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月二日,在江西德安西北的万家岭地区日军106师团司令部里,作战课长满田孤槌正对着一张五万分之一比例的军用地图发愁。地图角落印着一行小字“昭和二年测图”。昭和二年即一九二七年,这张地图已经使用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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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上标注清楚的道路,现在要么早已被山洪冲毁,要么根本不曾修建。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也默默注视着地图。他的任务是率领部队穿插到中国军队后方,可现在,他的部下连自己的位置都难以确定。这张由上级发放的旧地图,其实是后来灾难的起因。

时间回到三周前。当时已是九月中旬,武汉会战持续数月,双方在长江沿线陷入僵持。为打破局面,日军第11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设计了一步险棋。他命令第106师团轻装出发,进行长途穿插。

该师团士兵多来自日本南九州矿区,据说擅长爬山钻洞。冈村让他们留下重型装备,快速穿越幕阜山,绕到中国德安守军的后方。这时,中国军队的指挥官也在研究地图。他是第九战区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

薛岳时年四十二岁,广东韶关人,早年曾跟随孙中山,作战风格沉稳而果断。他从多处零散的侦察报告中察觉异常,似乎有一股日军正脱离主力,向山区移动。薛岳没有马上行动,他一面命令前线各部加强警戒,一面派出更多侦察人员。

他在等待,等这股敌军深入山区、远离主力。九月二十五日,松浦淳六郎率师团出发。最初两天还算顺利,但进入大山深处后,问题接连出现。先头部队按地图找到预定路口,眼前却是长满刺藤的陡坡,没有路可走。

驮着弹药的军马在泥坑中打滑嘶鸣,队伍行进越来越慢,越拉越长。更严重的是,山区蕴藏磁铁矿,指南针在此失灵,无法指示正确方向。各部之间通讯时断时续,指挥逐渐混乱。

一名叫管沼宽的日军士兵后来回忆,“我们仿佛陷入迷阵,地图和指南针全都无效”。这支配备山炮和无线电的现代化部队,在赣北的秋雨和群山中,被过时的地图和特殊地质逐渐消耗着力量。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狼狈的行踪早已被藏在半山腰树丛后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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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十月一日,薛岳桌上的情报已搜集清楚。他判断,日军第106师团已成为一支深入险境的孤军,且因迷路而队形散乱。歼灭它的时机到了。薛岳马上向在武汉的蒋介石发电,请求调动重兵围歼该敌。请示很快获得批准。

薛岳很快展开部署。他调动以粤军为主的第四军、中央军第七十四军、第六十六军等约十个师的兵力,从各自驻地向万家岭方向靠拢。薛岳布下了一个“反八字形”阵势,简单说,就是把主力置于两侧高地,形成一个开口的包围圈,犹如张开的大口袋,等待日军钻入。

到十月二日黄昏,这张口袋悄然收拢。松浦师团一万余人被紧紧包围在方圆不到十公里的山岭中。消息传到后方九江的日军司令部,司令官冈村宁次焦急起来。航空照片透露,万家岭一带中国军队频繁调动,明显正在收紧包围。

他紧急下达两道严令。第一,命松浦淳六郎不顾一切向北突围。第二,急调第27师团佐枝支队马上南下救援。十月六日,奉命救援的佐枝支队在麒麟峰和中国守军第三十二军遭遇。战斗一开始就异常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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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集中炮火猛轰中国军队阵地,步兵随后一波波冲锋。小小的麒麟峰山头,双方反复争夺,数度易手,往往爆发惨烈的白刃战。中国守军最终顽强顶住,像一颗钉子,死死卡住了这条救援通道。

另一路试图从东面打开缺口的日军,也在白水街被拦截。冈村宁次的救援计划,被中国军队一层层的防线牢牢挡住。包围圈内的战斗,很快聚焦于张古山高地。此地正处于日军防御圈的核心位置。

负责进攻张古山的是第七十四军五十一师。师长王耀武召集团长们商讨方案。众人见山坡陡峭,都认为正面强攻伤亡必大。这时,三〇五团团长张灵甫提出一个想法,说可挑选一支精干小队,趁夜色从山后悬崖爬上去,实行中心开花。王耀武同意了这个大胆计划。

十月七日晚,张灵甫亲率突击队出发。山后是近乎垂直的光秃崖壁。士兵们用绳索、甚至解下绑腿连接,手指抠着石缝,脚踩树根,一点点向上攀爬。全程没有人说话,只偶尔听见碎石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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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突击队终于接近山顶,突然开火。山顶日军完全没想到会有“天兵”从背后悬崖出现,顿时大乱。山下正面部队趁机猛攻,一举拿下张古山。但日军很快回过神来,发起凶狠反扑。

炮弹如犁地般把山头反复轰炸。双方在这片高地上厮杀得眼红,阵地来回拉锯,整整五次易手。混战中,一块弹片击中张灵甫腿部,他简单包扎后,拖着伤腿继续指挥。战斗持续到十月十日,日军再没有能完全夺回张古山。

到十月九日,被围日军的处境已极端困难。他们被压缩在几个小村庄里,控制区域越来越小。伤兵没有地方安置,药品早已用尽,粮食也即将告罄。后来日军战史把当时的万家岭称为“地狱谷”。

为救出这支濒临覆灭的师团,日本华中派遣军采取了一项非常手段,即向包围圈内空投军官。十月八日到九日,日军飞机冒着被击落的风险低空飞行,投下两百多名中队长、小队长级军官。

但这时包围圈已收缩得很小,许多降落伞晃晃悠悠,直接落到了中国军队阵地上。这些赶来指挥的军官大多没有能发挥作用。松浦淳六郎的师团司令部也遭到多次猛攻,连军旗和重要文件都险些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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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只能率领少数残兵分散突围,各自寻路逃生。十月十日午后,万家岭山区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中国军队开始清扫战场。此役,日军第106师团遭受毁灭性打击。全师团一万余人,伤亡超过八成。

其所属四个步兵联队基本被打残。重型武器、行军物资和大量文件尽数遗弃山中。后来,日本陆军不得不把这支残部调回国内重建,长时间无法重返中国战场。中国军队也为这场胜利付出重大代价,伤亡约两万余人。

但在武汉会战整体局势不利的背景下,万家岭的胜利如同一剂强心针。它向所有人证明日军是可以被击败的。

捷报传开,后方报纸纷纷刊登。新四军军长叶挺特致电薛岳,称赞此役“挽洪都于垂危,作江汉之保障,盛名当和平型关、台儿庄鼎足而三”。万家岭之名,由此镌刻在中国抗战历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