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仲夏的清晨,歌乐山脚的稻田里,65岁的李老汉挖沟引水,锄头突然磕在硬物上。他弯腰扒开泥土,闪出几截生锈的镣铐和几块枯骨。李老汉呆站半晌,低声念叨:“怕是那年的事……”。村干部赶来,草草记录后把物件收起,准备送交上级。没有人意识到,这会开启一条二十六年未完的寻找。
消息很快传到重庆市革委会。几位从西南局年代便在山城工作的老同志听闻“镣铐女尸”四字,彼此对望,心头同时跳动——会不会是那位一直找不到的“吴铭”?早在重庆解放之初,朱德总司令曾三次指示:“杨汉秀的下落,一定要弄清楚。”可歌乐山早年清理出的三百多具烈士遗骸中,唯独缺少她。难题被历史封存,此刻忽地又被锄头敲响。
调查组顺着李老汉的指引,在半塌的碉堡底部清理,两只铁镣一截皮带、一枚残破发簪,是仅存的实物。雨水浸蚀多年,仅剩的骨片零落四散。法医勘查后判断:女性,约三十七岁,死于枪击加勒杀。与一九四九年秋渣滓洞狱中失踪的杨汉秀年龄、时间、地点高度吻合。消息立刻电报北京。许久未曾放下此事的朱德,终于得到了可能的答案。
要弄懂这位烈士,为何引得朱德念念不忘,得把时间拨回民国初年的川东。杨氏家族在广安声名显赫,族长杨森横刀夺地、号称“西南王”。他的二弟杨懋修富甲一方,仅有的女儿便是杨汉秀。1908年前后,新式学堂的阳光刚照进山城,她已能朗诵《新青年》上的文章,被同龄人称为“杨大小姐”。这位小姐却无心做阔太,她看见自家佃户衣不蔽体,心里憋着闷。
改变命运的际遇出现在1926年夏。朱德奉中共中央和国民政府军委命令出任川军第二十军党代表。那一年,他年方四十,正意气风发地在军中开展统一战线工作。姑娘因父辈关系结识这位高级参谋,常以“朱叔叔”称呼对方。长辈式的关怀、课堂以外的革命道理,像一股新风吹开了闺门。她开始思考,“杨家”的金粉楼台与巴山蜀水的黎民苍生,孰轻孰重?
三年后,婚姻大事摆在眼前。杨森为她选定一位富家子,她却拂袖而起,下嫁给渠县一所小学的清贫教员赵致和。婚礼那天,一身素衣的她对宾客朗声道:“做人不能只想着锦绣罗裳。”宾客唏嘘,军阀世家的围墙第一次出现裂缝。
抗战全面爆发,丈夫在汉口罹疾去世。孤身寡母的她,在报上看到“八路军总司令朱德”五个大字,脑海突然亮堂。“去延安!”1940年隆冬,她带着薄薄一封介绍信跋涉千里,走进陕北。两年后,她入党。朱德听她表态要斩断家族脐带,笑着说:“那就无名无姓,口天吴,金字铭——‘吴铭’。”
此后名字换了,信念却更硬。1946年春,她肩负统战任务飞抵重庆,身份变回“杨大小姐”。山城雾气弥漫,秘密战线却如钢丝般绷紧。国民党特务发现她与地下党接触,三度逮捕三度无果。富家出身让她在牢里难免受疑,她索性亮明来历,坚持宣讲抗战与建国大义,狱友们逐渐被折服。
1949年春,渡江战役在即。杨森回川,私心复炽:若能借侄女与共产党通气,也算给自己留条生路。她被保释出狱,软禁医院。没几天,蒋介石逃来重庆,策动其余火中取栗。9月2日凌晨,山城突发大火,上清寺一线成焦土。杨汉秀调查后,当面指责伯父:“这是变相的‘国会纵火案’!”杨森脸色铁青,心里早已判了这位“异端”的死刑。
9月17日夜,渣滓洞铁门轰然关闭,杨汉秀再度被押回。连日审讯无果,卫戍司令部刑警处长张明选奉命处置。18日拂晓,她被塞进黑色轿车。途中,后排两名特务猛地勒住她,车辆驶向金刚坡废碉堡。尸体抛入坑中,土掩、草覆,一场秋雨便抹去痕迹。那年她仅三十七岁。
重庆10月解放,西南军政委员会接管山城。歌乐山下满是弹孔与荒坟,清理队在乱石与荒草间找回332具烈士遗骸。唯独“吴铭”不见。朱德几次发电:继续查。搜山的脚印踏旧又生新,仍毫无线索。战争重建的脚步声渐远,杨汉秀的名字却被老战友记在心里。
时间走到1975年,老农锄头下的撞击终让秘密浮出。遗骨被送往专家手中,结合年代、性别、镣铐以及枪伤特征,层层比对。西南师范学院历史系调研员给出结论:高度符合杨汉秀。北京来电,朱德听毕沉默良久,只说:“她回来了。”这句话,人们后来才从档案中看到。
当年秋天,杨汉秀的大女儿杨在度、二女儿李继业赶到重庆,面对那只装着零散骨片的纸袋,姐妹俩泣不成声。李继业曾埋怨母亲“抛家去革命”,此刻捧着碎骨,泪水浸透襁褓旧衣——那是母亲离家时留下的唯一念想。遗骨葬入烈士陵园,碑文镌刻“杨汉秀(吴铭)烈士,生于1912年,殉难于1949年9月18日。”
弹指几十年,山城已换新颜,但歌乐山的松涛里,仍能听见那句淳厚四川腔的笑声:“那就叫‘吴铭’吧。”她以无名为名,却以热血铸成永铭。曾被亲族利用、被敌人诬陷、被秘密处决,最终因一位老农无意的回忆,才让残缺的故事重归完整。历史的深处,尘封不住信念的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