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车款里的婚约债
——婚姻家庭小小说·原创连载之二十二
作者 成方清
前 言
婚姻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也是基层治理的重要阵地。安乡县陈家嘴镇地处洞庭湖畔，水乡的温润水土孕育了这里独特的乡风民情，也沉淀着无数普通家庭的喜怒哀乐、离合聚散。这些发生在房前屋后、田间地头的婚姻家庭故事，看似琐碎，却折射出当代乡村的社会肌理与人心温度。
成方清先生扎根本土，以细腻的笔触捕捉陈家嘴镇婚姻家庭中的鲜活片段，将基层百姓的情感纠葛、家风传承、矛盾化解融入一篇篇短小精悍的小说之中。作品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以小见大，从婆媳相处的点滴、夫妻相守的日常、亲子沟通的细节里，勾勒出乡村婚姻家庭的真实面貌，更将基层综治工作者的调解实践与人文关怀悄然融入字里行间，暗含着基层综治工作对家庭和谐的守护与引导。
安乡县陈家嘴镇综治中心长期致力于婚姻家庭矛盾调解、平安家庭建设等工作，深知家庭和谐对乡村治理的重要性。此次编印成方清先生的婚姻家庭小小说，既是对本土文学创作的挖掘与推广，也希望通过这些源于生活的故事，让读者在共情中感悟婚姻的责任、家庭的温暖，为构建和谐美满的家庭关系、营造平安稳定的乡村环境增添一份精神力量。
愿这些带着水乡烟火气的文字，能触动每一位读者的内心，也让更多人重视婚姻家庭建设，让小家的和睦汇聚成乡村的大平安。
编 者 按
家庭是人生的第一课堂，婚姻是家庭的纽带。本期编印的《婚姻家庭小小说.原创连载》，是本土作者成方清以安乡县陈家嘴镇为背景创作的系列短篇作品。作者立足乡村现实，聚焦婚姻家庭中的日常百态，既有对夫妻情深、婆媳和睦的温情描绘，也有对家庭矛盾、情感困惑的真实刻画，更融入了基层综治工作化解婚姻家庭纠纷的实践场景，生动刻画了镇政法委书记刘文兵、镇综治办主任周健等一线工作者的务实身影，展现了司法所周策源所长的专业担当、法律明白人网格员成方清老师的贴心奔走，以及老干部志愿服务队骆柏荣书记的经验助力、心理咨询师邵彩虹老师的温情疏导。
这些作品语言质朴、情节鲜活，带着浓郁的洞庭水乡乡土气息，既是对乡村婚姻家庭生态的生动记录，也为我们开展家庭文明建设、婚姻家庭矛盾调解提供了鲜活的现实参照。希望读者能从这些故事中汲取感悟，珍视家庭、善待亲情，也期待更多人关注基层婚姻家庭建设，共同守护万家灯火的温馨与安宁。
安乡县陈家嘴镇的春阳刚漫过杨树村泛着新绿的田埂，村部办公室那扇褪了漆的木门就被撞得咚咚响。村支书张杰刚把党建台账摊开，笔尖还没碰到纸页，抬头就看见赵强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湿痕，身后跟着他母亲——老人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脸上的焦灼像被春阳晒融的霜，堆在眼角眉梢。
“张书记，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赵母一屁股重重坐在长条凳上，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李娟把我们家十五万购车款揣得死死的，婚也不结了，人也卷着铺盖回娘家了！这钱可是我们老两口种地、喂猪，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血汗钱啊！”
张杰连忙给两人倒了杯冒着热气的热茶，搪瓷缸沿儿还沾着点茶垢。他朝旁边的治安主任李志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记录，妇联主任文淑姣则挨着赵母坐下，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柔缓：“嫂子别急，喝口热茶暖暖，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强抬手抹了把脸，声音里裹着未干的哽咽：“去年十月，我跟李娟经人介绍相亲认识的。上门提亲那天，按村里习俗给了六万六的礼金，图个‘六六大顺’的好彩头。今年二月，我们办了婚礼，全村人都来喝了喜酒，可就是没领证。李娟当时说，等我给她买辆车，就跟我去民政局登记。我东拼西凑借了点，凑够十五万给了她，结果三月初我们吵了一架，她当天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之后不管我怎么上门求，怎么托人说和，她都不肯跟我登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颤，翻出聊天记录递过去，“您看，这些记录都能证明，这十五万就是冲着结婚才给的购车款。”
李志明接过手机，拇指划过屏幕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办了婚礼没领证，在法律上不算真正结婚啊。那李娟那边，就没个说法？”
“说法？她能有什么说法！”赵强猛地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她那边说钱早就花光了，还说她之前怀过我的孩子，后来做了流产，受了多大的罪，这钱就当是补偿，不该还！可我们共同生活还不到一个月啊，那十五万她根本没买车，我后来打听了，她就是存银行了，凭什么不还？”
文淑姣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这事确实棘手。既涉及彩礼和大额款项，还牵扯到女方中止妊娠，两边都有难处。咱们先去李家走走，当面了解下情况，能调解就尽量调解，实在谈不拢，再走法律程序也不迟。”
当天下午，张杰、李志明、文淑姣三人踩着田埂上的软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李娟家。李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墙根下的油菜花褪了大半金黄，只剩零星几朵挂着残瓣，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李娟的母亲开了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戒备：“张书记，不是我们不讲理，娟儿跟赵强办了婚礼，村里人都看着呢，亲事成了的名分早就传出去了。她还怀了孕又流了，身体遭了罪不说，名声也受了影响，以后再找人都难。那六万六礼金，办婚礼、买嫁妆就花了大半，剩下的也给娟儿补身体用了。那十五万是赵强自愿给的，怎么能说要回就回？”
李娟坐在里屋的竹椅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缩着。她转过身来时，张杰才看清，姑娘脸色苍白得像窖藏的白菜叶，没一点血色，嘴唇也抿得发白，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不是故意不登记，是吵架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我实在没法跟他过下去。那十五万我确实没买车，存起来是想以后过日子用，现在要分手，这钱我最多只能还十万。”
双方各执一词，针尖对麦芒，调解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张杰回到村部时，夕阳已经斜斜挂在西边的树梢上，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借着这缕光，拨通了镇综治中心周健主任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捋了一遍。
次日清晨，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村子，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麦苗的清香。村部前的晒谷场刚被人扫过，还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一辆深色公务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那儿。镇政法委书记刘文兵率先推门下车，身后跟着镇综治中心周健主任、司法所周策源所长；法律明白人成老师手里攥着一叠案例资料，边角都被捻得发毛；心理咨询师邵彩虹老师则提着个浅蓝色帆布工作包，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毛绒挂件，几人轻车简从，踩着湿润的田埂走进了村部。
“张书记，情况我们都了解清楚了，今天咱们就铆着劲儿，争取把这事调解到位。”刘文兵刚坐下，就接过张杰递来的搪瓷缸，喝了一口热茶，开门见山，“农村婚约纠纷，不能只讲法理不讲人情，也不能只顾情面不顾底线，得两头兼顾，既守住法律红线，也顾着乡里乡亲的情面。”
镇里的调解会在村部会议室举行，一张长条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赵强和母亲坐在一侧，赵母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是一副焦灼的模样；李娟母女坐在另一侧，李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气氛算不上轻松，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周策源所长先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民法典条文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以缔结婚姻为目的给付的礼金、购车款等大额款项，都属于彩礼性质。现在双方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手续，按照法律规定，彩礼应当返还，但也要考虑实际消耗和女方中止妊娠的特殊情况，不能简单一刀切。”
成老师跟着拿出几份打印好的案例，一页页摊开：“之前邻县就有一起类似的案子，男方给女方二十万购车款作为结婚条件，最后两人没领证也没继续生活，法院认定这笔购车款是彩礼，判决女方返还十八万。你们这情况，六万六礼金和十五万购车款，都符合彩礼的构成要件，但办婚礼的烟酒、宴席、嫁妆等开销，确实该扣除一部分，这是合情合理的。”
邵彩虹老师看向李娟，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拂过人心：“中止妊娠对女性身体伤害很大，术后恢复也需要时间和费用，情绪上难免会有波动，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能理解。但赵强家的十五万，是老两口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也是冲着跟你结婚才给的，你心里其实也明镜似的，这笔钱不该完全留下。”她又转向赵强，眼神里带着几分劝诫：“吵架往往是双向的，没有谁完全占理。李娟经历了流产，身心都受了不小的创伤，你当时说的那些重话，确实也伤了她的心，往后遇事多换位思考，多体谅一下她的难处。”
刘文兵书记放下搪瓷缸，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语气沉稳有力：“都是一个镇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到法院对簿公堂。真到了那一步，伤了和气不说，还得花时间、费精力，最后两败俱伤。彩礼返还不是要一分不少地要回来，也不是能随心所欲地克扣，核心就是公平合理，让双方都能接受，都能体面地下台。”
张杰看双方的情绪都缓和了些，脸上的紧绷感也褪去了不少，便接过话头：“赵强家损失了大额钱款，心里着急、想尽快要回来，这我们都能理解；李娟这边受了委屈，身体也遭了罪，我们也认可。不如这样，六万六礼金扣除婚礼开销，大概还剩四万；十五万购车款考虑到李娟的身体情况，返还十三万，总共十七万，你们看这个方案怎么样？”
赵母摩挲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赵强，又看了看在场的干部，犹豫着说：“十七万……比我们预期的是少了一点，但能尽快解决，不耽误事儿，也省得再折腾，我们同意。”
李娟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的母亲，又望了望邵彩虹老师，眼圈微微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同意，这钱我尽快凑齐，最多半个月，一定还上。”
周健主任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调解协议书：“既然双方都同意，咱们就把条款一条一条写清楚，白纸黑字签了字、按了手印，免得以后再起纠纷。”
签字的时候，赵强握着笔的手顿了两秒，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头看向李娟，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之前吵架的时候，我说重了，让你受委屈了。”李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桌角的搪瓷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她低声回了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一声不吭就回娘家，没给彼此解释的机会。”
夕阳渐渐西沉，透过村部的窗户洒进来，金色的光落在协议书上，把“自愿达成调解协议”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张杰看着双方紧绷的脸终于舒展开来，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文淑姣递过一杯温水给李娟，轻声安慰着；李志明则帮赵强整理着协议副本，一遍遍叮嘱他收好；成老师翻看着案例资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时代变了，彩礼的形式也跟着变了。”成老师感慨道，“从以前的布料、烟酒、首饰，变成了现在的礼金、购车款、甚至购房款，但不管形式怎么变，只要是以结婚为目的，法律就会保障双方的合法权益，既不偏袒一方，也不忽视情理。”
刘文兵书记笑着说：“基层调解就是要这样，既讲法律的硬规矩，又讲人情的软温度，把矛盾化解在村里、化解在萌芽状态，让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开始新生活。”
赵强和李娟各自拿着调解协议，并肩走出了村部。田埂上的春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和油菜花的余味，拂过两人的脸颊。他们没有说话，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仿佛那股堵在心里许久的郁结，都被这春风吹散了。
张杰站在村部门口，望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这起婚约财产纠纷的解决，不仅是一次调解的成功，更是给村里乡亲们上了一堂生动的法律课——婚约中的大额款项，从来都不是一笔糊涂账，法律会守住公平的底线，而人情则能温暖纠纷的棱角，让每一个当事人都能在法理与情理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体面与安宁。
作者简介
成方清，网名青峰侠，1964年8月生于湖南安乡县陈家嘴镇，湘潭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在文学领域深耕多年，成果显著：系安乡县、常德市两级作协会员，曾任常德散文家协会理事十年，同时为常德市新媒体协会成员，安乡县自媒体协会成员、安乡县新联会成员，累计创作数万字网络作品，兼具文学质感与地域温度。
其原创连载《安乡陈家嘴风云》以鲜活笔触勾勒地域人文风貌，广受读者关注；曾参与编撰《洞庭湖的长城》，负责陈家嘴镇部分内容，为留存地方文化记忆倾注心力；还创作网络环保题材作品及抗战胜利80周年长篇连载小说，题材多元开阔，兼具思想深度与叙事张力。履历方面，他经验丰富，既有十年中学教育积淀，也历任常德市“行风热线”听评员、安乡县法院人民陪审员等职，多次参与省、市法律明白人学习，特聘为安乡县社会工作部人民建议特邀建议人，积极投身公共事务与社会治理；更长期深耕公益，任常德市微善风慈善基金会安乡县志愿服务队负责人、安乡县“安成公社”老干部志愿服务队秘书长、陈家嘴镇朝阳社区社情民意收集员、矛盾纠纷调解员、安乡县陈家嘴镇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秘书长等，曾荣获市、县“最美志愿者”、常德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个人等荣誉，2023年9月入选常德市“银发先锋‘五老’志愿者”资源库，事迹入选《湘韵银辉・湖南老年人风采录》、《安乡巨变》等书籍，堪称以文学为笔、以服务为责的基层文化践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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