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五年,吐谷浑边境,庆功宴。

秦怀玉一身银甲还染着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

这位刚刚立下头功的先锋官,此刻没看主帅李绩,也没看配合默契的副将薛礼,而是径直走到了一旁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胖子面前。

“程叔叔,这碗酒,侄儿敬您。”

就在几个时辰前,秦怀玉用一招看似无赖的“回马枪”,配合薛礼的重骑兵,将吐谷浑大军绞杀殆尽。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秦家枪谱,而是父亲临终前那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遗言。

三年前,战神秦琼为何要在死前,死死按住儿子的手,不准他学程咬金的武艺?

这哪里是禁令,分明是老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兵法题。

把时间拨回三年前,贞观二十二年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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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的窗棂被风撞得闷响,病榻上的秦琼,那双曾经看透生死的眼睛,此刻正如风中残烛。

秦怀玉跪在塌前,眼圈通红。

作为秦家唯一的希望,他等着父亲最后的教诲,或许是未传的绝学,或许是兵符的去向。

可秦琼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儿子的手腕,拼尽最后一口气说道:“罗家枪法,你要练到极致…

程咬金那三招,看都不要看!

切记!

切记!”

说完这句话,一代战神撒手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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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玉跪在灵前,整个人是懵的。

程咬金那三板斧——劈脑袋、鬼剔牙、掏耳朵,在军中是个笑话也是个神话。

笑话是因为它招式粗鄙,毫无美感;神话是因为这三招程咬金用了一辈子,愣是没人能在他前三合里讨到便宜。

父亲临终前不说家国天下,不说光耀门楣,偏偏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禁令。

这就像一根刺,扎进了秦怀玉的心里。

父亲是怕自己学坏了路数?

还是觉得程叔叔的武艺上不得台面?

带着这个疑问,秦怀玉封刀闭门。

整整三年守孝期,他把自己变成了演武场上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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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家枪法的“五虎断魂”、“梅花七蕊”,他练了成千上万遍。

直到三年期满,他觉得自己神功大成。

那一杆虎头湛金枪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指哪打哪。

但他不知道,自己练出的这身本事,在真正的老将眼里,不是杀人的技法,而是好看的“舞术”。

贞观二十五年,朝廷征讨吐谷浑,急需先锋。

长安城外的校场上,李绩坐镇,程咬金旁观。

秦怀玉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秦家枪法依旧是天下第一。

前几轮比试,他赢得漂亮。

枪法行云流水,对手的长刀还没砍下来,他的枪尖已经点到了对方的咽喉,随后潇洒收枪,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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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程咬金,坐在高台上抠着脚丫子,一脸的不以为然。

第五场比罢,程咬金晃晃悠悠地截住了下场的秦怀玉,扔下一句冷冰冰的嘲讽:“小子,你在台上绣花呢?

要是吐谷浑的蛮子也像你这么打,老子早把他们灭了八百回了。”

秦怀玉刚想反驳,程咬金又补了一刀:“你爹让你别学我,是怕你画虎不成反类犬。

但你现在练的罗家枪,也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这句话,把秦怀玉的火气全浇灭了。

那天晚上,他脑子里全是程咬金那粗鲁的三招。

劈脑袋逼你硬接,鬼剔牙攻你必救,掏耳朵封你退路。

简单,直接,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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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是奔着弄死对方去的。

反观自己这三年的苦练,太多为了连贯而存在的过渡动作,太多为了好看而设计的虚招。

第二天再上台,秦怀玉变了。

对手是尉迟恭的侄子,力大无穷。

若在昨日,秦怀玉定会游走缠斗。

但今天,锣声一响,秦怀玉大吼一声,挺枪便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狠。

这一枪直奔面门,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鞭护头,随即手腕一抖,枪杆借力横扫,直接抽在对方腰眼上。

一招,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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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玉握枪的手心全是汗,他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掌控生死的快感。

这不是招式的问题,这是“势”。

然而,决赛的对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白袍小将——薛礼,字仁贵。

如果说秦怀玉是名门之后的典范,那薛礼就是草根崛起的天才。

第一回合,秦怀玉输得很惨。

薛礼的画戟一压,秦怀玉的枪杆就弯成了弓,整个人被震飞了出去。

技不如人,这是硬伤。

当晚,他提着酒敲开了程咬金的营帐,跪在地上问:“程叔叔,若是您的斧子遇到了薛礼的戟,您怎么赢?”

程咬金乐了:“硬拼肯定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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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打仗,从来不是看谁力气大。

薛礼这小子太傲,太信他的本事。

这就是破绽。

我的三板斧之所以厉害,不是因为斧子重,是因为我这三招出去,对面根本猜不到我要干什么。

节奏,懂吗?

把他的节奏打乱,带进你的节奏里,哪怕他力气比天大,也是头蛮牛。”

次日决战,秦怀玉一反常态。

薛礼一戟劈来,秦怀玉居然扔了枪鞘转身就跑。

全场哗然,薛礼也是一愣,提戟便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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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马错身的一瞬间,秦怀玉突然回身,像个无赖一样从马背上滑落,藏身马腹,长枪贴着地面毒蛇般钻出,直奔薛礼坐骑的马腿。

这招太损了,损到根本不入流。

战马受惊嘶鸣,薛礼身形一晃。

就在这一瞬,秦怀玉翻身上马,枪尖已经停在了薛礼的咽喉上。

薛礼死死盯着他,良久才收起画戟:“兵不厌诈,我输了。”

这一战,让秦怀玉拿到了先锋印,更让他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深意。

大军开拔,直逼吐谷浑。

直到被困野马川,吐谷浑主帅据守险关不出,只放冷箭。

秦怀玉盯着地图,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他带三千轻骑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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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模仿程咬金当年的打法——看起来咋咋呼呼,实则破绽百出。

第二天,秦怀玉带着人马在关下叫骂,衣冠不整,甚至让人在阵前烤肉喝酒。

守将终于忍不住了,两万铁骑如洪水般涌出。

秦怀玉见状,“吓”得连锅都不要了,带着人马掉头就跑,盔甲都扔了一路。

吐谷浑大军狂喜追击,这一追,就追进了早已设好的伏击圈。

薛礼率领的一万重甲陌刀队如墙而进。

而原本溃逃的秦怀玉,突然勒马转身,脸上的惊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杀意。

“杀回去!”

这不仅是回马枪,更是三千人的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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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军之中,秦怀玉单骑冲阵,手中长枪不再拘泥于罗家枪的套路,时而当棍扫,时而当刀劈,甚至在兵器脱手的一瞬,拔出腰间横刀掷出。

那是程咬金教的——只要能杀人,什么都是兵器。

庆功宴上,酒香四溢。

秦怀玉敬完程咬金,转身面向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的话,他终于懂了。

秦琼不让他学程咬金,是因为那三招斧法是死的,是程咬金为了掩盖自己武学根基浅薄而创出的“绝户计”。

若是秦怀玉去学形,只能学成个四不像。

父亲要他学的,是不要被“名门正派”的招式束缚住手脚。

罗家枪是根基,是底气;但程咬金的“三板斧”,是变通,是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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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有枪法,只是个武夫;懂了什么时候该堂堂正正,什么时候该撒泼耍赖,那才是名将。

程咬金看着磕头的秦怀玉,哈哈大笑:“叔宝啊叔宝,你这辈子最精明的一招,就是骗了你儿子整整三年!”

这世间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照着模子刻,而是逼着你,打碎模子,重塑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