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八年(前537年)初春,已经坐稳了国君宝座的楚灵王认为楚大夫莫敖屈申‘贰于吴’,就是暗中与吴国勾结,于是将其抓捕后处死;但屈申到底有没有和吴国勾结,其实根本没有实际证据,楚灵王这就是找借口铲除异己而已而;而前一年攻打吴国的朱方、俘虏了齐国叛臣庆封的楚军统帅,就是屈申。

朱方被楚军攻克、庆封被俘杀后,吴国为了报复楚国,随即出兵劫掠楚国棘地、栎地和麻地,楚灵王则下令驻军扎夏汭,又加固东部边境的钟离(安徽滁州凤阳县板桥镇)、巢地(安徽合肥所辖巢湖市)、州来(安徽淮南)等地防务,加紧筑城;然而因为之后大雨和洪水的阻断,楚国筑城之事不了了之。

就是因为吴军的骚扰不能遏制,而对吴战略难以顺利实施,所以楚灵王才迁怒于当初伐吴的主将屈申,将其诛杀以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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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申被杀后,楚灵王以前令尹屈建(子木)的儿子屈生继任莫敖;上一年伍举出使晋国时曾经与晋平公‘请婚’,与晋国订立婚约,所以猴急的楚灵王就在刚转年后,以令尹子荡和莫敖屈生为迎亲使者,前往晋都新田去迎接晋平公之女来楚国(郑国丰氏公孙段的女儿,这个时候是不在了么?)。

迎亲队伍在去晋国的半路上途经郑国,为了讨好楚灵王,郑简公特意赶到氾地(河南许昌襄城县)去等候楚国迎亲使者一行人,还为令尹子荡举行了盛大的大享宴会;之后,郑简公又在菟氏(河南开封尉氏县)继续举行宴会招待楚莫敖屈生(郑简公那是相当尊重、或者说惧怕楚国啊)。

迎亲队伍到了晋国后,得到了晋国君臣的隆重接待,很快就完成了‘迎亲’的流程;为了表示对晋、楚联姻的重视,晋平公亲自将女儿送到了邢丘(河南焦作温县);而晋平公本年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他女儿的年纪就更小了,也不知道楚灵王到底比这个晋国新夫人大多少岁。

郑简公在子产的陪同下,晋平公到了邢丘后,郑简公不敢怠慢,赶紧由次卿公孙侨作为‘相礼’,前往邢丘去拜见盟主(郑简公对晋国当然更要毕恭毕敬了,关键时刻可以保命)。

晋国的盟友大多数都像郑国一样,要在晋国和楚国之间两边讨好;而号称晋国第一忠实盟友的鲁国(只有宋国可以一比),因为齐国始终在侧虎视眈眈的原因,也必须依靠晋国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晋平公嫁女之前,鲁国国君鲁昭公就主动到晋国去朝见盟主。

鲁昭公到了晋国后,先在新田的郊外会见晋国‘行人’,然后拜会晋国执政诸卿士,最后朝见晋平公并致以帛币礼物,在此期间的表十分恭敬郑重,没有任何违反礼仪的地方。所以晋平公在接见完鲁昭公后,对大夫司马侯(即女叔齐)赞叹说:

“寡人觉得鲁侯很是知礼!”

女叔齐则回答说:

“鲁侯这哪里算得上知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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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平公很是奇怪地反问说:

“你这么说是为什么?从郊外慰问到赠送财货再到拜会寡人,他(鲁昭公)并没有违背任何礼节的地方,为什么说他不懂得礼呢?”

女叔齐回答说:

“鲁侯的这些行为都是固定仪式,不能说是礼;礼,是用来保有国家、安定社稷、推行政令、赢得民心的。可现在鲁国的政令在于私家(三桓),鲁侯身为国君却无法发布政令、收回权力。鲁国有子家羁(即子家懿伯;鲁庄公玄孙、东门襄仲曾孙、公孙归父之孙、子家文伯之子,鲁国贤大夫)这样的人才,鲁侯也不对他加以重用。

鲁国违背了与大国所缔结的盟约,欺侮虐待小国,利用别人的危难,却不知道自己也有忧患危难。(鲁国)公室的军队已经被(三桓)一分为四,百姓都依靠三家大夫(三桓)维持生计。民心早已不在公室,他(鲁昭公)自己却不以为然、不考虑后果。

作为一国之君,危难已经要降到他身上了,鲁侯还分辨不清什么是礼的根基,什么是礼的枝节,只顾琐琐屑屑地学习礼仪的细节,说他懂得礼,不是距离太远了吗?”

之后晋平公是个什么反应,《左传》中没有记载,但左丘明以‘君子’的口吻评价说:“司马侯(女叔齐)知礼。”就是认为女叔齐是明白‘礼’的含义之真谛。

按礼制,诸侯送女儿出嫁只能送到国境边上,不能出国,所以晋平公到了刑丘后就不再往前走。之后晋平公以执政中军将韩起为送亲使、大夫羊舌肸(叔向)为送亲副使,护送晋平公之女去楚国成亲。

当晋国使团队伍到了郑国后,郑正卿当国罕虎(子皮)和卿士游吉(子大叔)在索氏(河南荥阳北四里张楼村)举行盛大宴会招待晋国的送亲队伍。在饮宴中,游吉暗中提醒羊舌肸说:

“楚王骄纵过分、蛮不讲理,您还是要警惕一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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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楚灵王的态度羊舌肸并不担心,他自信地回答说:

“骄纵不讲理的人,只会是给自己招来灾祸,哪里会波及到旁人。这次我们是去楚国结亲的,只要奉上我们的财礼,谨慎保持威仪,守信用、行礼仪,以恭敬开始而用考虑结果结束,就不会惹出麻烦,以后可以照样办理。

我们对楚王表示顺从但是不过度谄媚,恭敬尊重他但有节制、不做有失身份的事,以古圣先贤的言语来引导自己的言行举动,对传统的法度加以奉行,以(晋国)先君的事迹作为考核,将晋楚两国的利害得失作为首要因素加以衡量;就算楚王骄纵无礼,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见羊舌肸如此信心十足,游吉虽然不太放心(游吉本人可是没少被楚灵王P U A过),但他也没有好方法应对,只能在宴会结束后,把羊舌肸一行人送出了郑国。

很快,晋国送亲使团就顺利到达楚国,并在郢都的外交馆舍住了下来。之后楚灵王立即召集诸大夫上朝议事,并对他们骄横地说:

“晋国,一直是我们楚国的生死仇敌,如果我们能满足愿望、达到目的,就不用顾虑其他!现在他们来的使团中,有人是上卿(韩起),有人是上大夫(羊舌肸),假如寡人让韩起做阍者(看门人),让羊舌肸做司宫(内宦),就足以羞辱晋国、并满足寡人显示楚国威风的愿望,你们看这个主意可行吗?”

韩起,是晋国的执政中军将(正卿);羊舌肸,是晋平公的太傅(老师)。楚灵王居然想让千里迢迢把他的新娘给送过来的他们去做守门人和宦官,简直是狂妄无礼到了极点;因此朝堂上的楚国大夫们鸦雀无声、无言以对。

见大臣们都不说话,楚灵王用不善的询问眼神示意他们赶快表态;此时,太宰薳启彊及时站了出来,对楚灵王回答说:

“大王的主意可行!我们只需要做好晋国事后的报复,那就行了。即使要羞辱一个普通人,都不能不做好事先的防范,更何况羞辱一个国家?先王(楚国历代先王)致力于推行礼仪,不以羞辱别人为乐;每当有外国使者前来朝觐聘问时,觐见有圭、宴享有璋,严格依照礼乐制度的规定设宴款待。

小国有述职的规定,大国也有巡狩的制度。宴会的座位虽设置了靠几,但先王都是正襟危坐,从不依在靠几上;酒爵中斟满美酒,却不畅饮无度;宴会时为客人备好友好的礼物,宴席间特别添加了美味的菜肴。入境时派行人到郊外迎接慰劳,离开时有财货相赠;这些都是礼仪的最高形式和常道;国家的败亡都是由于失去了这种常道,失去了常道祸乱就会发生。

城濮之战,晋国得胜后没有防备我们楚国,因此在邲之战中败于我军;而邲之战我军战胜晋国后也没有防备对方,所以才有了鄢陵之战的败绩。自鄢陵之战后,晋国时刻对楚国着重防范,同时对楚国又以礼相待、和睦为重,我们楚国因此不能报复晋国,只能请求亲善了。

既然晋楚两国现在已经得到了姻亲关系,如果我们再想着羞辱他们,那就是为自己主动寻找敌人、晋国一定会报复。到时候两国开战时怎么防备?谁来承担这个责任?如果大王能找到有能力承担责任的人,那我们是可以羞辱他们(晋国使臣)的;如果找不到(能担责的人),那还请您再考虑一下是不是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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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启彊说完后,坐在王座上的楚灵王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双手紧握、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

薳启彊装作没看见国君的表情,继续分析说:

“晋国现在事奉大王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您要求得到(会盟)诸侯他们答应了,诸侯也都来了;您向晋国求婚晋侯就将女儿嫁过来,而且亲自送到国境边上,再以上卿和上大夫担护送公主来到我国。这种情况下您还要羞辱他们,恐怕得做好防备,不这样还能怎么办?

韩起是晋国的上卿执政,在他之下还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和智盈(晋国其余五卿);羊舌肸是上大夫太傅,在他之下还有祁午、张趯、籍谈、司马侯、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晋国其余上大夫);他们都是晋侯所选拔的能力出众的人才。难道大王以为留下韩起和羊舌肸做守门人和内侍,晋国就没人可用了么?”

这个时候楚灵王终于开口说话了,他嗫嚅着说:

“寡人当然不会那样想了。”

薳启彊接着往下分析说:

“说到韩起的韩氏,他的家族势力非常强大——韩襄是公族大夫,韩须(韩起之子)虽年轻但已经可以接受晋侯命令出使他国。至于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这些人,都是韩氏的小宗,各自掌管军政事务。韩氏在晋国拥有征收赋税的七个城邑都是富庶大县,实力不可小觑。而羊舌肸的家族羊舌氏,其四个分支小宗也都是晋国的大族。

晋国如果失去韩起和羊舌肸,那么其余五卿、八大夫必然会帮助韩须和杨石(羊舌肸之子),以他们两家拥有的十家小宗、九县封邑,可以出动兵车九百辆。如果算上晋国其他家族,还可以再出动兵车四千辆。

到那时,晋人将发扬他们的勇武、发泄他们的愤怒,以报复他们的奇耻大辱。再有伯华(羊舌赤,羊舌肸之兄)为他们出谋划策,中行吴和魏舒统帅大军来战,就没有不成功的,谁能与之为敌?大王您硬要把亲善换成怨恨,违背礼仪为楚国招来敌人,而又没有应有的防范措施,如果让下臣们去当晋国的俘虏才能满足您的愿望,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们这些做臣子无话可说。”

薳启彊的长篇大论讲完后,楚灵王面红耳赤、在王座上坐立不安,支支吾吾地说:

“是寡人的过错,大夫您就不要再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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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朝会后,明白自己(从实力、地位出发)无法羞辱晋国使者的楚灵王不得不在会见了韩起后对其厚加礼遇,以最高礼仪招待晋国的首席执政卿士。但楚灵王还是有些不太甘心,想耍小聪明捉弄一下晋国使臣。

对韩起楚灵王不敢出手,但他知道羊舌肸以学问渊博闻名,所以想拿一些罕见的事物来询问并以此刁难他,借机出晋国的丑。但羊舌肸博览群书,才华横溢,无论楚灵王向其问什么事情缘由或物件的来历,他对能应对如流。无计可施之下,楚灵王也只好对羊舌肸同样厚加优礼。

完成了护送公主去楚国成亲的重任后,韩起与羊舌肸自郢都返回晋国,途中又经过郑国;郑简公按礼制又在圉地设宴慰劳他们。这一次韩起与羊舌肸辞谢了郑简公的好意,说自己身为臣子在无君命的情况下不敢私自进见郑伯,随即便直接回国了。同年七月,鲁昭公也从晋国回到了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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