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5日拂晓,蒙着雾的南京还未苏醒,老虎桥监狱里却响起铁链与皮靴碰击地面的声响。狱警推门而入,冷冷一句:“丁默邨,该上路了。”灯光晃动,那名昔日意气风发的“丁处长”腿一软,扶墙而立,双目发直,仿佛还不敢相信劫数已至。
在送往刑场的短短数十米里,他几次跌坐在地,口中喃喃:“再缓一缓,或许还有办法……”狱卒充耳不闻,拽着他向前。人们说,人在最后关头的真相最具说服力,它往往能把过往的浮华与伪装一并撕碎。此刻的丁默邨,身躯抖如筛糠,早已失了当年在上海“76号”拍桌怒喝的凶狠姿态。
把时间拨回到半个世纪前。1901年,湖南常德一个贫寒的裱糊匠家里诞生了这个长相清秀的男婴。父母给他取名“默邨”,希冀他能安静读书,光宗耀祖。少年丁默邨也确曾争气,六岁进私塾,十多岁考进省立第二师范附小,学业总列前茅。同窗回忆他“读书不辍,字写得端正”,谁又能料到后来会横生枝节。
1919年的“五四”巨浪传到湘西,他跑到街头,高呼“外争国权,内惩国贼”。这股热血把他引向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组织器重,调他回常德任地方团委书记。可热情褪色得极快,改选失利的失落像一盆冷水,让他心生怨怼,“既然如此,不如另寻出路。”朋友劝他再等等,他却已转头踏进国民党大门。
1924年,他成了国民党党员。北伐军挥师南下时,他忙前跑后,联络粮秣、电台、兵站,颇得上峰好评。1928年,蒋介石授意陈果夫、陈立夫建立中统,网罗精明干将。丁默邨自恃笔头快、手段辣,被吸纳为骨干,很快与周佛海勾连,爬上军统第三处处长的位置。邮电检查和情报渗透,全仗他出面打理。
然而升迁并未带来安全感。军统内斗比前线战场更残酷。1938年,戴笠一纸密函告到“委员长”案头,指称丁某贪污军费。蒋介石顺势撤职。失势滋生怨念,丁默邨终究按捺不住,再度动了“改换门庭”的心思。此时的上海已沦陷,老友李士群奉日方旨意组建特务机构,有意广揽旧识。两封密信来回,丁默邨毅然踏上江南。
来到静安寺路的“福开森路七十六号”公馆,他与李士群、周佛海对饮清酒,笃定“日月易主”。有人听见他吹嘘:“跟日本人合作,是在扶大厦之将倾。”几句投桃报李换来充足经费和枪械,“76号特工总部”旋即挂牌。刑讯室里镣铐声此起彼伏,地下党人、市民骨干、甚至被人盯上的商绅,无一幸免。
“丁屠夫”外表依旧斯文,他自诩行事有度,实际上对待受审者手段残酷。上海谣言四起:黄浦江夜晚多了无名浮尸;霞飞路酒楼后巷时常有血迹未干。老百姓见他座车驶来,宁肯绕行三街。面对指责,他冷笑:“蒋介石抱着美国人,我为何不能拥抱日本人?”这番话道破了他的算计—只要能升迁,立场随时可换。
1944年底,汪精卫病逝于日本。抗战战局逆转,太平洋上盟军连战连捷,东京自身难保。汪伪系统的官员纷纷准备退路。丁默邨嘴上骂日本“不识时务”,暗中却给昔日上司戴笠捎信:“愿为中央效命,但求一线生机。”戴笠先是冷眼旁观,终究念旧,将他家小范围庇护。谁知1946年3月,戴笠坠机殒命,唯一的庇护伞就此折断。
同年8月,南京街头贴满通缉令,丁默邨头像赫然在列。9月21日,首都高等法院公开审理,他被四名法警押进审判席。检察官列出二十八项罪状,涉及屠杀、勒索、贩毒、绑架,笔笔锚定。听到自家人群中爆发出“偿命”的喊声,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仍撑着辩称“晚期竭力保存实力,为和平立功”。一句空洞的托词,引得旁听席嘘声四起。
1947年2月8日,终审裁定死刑。丁默邨提出复核,家属四处奔走,旧交能触达的都拜访了,可美国、英国顾问对这位“急转弯高手”毫无兴趣;国民党高层忙着内战,也懒得再理一颗早已失去利用价值的棋子。此后四个月,他反复翻阅《易经》《黄极书》,还请来算命先生。一番推宫数斗后,那人摇头:“凶多吉少。”丁默邨眼神一滞,却不敢再问下去。
执行日终于到来。押解途中,他低声哀求狱警:“给口烈酒压压惊。”狱警不耐,只回一句:“省省吧。”抵达刑场,泥地混着雨水,他鞋底打滑,跪倒在地。衣裤早被冷汗浸透,还有难闻的气味弥散。围观群众里有人啐了一口:“当年杀人多爽,现在装什么可怜?”法警上膛,两声枪响划破晨雾,这个名字自此定格在耻辱簿。
有意思的是,丁默邨生前自夸“八面玲珑”,却始终没弄懂一句老话——人可以投靠权势,却无法躲开时代。政局更迭的速度超乎他的算计,刀口上舔血的买卖,终归要付利息。这一年,他四十六岁。
丁默邨伏法之后,南京高等法院将判决书存档。卷宗第一页写着:“以私利卖国,残虐无辜,拒不悔改,依律处决。”字迹干脆,没有多余修饰。人们或许记不住他背叛的拐点,却永远记得那座编号为“76”的幽暗宅邸以及夜色里传出的惨叫。
历史不声不响地记录下这一笔。这并非终点,那些死于刑讯的青年、沉入黄浦江的亡魂,依旧列席着未完的审判。人们走过老虎桥旧址时,青砖斑驳,铁门生锈,但门环轻碰,似能听见一个哆嗦的回声:“自作孽,终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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