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3月的一天清晨,南京城里薄雾刚散,吴强拎着厚厚一摞手稿踏进江苏省委大院。门口警卫认出这位老华野干部,笑着敬礼。吴强没寒暄,直奔三楼,那儿是江渭清办公的地方。三年前,他在厦门沙滩上写下第一行字;此刻,四十多万字的长篇已压得手掌发麻。

江渭清听说吴强来了,推开门,半是惊喜半是埋怨地冒出一句:“老吴,你终于把书写完了?我真想捶你一顿,让你这几年把人都躲哪儿去了!”这句玩笑道尽了两位老战友的默契,也拉开了《红日》亮相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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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针拨回九年前。1947年5月的孟良崮,华东野战军六纵与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血战三昼夜。吴强那时是六纵宣教部部长,战火声里,他一边忙着前线宣传,一边把见闻写进小本子。硝烟未散,战士们抬来一具敌军遗体,请他验明正身。俘虏失声痛哭:“是张师长!”那一幕击中了吴强的神经——“我要把这仗写下来”,念头由此埋下。

追溯更远,1910年,吴强出生在江苏涟水。家贫,求学艰难,靠父亲借来的五十块大洋才继续念书。读书期间,他迷上笔墨,常往报刊投稿,后又加入左翼作家联盟。抗战爆发,他丢下笔杆拿起步枪,于1938年进了新四军。文人心气与军人血性,就这样在他身上缠绕成一道独特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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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教给吴强写作的不是浪漫,而是骨头里的疼。涟水二战失利,六纵近半数伤亡,王必成气得踹桌子:“得跟张灵甫硬碰!”士兵低声议论七十四师“比鬼子还难打”。这种情绪,吴强都记在心里。孟良崮复仇成功那天,王必成踏着碎石吼道:“此伤终报!”这一声,后来化进小说里沈振新军长的呐喊。

1949年冬,战事稍缓,吴强随部队进厦门。夜里潮声拍窗,他常被梦中的片段惊醒,摸黑写下只言片语。叶飞、韦国清巡营时见他眼眶发青,以为是家事,专门来劝解。其实他只是被故事里的角色“缠”住了——写到生死关头,他舍不得让纸上的人倒下,这种“疯魔”把他拖进了长达三年的酝酿期。

1954年,吴强调华东军政委员会文化部门,终于攒出整块时间。创作假批下来,他把自己关进南京军区招待所。一天写十几小时,饿了嚼饼干,卡壳就拼命抽烟,舌头麻得失去味觉。初稿完工那晚,他松口气就昏倒在桌前,醒来已是医院病床。医生嘱咐多休息,他却溜回杭州招待所,又连续修改四个月。

定稿时,他把原名《仇敌》划掉,改成《最高峰》。粟裕看完稿子,轻声提醒:“解放战争还有更高的峰呢。”吴强若有所思,一日清晨,他见窗外朝阳跃出云层,想到战后孟良崮山巅那一抹血红,灵光乍现:“红日!”这才把书名最终定下。

稿子印了十几份,先送给王必成。王必成激动却犯难——书里影射的“沈振新”太像他,亦像叶飞、陶勇、许世友,仿佛把几位纵队司令的脾性熔进一炉。他托人把稿子递给江渭清。江接过厚本,半夜读到灯尽:“成绩不能只写六纵啊。”翌日,他把吴强叫来,上面那句“我真想捶你一顿”就此出口。批评归批评,江还是在意见栏写下“艺术真实可贵”八个字。

小说印刷前,吴强又捡起红铅笔,把情节铺得更开。为避免将功劳集中于一支部队,他在人物姓名、所属、性格上重新调配,让历史真实与文学真实各退一步。拿到修订稿时,江渭清笑着摇头:“这下捶不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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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红日》正式出版,不到一年重印八次。很快,它被搬上银幕,银幕上红旗漫卷的画面在电影院里点燃掌声。王必成看首映时悄悄抹眼角;江渭清在旁边哼了一声,却把掌声拍得最响。身经百战的老兵们明白,这部小说并不止是写一个战役,更写一种永不服输的劲头。

岁月流逝,华野将士各散东西,一本《红日》却把他们重新拉回孟良崮的山谷。有人说文学是战争的回声,也有人说它是士兵的第二条生命。吴强那天抱着在印刷厂热腾腾刚出炉的新书,想起江渭清的玩笑话,忍不住笑了:若真被老首长捶上一顿,恐怕也是带着喜气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