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深秋,京城琉璃厂一家旧书铺的柜台上,摆着一本淡青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写着“柳边偶草”四个小字。掌柜悄声提醒旁边的顾客:“这是李中堂爱女的诗稿,外头不多见。”薄薄几十页,却让人得以窥见一位闺中才女的心迹。这位“才女”,正是十六年前嫁给张佩纶的李菊藕。当年那桩年龄悬殊的婚姻,刚传出时轰动了整个官场,旁人几乎无人看好,如今回想,却意外地成了另一段传奇的开场白。

时间倒拨到光绪十四年,也就是1888年。合肥相国第的后园里,桂花刚刚盛放,李鸿章捧着一叠折子,忽然放下手中的公文,对夫人赵氏说出一句让全府震惊的话:“把菊藕许给佩纶吧,稳妥。”赵氏微微愣神,随即皱眉:“那孩子才二十二,他已过不惑,且两度丧妻。”李鸿章却摆手,“人品我知根知底,书生气是有,可心地光明。”短短几句,决定了女儿的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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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和张家并非一朝交情。早在太平天国战争中,李鸿章曾与张佩纶之父张印塘并肩调兵,刀锋上结下交情。张印塘卒后,年仅七岁的张佩纶孤身寄寓姑苏,再转京师。苦读数年,中进士、入翰林,从此一路青云。二十四岁成翰林编修,二十八岁已为左副都御史。他那股子毫不留情的直言,上疏连弹同僚,久而久之,朝堂众目提防,光绪帝也多次摇头。

最敏感的一幕出现在1884年中法战争前夕。面对越南问题,张佩纶坚定主战,三日两次上折,立场鲜明到几乎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结果呢?被外放陕西,继而又被调回,直接负责海防。然而纸上谈兵的弊病终究显现,马尾之役一败涂地,福建水师覆没,他在风雨夜里抱着只破铜盆逃出战场,狼狈不堪。自此,朝野群嘲,仕途崩塌。

张佩纶失势后更祸不单行,前妻张氏病逝,继室赵氏也于1886年客死北京。家里只剩两个未成年的小儿。就在此时,李鸿章向光绪奏请召他到直隶总督幕府,负责档案与文案。有人调侃:“张佩纶这回攀上大树又要翻身。”却没想到,李鸿章真正的打算,是把女儿许配给这位“落魄书生”。

李府下人私下议论:“小姐花容月貌,张大人秃顶微胖,真是鲜花插……咳。”议论虽多,但李菊藕本人只说了句:“父亲看得远。”婚期定在八月中旬,张佩纶直接迁入李府,两家改宗同祀,连满城风雨也抵不过主家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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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头几年,他们的小日子竟意外平静。张佩纶把更多时间用来研读典籍,偶尔提笔作诗,李菊藕则弹琴、写字、教子。客人拜访李府,常见两人并肩而立,男主认真讲学问,女主轻笑递茶。旁观者逐渐收声——这段婚姻似乎没外界传的那般不堪。

然而1894年甲午战败,李鸿章声名受挫,也失了昔日的庇护力。张佩纶重返京城后再无重用,寄情诗酒,终日郁郁。1903年,他在北京萧然病逝,年仅五十五岁。噩讯传来,三十七岁的李菊藕哭至昏厥,守灵三日未食。此后,她带着继子进入上海租界,靠变卖母家陪嫁与些许旧藏度日,直到1915年病逝,终年四十六岁。

如果故事到此收场,只算一出晚清家族的兴衰戏。谁也料不到,两位轰然谢幕后,他们的后代会以另一种方式再度走入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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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张廷重,光绪二十一年生人,幼年随祖父在天津长大,十五岁就能背《续资治通鉴》,颇得家学,却偏偏学而不求用。1915年,他迎娶了上海望族少女黄逸梵。两人正是青春年华,坊间曾一度称赞“金童玉女”,可惜好景不常。分家得巨产后,张廷重放纵成性,早年在北京张园染上的烟瘾愈发猛烈,马车、台球、赌场、青楼,处处留名。家底的消耗快得惊人,两年光景就挥霍去数万银圆。

有意思的是,他那位自小受到新式教育的妻子,对这些恶习深恶痛绝。黄逸梵读过《女界钟》《新民丛报》,崇尚女权与自由。一次深夜争吵后,她冷冷地对丈夫丢下一句:“我去英国,你自便。”便携小姑张茂渊和四岁长女启程留洋。那一年是1924年,上海外滩灯火通明,她却在邮轮甲板上抱紧女儿,泪水落进黑夜里。

远赴伦敦的几年,黄逸梵寄来的是一箱箱洋装和图画书。小女儿张爱玲在上海外婆家长大,心底却始终记着母亲喷薄香水的气味。等她拿起笔,以“张爱玲”为名写下《倾城之恋》《金锁记》时,外祖父李鸿章的阴影、祖父张佩纶的倔强、父母的裂痕,都化作字里行间的冷静与锋利。谁能想到,百年前那桩不被看好的“老少配”婚姻,最后把一位文学巨星引向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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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张茂渊,她多年单身,直到中年才草草披上婚纱,旋即移居香港。有人问她为何始终孤身,她淡淡一笑:“我见得多,便不敢草率。”一句话,道尽大家族女子对感情的谨慎。至于张廷重,1930年代彻底破产,被旧友讥为“末世纨绔”。1939年冬,他病倒在租界公寓里,还念叨着鸦片管事,却早已无钱购烟。

不得不说,这一支家族的命运,有时比演义更荒诞。李鸿章当年自信满满挑选女婿,图的是张佩纶的才华和清誉;张佩纶期望凭岳父背景再展宏图,却因甲午战事一蹶不振。两人皆未料到,真正留下名字的,既不是他们督办的条约,也非奏折中的千言,而是一位讲述上海弄堂小事、在港岛孤灯下写稿的张爱玲。

晚清到民国,短短一甲子。大历史里的硝烟与争辩,最终沉淀成书架上一行行文字。李菊藕的《柳边偶草》如今难得一见,张佩纶的奏折散见史馆,而《倾城之恋》依旧再版。历史有自己的幽默感,时间推着人物上场,又送他们谢幕。往昔种种,从合肥相国第到上海霞飞路,彼此纠缠,却在纸页间得以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