抬眸与他对视:“刘大夫说,姐姐是气血两亏,需要静养。侯爷是听到了什么别的说法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

半晌,陆沉舟移开视线,淡淡道:“没有。只是她晕倒得突然,有些蹊跷。”

“许是这些日子为备年礼奔波,累着了。”沈青黛道,“姐姐向来要强,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陆沉舟不置可否,忽然换了个话题:“那枚玉佩,你之前见过吗?”

沈青黛心中了然,他果然在意这个。

“见过。”她坦然道,“是姐姐的心爱之物,常戴着的。去年姐姐还曾想将这玉佩送给侯爷做生辰礼,侯爷可还记得?”

陆沉舟眼神一沉:“记得。”

“那就好。”沈青黛微微一笑,“姐姐对侯爷的心意,府里上下都知道。这玉佩她一直珍藏着,今日晕倒前还戴着,想来是极看重的。”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玉佩的来历,又暗示了沈云裳对陆沉舟的情意,还解释了玉佩为何会在她妆台上。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不介意?”

沈青黛微怔:“介意什么?”

“沈云裳对我的心思。”陆沉舟说得直白,“还有这府里上下,都知道她对我有意。”

沈青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姐姐对侯爷的心意,是她的事。妾身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该在意的是侯爷的心意,而非他人的。”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陆沉舟心上。

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日,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坐在喜床上,盖头掀开时,眼中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死寂的顺从。

三年了,她始终如此。

不争,不抢,不问,也不在意。

陆沉舟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若我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与沈云裳,并无苟且。那玉佩,我收下后便忘了放在何处,从未戴过。你信吗?”

沈青黛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侯爷说的话,妾身自然信。”

只是这信任,有多少真心?

陆沉舟看懂了她的眼神,心头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他霍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云裳的事,我会查清楚。”他声音冷了下来,“在这之前,你离她远些。”

“是。”沈青黛应道。

“还有,”陆沉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玉镯上,“这镯子,好生戴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摘。”

沈青黛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轻声道:“妾身记得。”

陆沉舟不再多说,大步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沈青黛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脊背。

方才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怒意——不是对沈云裳,而是对她。

为什么?

因为她太平静?因为她不介意?

沈青黛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苍白的脸,平静的眼,唇角惯常保持着得体的弧度。

这样的她,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若不这样,她又该如何?

哭闹?质问?争风吃醋?

那些属于正常妻子的情绪,于她而言,太过奢侈。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眼泪换不来怜悯,只会招来更多的欺凌。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学会隐藏情绪,学会算计,学会在夹缝中求存。

沈青黛摘下玉镯,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那抹暖晕潺潺流动。她将镯子凑到眼前,仔细看内壁那处神秘的凸起。

这玉镯,或许藏着陆沉舟母亲的秘密。

而陆沉舟这个人,也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乱。

沈云裳这一出,不管是真是假,目的都很明确——逼陆沉舟表态,逼她退让。

而她,绝不会让沈云裳如愿。

沈青黛重新戴好玉镯,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

她要给父亲写封信。

有些事,是时候让沈家知道了。

窗外,暮色四合。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将侯府覆盖成一片纯白。

芳菲阁内,沈云裳靠在床头,小口喝着丫鬟喂的药。

药很苦,她眉头紧皱,却还是忍着喝完了。

“侯爷呢?”她问。

秋月小声道:“侯爷方才来看过小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军营还有事。”

沈云裳眼神一暗:“他有没有说什么?”

“侯爷让小姐好生休息,还说……”秋月顿了顿,“会让刘大夫每日来请脉,直到小姐康复。”

只是这样?

沈云裳握紧了拳。

她费了这么大劲,不惜用那个孽种做筹码,居然只换来他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不,不行。

她必须让陆沉舟承认,承认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否则,这一切就白费了。

“去,”沈云裳对秋月道,“把我妆台最下面那个红木匣子拿来。”

秋月依言取来。

沈云裳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帕子里包着几缕头发——是她和陆沉舟的。

那是去年中秋,她趁陆沉舟醉酒,偷偷剪下来的。

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如今,却有了更大的用处。

沈云裳抚摸着那几缕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温和的手段不行,那就别怪她用狠招了。

陆沉舟,你必须是我的。

至于沈青黛……

沈云裳冷笑。

那个病秧子,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

夜色渐深,雪越下越大。

定远侯府各院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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