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
供养苏筱琳的十年,秦寒舟打了五百二十场黑拳。
出狱后,他不再像个影子跟着她,不再因旁人一个轻佻的眼神攥紧拳头。
就连办理户籍恢复,工作人员问及婚配,他也只默默收起结婚证,摇头淡笑:
“未婚。”
却有人认出了他:“您就是当年......向清北大学苏教授高调求婚的那位吧?”
秦寒舟一怔。
他没料到还会被人记得。
“认错了。”他丢下这句,转身走得仓促。
可他低估了苏筱琳如今的耳目。
不过半小时,她的车已拦在他面前。
她一身素雅的白衬衫与西装裙,微醺衬得容颜愈发明艳,眼神却利得像刀:
“出来了,为什么不找我?”
秦寒舟从烟盒磕出一支烟,衔住:“苏教授忙着庆贺获得国家先进奖,我哪敢打扰。”
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苏筱琳蹙眉。
她记得从前,她拿奖学金,他比她还高兴,将她举到肩头笑得像个孩子,眼里全是光。
如今那双眼,静得像潭死水。
苏筱琳心口发堵。恰有路人认出她,惊呼炸开:
“是苏教授!她和顾一鸣同志果然是一对......听说顾一鸣酷爱音乐,她动用了宝贵的外汇配额,为他买了一台进口钢琴!今晚还要在实验室为他庆生呢!”
苏筱琳心一沉,猛地看向秦寒舟,脑中急转,思索着如何解释。
可秦寒舟仿佛没听见,只倚着墙吞云吐雾,魂游天外。
她莫名焦躁起来,语气发硬:
“寒舟,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一鸣生日,他为我翻译了大量外文文献,帮了我大忙,这些是他应得的。”
秦寒舟轻轻摁熄烟蒂,点了点头。
就只是点头。
苏筱琳被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刺痛了。
“寒舟,”她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急,“你别多想,我和一鸣真的只是学术伙伴。”
“不用解释。”秦寒舟缓缓侧过脸,眼底无波,“顾一鸣是你学弟,同学情谊深厚,我理解。”
苏筱琳愣住。
从前只要一提顾一鸣,他就像被点燃的炸药,摔东西、红着眼吼。
她总厌烦地斥他:“秦寒舟!你心胸能不能别那么窄?我照顾他怎么了?”
可眼前这个平静到近 乎冷漠的男人......是谁?
她心慌起来,喘不过气。
传呼机乍响——屏幕上显示的是顾一鸣的留言。
苏筱琳秒阅。
【筱琳姐,我胃疼......】
“一鸣昨夜一定又熬夜校对译文了。等着我,我马上到!”她自言自语,语气里的紧张,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收起传呼机,她才惊觉刚才的紧张不妥。
“是一鸣身体一直不好,我作为课题负责人多关心一下。”她伸手想牵他,声音放柔,“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入狱的事怪一鸣?”
“他撞了你母亲......那是意外。要不是你把他打进医院,我也不会报警,你也不会......这事,算扯平了,好吗?而且,我已经罚过他了。”
秦寒舟抬眼,似笑非笑:“怎么罚的?”
她避开他的视线,声如蚊蚋:“扣了他......一个月岗位津贴。”
他笑了。
一条命。
五年牢。
抵不过顾一鸣一个月津贴。
苏筱琳也知这话荒唐,靠近想挽他手臂:“寒舟,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今晚......陪我参加一鸣的生日会,你们好好缓和一下关系。”
秦寒舟微微侧身,避开。
她怔住,下意识抓紧他胳膊。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顾一鸣捂着腹部,脸色煞白地下了车。
苏筱琳猛地推开秦寒舟,冲上去扶住顾一鸣,语气埋怨里渗着心疼:
“不是让你等我吗?胃疼还乱跑!”
顾一鸣虚弱地靠着她,目光却投向秦寒舟,楚楚可怜:
“寒舟哥,伯母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还有件事......筱琳姐刚送了我一块新手表。这手表本该是你的,寒舟哥,你不会怪我吧?”
若是从前,秦寒舟会怒吼,会质问苏筱琳凭什么把他用命搏来的馈赠,拱手让给杀母仇人。
如今,他只是沉默。
烟缕模糊了他的脸,只剩一身萧索。
苏筱琳心头一刺,想上前,却被顾一鸣一声痛哼拽回注意力。
“哎哟......”
“一鸣!是不是又疼了?我们马上去卫生院!”
她扶着他匆匆上车,再没回头看秦寒舟一眼。
尘烟散尽。
与此同时,国安部打来电话:
“秦寒舟同志,您确定参与莫斯科‘深潜’特殊行动?此任务危险等级最高,身份保密期三年,期间社会关系全面切断。”
秦寒舟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寂寥如荒野。
“确定。”
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唯一的要求是,七天内,解除我和苏筱琳的法律婚姻关系。”
电话那头有些讶异:
“秦寒舟同志,领导都知道,您当年打黑拳是为供您的妻子苏教授上学以及资助她从事科研活动。我们邀请多次都被您回绝,这次怎么......”
秦寒舟握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是啊,十年、五百二十场。
肋骨断了又长,伤口缝了又裂。
每一次爬上台,都像把半条命押上赌桌。
支撑他的,无非是18岁那年,在她遭遇歹徒时为她挡下八刀后,她跪在病床边说的那句:“寒舟,从此我们只有彼此了。”
那些冬夜相拥取暖、夏日畅想她成为科学家的时光,曾是他全部的意义。
可自从她博士毕业留校任教,遇见“才华横溢”的学弟顾一鸣,那片星空就一寸寸黯了。
他咽下喉间渗血的苦涩,声音沙哑得像被碾过:
“以后,我没有妻子。”
深夜,苏筱琳还是来了老宅。
门一开,她便蹙眉掩鼻:
“怎么还住这种地方?学校分的教授楼空着,保姆都等着。”
秦寒舟沉默地环视这间斑驳的老屋。
她大概忘了,正是这方破漏的屋檐,在十年前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她。
也忘了,有多少个寒冬深夜,两人挤在旧沙发里,呵着白气说“一辈子”。
生日会设在实验室的小会议室。
秦寒舟穿着那套不甚合体的西装出现时,四周目光顿时微妙。
有人嗤笑:“人靠衣装?可惜了顾老师不要的款,穿不出那份贵气。”
秦寒舟看向苏筱琳。
她避开视线,声音压得低:
“时间紧,来不及订新的......你和一鸣身材差不多,先将就,好吗?”
她以为他会当场脱掉外套,愤然离场。
可他只是平静地走向角落,坐下。
那身西装像一道无形的枷,衬得他身影单薄而突兀。
唯有眼中那片寂然的灰,让苏筱琳心口莫名一刺。
有学生恰在此时来请:“苏教授,顾老师找您。”
她看向秦寒舟,面露难色。
他端起一杯澄澈的汽水,朝她微微一举:
“去吧,他需要你。”
她几乎是瞬间接话:“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简单的致辞后,顾一鸣站在话筒前,西装笔挺,意气风发。
苏筱琳站在他身旁,一袭合体的女式西装,知性优雅。
台下掌声与赞叹:“学术伉俪”、“珠联璧合”。
她脸上洋溢着秦寒舟许久未见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种他曾拼尽一切想守护的笑容。
心口那早已荒芜的地方,原来仍会泛起细密的刺痛。
不知谁起哄:“顾老师,苏老师,靠近些一起拍个照吧!”
纷乱光影中,秦寒舟看见苏筱琳匆匆瞥了他一眼。
只一瞬的迟疑。
然后,她微笑着缓缓靠近,挽着顾一鸣的手臂,姿态亲密。
秦寒舟毫无波澜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实验室彻夜不熄的灯光。
回到老宅,他第一时间拿出纸笔与信封,写下地址,声音平静无波:
“帮我买一张票,七天后,前往莫斯科的火车。”
一道失了冷静的女声陡然在他耳边炸响。
“什么票?你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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