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3年正月,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挂着红灯笼,翰林院侍讲曾国藩的书房里却差点掀了桌子。
客人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曾国藩的鼻子一顿臭骂,最后拂袖而去,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来往了。
这位暴走的客人不是外人,正是曾国藩的湖南老乡兼前辈汤鹏。
让他破防的原因简直离谱——他在曾国藩的砚台底下,发现了一副刚写好的挽联,而那个“死者”,竟然就是此刻活蹦乱跳坐在他对面的汤鹏自己。
这事儿在当时的京城圈子里瞬间传开了,简直是年度最奇葩新闻。
谁能想到,后来那位一脸严肃、讲究“慎独”的理学宗师曾国藩,年轻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挽联狂魔”。
这人为了磨练写对联的技术,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身边的亲戚朋友死光了或者不够写了,他就搞“生挽”,也就是给活人提前写悼词。
虽然这事儿做的是真不地道,甚至有点触霉头,但邪门的是,汤鹏在绝交的第二年真的意外中毒死了。
曾国藩含泪补完了那副挽联,这结局准得让人发毛,也让曾国藩的笔头功夫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这就引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历史切面:我们提起湘军,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儿通常是“结硬寨、打呆仗”,或者是平定太平天国的杀伐决断。
但如果剥掉那层厚厚的铁甲,你会发现这支军队的内核,简直就是一个“流动文学院”。
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这“中兴四大名臣”,不仅是能砍人的统帅,更是一群被战火耽误的顶级文学家。
特别是楹联这一项,这四个人凑一桌,基本就是晚清的最高水准。
曾国藩写对联,走的是“深情与哲理”的路子。
大家看他的家书觉得这人古板,其实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他在岳麓书院读书的时候,乳母病逝了。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年代,一个佣人的死通常连个水花都没有,但曾国藩却破天荒地为她写了一副挽联:“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千金难报德,论人情物理,也应泣血三年。”
这哪里是在写仆人,分明是在哭半个母亲。
他把韩信“一饭千金”的典故拆得天衣无缝,字里行间那种真挚,几百年后读起来还让人鼻子发酸。
更有趣的是,这位道学家年轻时也没少去风月场所(这可是他日记里自我检讨的实锤),还给京城名妓春燕写过对联。
后来人去楼空,他心里空落落的,写下了“未免有情,对酒绿灯红,一别竟伤春去也;似曾相识,怅梁空泥落,何时重见燕归来”。
巧妙嵌入名字,又化用古诗,这种“铁汉柔情”的B面,才是曾国藩最真实的人格魅力。
当然了,他后来更多的是写那种“打脱牙和血吞”的修身联,比如那句劝部下别搞黄袍加身的“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仅仅十四个字,就化解了一场可能掉脑袋的政治危机。
如果说曾国藩是“内敛的宗师”,那左宗棠就是“狂傲的剑客”。
左宗棠这辈子最不服的就是曾国藩,两人的性格差异在文字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25岁那年,左宗棠会试落榜,憋着一肚子火气回了长沙,提笔就在书房写下那副传颂至今的狂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这相当于一个还没工作的大学生,直接在朋友圈发誓要接管世界,而且这种狂气,真的伴随了他一辈子。
真正让左宗棠在楹联界“封神”的一战,发生在1850年。
那年冬天,民族英雄林则徐在赴任途中病逝。
这个消息对于曾、左、胡三人来说都是巨震,但反应截然不同。
曾国藩当时正丁忧在家,虽然敬仰但没啥交集,没说话;胡林翼是林则徐的晚辈兼门生,哭得稀里哗啦写了挽联,但也就是中规中矩;唯独左宗棠,他在听说消息的当晚,想起了半年前与林则徐在湘江舟中的彻夜长谈,挥笔写下了晚清挽联的巅峰之作。
“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沉。”
这副对联厉害在哪里?
它不仅仅是哭一个人,而是在评判一个时代。
上联那是替林则徐骂人,骂那些构陷忠良的小人,定性准得吓人;下联则是替苍生哭泣,将林则徐比作长城和时雨。
“八千里路大星沉”这七个字,那种苍凉、沉痛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深深忧虑,读来让人头皮发麻。
后世学者公认,仅凭这一副联,左宗棠就有资格坐上晚清“楹联圣手”的第一把交椅。
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曾国藩,后来读到左宗棠的文章,也不得不服气地对弟弟说:这家伙的文章,“愈读愈妙,有雄深恢弘之气”。
说到胡林翼,这位被称为“湘军胶水”的润帅,虽然英年早逝,留下的作品不多,但他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通透和精明。
他曾送给曾国藩一副对联:“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这十个字,基本上概括了湘军治军和晚清政治的全部精髓,至今仍被很多管理者奉为圭臬。
而“湘军画隐”彭玉麟则是另一个极端,他不要官、不要钱,一生画梅花,他的对联多是题写在名山大川。
比如在杭州西湖写的“两岸凉生菰叶雨,一亭香透藕花风”,清丽脱俗,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水师提督所写。
彭玉麟的文字里,藏着湘军这群屠夫心中最柔软的山水梦。
回望这段历史,我们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自秦汉以来,从未有一支军队的主帅层,像湘军这样由如此高密度的纯文人组成。
他们白天骑马挥刀,晚上挑灯研墨。
那些留在门柱、书房、墓碑上的楹联,不仅仅是文字游戏,更是他们在那个礼崩乐坏、山河破碎的时代里,试图重建精神秩序的一种努力。
若是真要给这四位排个座次,在楹联艺术上,左宗棠以气势和才情当属第一,曾国藩以深厚功底屈居第二,彭玉麟胜在艺术意境,胡林翼则胜在人生智慧。
但这排名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透过这些发黄的纸页和墨迹,我们不再只是看到教科书里那些冷冰冰的名字,而是看到了一群有血有肉、会哭会笑、既能提刀砍人又能提笔赋诗的“猛人”。
这种文人风骨与武将铁血的奇妙混合,或许才是那个时代最迷人也最令人唏嘘的绝响。
一八九零年三月,七十五岁的彭玉麟在衡阳退省庵病逝,至此,湘军中兴四大名臣,全部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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