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给劳改犯上课,一个犯人举手问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那年我刚二十出头,被派到城郊的劳改农场教文化课,拢共二十来个学员,都是二十到四十岁的汉子,一个个剃着平头,穿着统一的蓝布囚服,上课坐得笔直,却大多低着头,眼里没什么光。那天讲的是基础识字,我正指着黑板上的字念,靠后排的一个汉子突然举起手,声音沙哑,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人看着三十出头,颧骨有点高,眉眼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摇了摇头,说记不太清了,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坐直了身子,说老师,我前年在城郊的粮站扛过大包,你那会儿去买粮,钱被小偷偷了,是我帮你追回来的。这话一出,我猛地记起来了,那年夏天晌午,我攥着粮票和几块钱去粮站买面,付完钱转身就发现兜里的零钱没了,急得直掉眼泪,是个扛大包的年轻汉子二话不说,追出去半条街把小偷截住,把钱塞回我手里,我当时连声道谢,想给他买瓶汽水,他摆摆手就又扛着包走了,只记得他后背的汗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湿,肩膀上还有磨出来的红印。

我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实在没法把那个热心的汉子和眼前的犯人联系在一起。课歇的时候,我拉着他在操场的槐树下聊了几句,他话不多,慢慢说着自己的事,他家在邻村,爹娘早逝,就剩他一个,扛大包、拉板车,干的都是力气活,日子虽苦,却也安分。去年冬天,工头拖欠了他大半年的工钱,他去要了好几回,工头不仅不给,还带着人打他,他急红了眼,抄起旁边的铁棍砸了工头的胳膊,最后被定了故意伤害,判了三年。

他说这话时,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声音很低:“老师,我知道打人不对,可我实在没辙了,那钱是我熬了大半年的血汗,想着过年能扯块布做件新褂子,没想到竟犯了法。”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泥,想起粮站那天他爽朗的样子,心里堵得慌。他在农场里一直表现挺好,干活最卖力,上课也最认真,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用力,他说想多认几个字,出去后好找个正经活,再也不想走歪路了。

往后的课,我总多留意他几分,给他单独补补识字,把自己的旧笔记本送给他,他每次接东西都双手捧着,笑得有些腼腆。农场里的犯人大多是因为穷、因为一时糊涂犯了错,他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被生活逼到了拐角,一步踏错,就折了前程。他们在课堂上眼里的光,是对外面生活的期盼,是想重新做人的念想,那点光,微弱却真切。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年根,农场里办了迎春的小活动,他唱了首老家的山歌,调子朴实,却唱得眼眶发红。散场后,他又找到我,说老师,等我出去了,还去粮站附近找活,要是再碰见你,还帮你拎东西。我点点头,说我等你出来,好好过日子。他用力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挺得笔直。

我常常想,这世上的很多人,都只是想安安分分过个日子,可生活的风雨一来,有的人没扛住,就失了脚。那些在阴沟里的人,心里也藏着向上的光,一点温暖,一点希望,或许就能拉着他们,重新走到阳光下。只是不知道,等他走出这扇门,外面的世界,会不会给一个想回头的人,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