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1873),山东济南,刑场那边气氛压抑得很。
柱子上绑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眼瞅着就要挨千刀万剐。
这小伙名叫张皮绠,老家安徽亳州。
没进去之前,他就是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买卖人,平时倒腾点油,酿点酒,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挺安稳。
坏就坏在几天前,这哥们儿喝高了,跟酒肉朋友吹牛皮,说自己当年干过一桩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大事。
这就叫祸从口出,一句话把命搭进去了。
山东巡抚丁宝桢为了逮他,特意派人摸到安徽老家,在那儿蹲了好些日子。
为啥这么大阵仗?
因为这年轻人当年宰掉的那位,不光是世袭罔替的王爷,更是大清朝最后那点体面——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这一死,朝廷上下全乱了套,慈禧太后心疼得连着三天没上朝。
但这事儿,可不光是死个王爷那么简单。
当时的明白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随着那个身影在山东菏泽的麦地里倒下,大清朝手里最后一支真正听话的看家部队——八旗蒙古骑兵,算是彻底连渣都没剩下。
打这儿往后,爱新觉罗家的江山,只能硬着头皮靠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汉人带着湘军、淮军来撑场面。
从放羊娃混到帝国的顶梁柱,最后变成麦田里的一具无头尸首,僧格林沁这辈子,其实一直在算计两件事。
一件事是替朝廷算的,另一件是替自己算的。
咱把日历往回翻,翻到道光五年(1825)。
那会儿的僧格林沁,也就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
虽说顶着成吉思汗二弟哈布图哈萨尔第二十六代孙的名头,可那都是老黄历了,家里早就不行了。
他爹布和德力格尔穷得叮当响,还得给大户人家放羊,得了个绰号叫“雅马台吉”,说白了就是放羊的穷光蛋贵族。
僧格林沁小时候,基本就是骑在马背上,跟羊群风沙打交道。
要是按正常路子走,他要么在草原上当一辈子喇嘛,要么接着放羊。
可道光皇帝突然插了一杠子,把这笔账给改了。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斋死了,没留下后代。
道光帝急需找个听话还有血统的人,来维持满蒙联姻这盘大棋。
这简直就是咸鱼翻身。
朝廷在他身上那是下了血本,他也把这条命卖给了皇家。
咸丰三年(1853),这笔投资到了该见回头钱的时候。
太平天国定都南京,林凤祥带着北伐军一路杀到了天津眼皮子底下,京城里头全慌了神。
这是僧格林沁这辈子最露脸的时候。
面对太平军里的猛将林凤祥和李开芳,僧格林沁没学胜保那个愣头青去硬碰硬,而是动了脑子,算了一笔“地利账”。
这地方西边挨着京杭大运河,僧格林沁瞅准了这个机会,决定扒开河堤放水。
水攻这招,阴是阴了点,可真管用。
咸丰五年(1855)正月,被大水泡着、没吃没喝的林凤祥突围被抓,押到北京千刀万剐。
没过几个月,僧格林沁故技重施,在山东聊城冯官屯修炮台、引河水,逼得另一位悍将李开芳诈降被抓,下场也是一样,凌迟处死。
这一仗打完,僧格林沁的名声响彻天下,封了博多勒噶台亲王,世袭罔替。
坊间都传“南边有曾国藩,北边有僧格林沁”,他成了大清北方的一根定海神针。
这会儿的他,觉着大清的气数,就像他手里的马刀一样,还锋利着呢。
可偏偏,世道变了。
咸丰十年(1860),第二次鸦片战争闹到了节骨眼上。
英法联军又杀回来了。
一年前,僧格林沁在大沽口干沉干伤了洋人十艘船,那是晚清对外打仗少有的大胜仗。
那次赢了,可能让他有了种错觉:洋鬼子也不是打不跑的。
谁知道这次,英法联军不走水路,改从北塘登陆,水陆两头夹击。
大沽口丢了,天津也没守住,联军眼瞅着就逼到了北京城下。
僧格林沁手里攥着三万蒙古骑兵,他决定在通州八里桥,跟洋人碰一碰。
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死磕。
一边是挥着马刀、不怕死的蒙古骑兵,一边是端着来福枪、拖着大炮的近代部队。
僧格林沁带头冲锋,骑兵跟潮水似的往上涌。
要是放在冷兵器时代,这股子狠劲儿足以横扫千军。
可在密密麻麻的排枪和炮弹跟前,这就是送死。
战马一匹接一匹倒下,骑兵一茬接一茬地没命。
最后的伤亡数字看了让人头皮发麻:清军死伤两千多,英法联军那边才伤亡五十二个人。
这笔账,算是赔得连底裤都没了。
八里桥惨败,咸丰帝跑到热河避难,圆明园被一把火烧了。
僧格林沁被拔了三眼花翎,爵位也撸了。
虽说后来因为要打捻军又把王爵还给他了,但这根“国之柱石”,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更憋着一口气。
他太想赢一把了,好把八里桥丢的脸捡回来。
正是这种急得火烧眉毛的心态,把他推上了绝路。
同治四年(1865),僧格林沁碰上的对手,是捻军。
这帮人跟太平军不一样。
说白了,就是给每个兵配两匹马。
这下麻烦大了。
僧格林沁最引以为豪的蒙古骑兵,跑起来竟然占不到便宜。
捻军换着马骑,跑得飞快,不光能跑,还学会了兜圈子,然后杀个回马枪。
僧格林沁跟疯了似的在后面追。
从河南追到山东,几个月功夫,跑了三四千里地。
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按理说,敌人跑得快,你就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可僧格林沁等不起,他的傲气也不让他等。
他带着队伍日夜赶路,甚至把好几万步兵大部队远远甩在后头,身边就剩下几千骑兵跟着。
人困马乏,已经是强弩之末。
同治四年五月,僧格林沁追到了山东菏泽高楼寨。
这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大坑。
张宗禹利用地形埋伏好人马,派小股部队去诱敌。
想赢想疯了的僧格林沁虽说打了一辈子仗,这会儿早被怒火冲昏了头,一头就扎了进去。
天黑下来,捻军收网了。
僧格林沁退到一个叫“葭密寨”的荒村子。
突围的时候,捻军的长枪跟树林子似的扎过来。
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亲王受了重伤,从马上栽到了麦地里。
打扫战场的捻军小兵张皮绠看见了他。
瞅着眼前这人穿着黄马褂,张皮绠认定是个大官,“这肯定是当官的头头”,一刀下去。
一代亲王,就这么完了。
僧格林沁这一死,对清廷意味着什么?
面上看,是少了个能打仗的王爷。
实际上,是清廷把自己军队的绝对控制权给丢了。
僧格林沁带的,是清廷最后的嫡系老本。
他活着,汉人督抚们心里多少还得掂量掂量,朝廷手里还有张底牌。
他一死,这张底牌没了。
朝廷没辙,只能转过头去倚重曾国藩的湘军和李鸿章的淮军。
这些汉人武装虽说名义上是清军,其实只听当官的个人的话,“兵为将有”的局面从这儿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好多年后,丁宝桢抓到了张皮绠,把他千刀万剐,算是给僧格林沁报了仇。
但这又能顶什么用呢?
从僧格林沁倒在菏泽麦田的那一刻起,大清王朝的掘墓人——那些手握重兵的汉人军阀,已经把铁锹拿起来了。
回头看看僧格林沁这一辈子,成也是因为血统,败也是因为血统。
他靠着黄金家族的血统,拿到了清廷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资源;可也正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逼得他必须时刻护着旧时代的脸面,哪怕是用马刀去硬扛洋枪,用累得半死的队伍去硬磕流动作战。
八里桥那次冲锋,和最后高楼寨的追击,其实道理都是一样的。
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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