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盖个章,一脚油门就掉头”——沈浩都开到高速口了,导航突然蹦出一句“前方拥堵”,他鬼使神差地拐下匝道,奔着那条尘土飞扬的乡道去了。
大伯家门口那棵老柿子树还在,比记忆里矮了一截,树下却没了等他的小板凳。推门,老人正拿筷子撬膏药,脚腕肿得发面馍似的,还嘴硬“没事,扭了一下”。沈浩蹲下去捏了捏,骨头咯吱一声,像记忆里二十年前大伯掰开月饼递给他时那声脆响——那会儿月饼稀罕,大伯把唯一一块掰成三份,自己舔了舔碎渣。
村里如今只剩老头老太太,小卖部都关了两家。沈浩转了一圈,发现连“老年餐桌”都撤了——去年还有,三菜一汤五块钱,后来补贴断了,老板扛不住涨价,老人干脆不吃午饭。数据说农村老人失能率比城里高八成,可没人告诉他们“长护险”咋申请;都说“医养结合”,镇卫生院连轮椅坡道都没铺,摔了只能自己熬。
夜里,大伯从枕头下摸出存折,三万两千块,密码写在胶布上。他说:“留着给你姐孩子上大学,别动。”沈浩一下子明白,老人不是怕死,是怕“拖累”俩字。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后座放平,铺了自己羽绒服,像当年大伯用化肥袋裹着他去县城看病那样,把老人抱上车。车过村口,柿子树哗啦啦掉叶子,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进城后,沈浩没把大伯往“高端养老院”送——他打听过,最便宜的三千八,护工一个人管十五个床,夜里按铃要等十分钟。他直接把主卧腾出来,装了马桶扶手,买了能升降的护理床,顺带把客厅灯换成声控,大伯咳嗽一声就亮。小区楼下有间社区食堂,六十岁以上八块一份,两荤两素,米饭管饱;每周三还有志愿者来量血压。大伯第一次去,回来说“排队的小姑娘夸我毛衣好看”,笑得露出三颗牙——那是他仅剩的三颗。
有人调侃沈浩:“你这一接,起码少赚十年自由。”他笑笑没回。夜里刷手机,看到条新闻:2024年起,国家把“孤儿基本生活补贴”挪到社保卡直发,不用乡镇盖章了。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大伯牵着他和姐姐,在乡里跑了六趟,就为盖一个“父母死亡”的章。那天大雪,大伯把唯一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自己冻得耳朵通红。
沈浩把新闻截图发家族群,附了一句:“政策终于不折腾孩子了,可别让老人再被折腾。”没人回,但他知道大伯看见了——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床头学用智能手机,第一步就是把微信头像换成仨人那年拍的柿子树。
树老了,人还在,根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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