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冬天,雪下得邪乎,北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砸在地上咔咔响。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和弟弟妹妹裹着打补丁的薄棉袄,围在灶台边烤火,锅里就煮着几个红薯。傍晚时分,我妈顶着风雪从外头回来,老远就听见脚步声,开门一看,她怀里竟揣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穿着破洞的单衣,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渗血,怀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
我爸当场就急了,嗓门提得老高:“咱家仨娃都快养不活了,你还捡个外人回来?这不是添乱吗!”邻里也凑过来看热闹,有人劝我妈赶紧送走,说这年头自顾不暇,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还有人嚼舌根,说捡个来路不明的男孩,指不定是个累赘。我妈抹了把男孩脸上的雪,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红着眼眶跟我爸犟:“好歹是条人命,总不能看着他冻死在雪地里吧?咱少吃一口,就能给他留口饭,多大点事儿。”
男孩怯生生的,不敢说话,就盯着锅里的红薯咽口水,我妈赶紧盛了个最热乎的递给他,他狼吞虎咽吃着,眼泪噼里啪啦掉在红薯上。后来才知道,他老家遭了灾,爹娘没了,一路乞讨过来,差点冻毙在村口。我爸虽嘴上抱怨,却还是找了块旧布给他缝了双棉鞋,我和弟妹也把舍不得穿的旧衣服给他腾出来。日子更紧巴了,红薯粥熬得更稀,我妈总把自己碗里的稠的拨给男孩,自己啃红薯皮,男孩看在眼里,总抢着帮家里干活,挑水、喂猪、割草,啥重活都肯干,从不偷懒。
村里有人看笑话,说我妈傻,捡个外人白养着,将来指不定养不熟跑路。男孩听见了也不吭声,只是干活更卖力,夜里还借着灶台的火光认字,我妈看他上心,就把我用过的课本给他,抽空教他读书写字。他脑子灵光,一点就通,后来还跟着村里的先生认字,竟比我学得还快。一晃十几年过去,男孩长成了壮实小伙,外出打工时格外拼命,脏活累活都肯干,攒了钱就往家里寄,逢年过节回来,给我爸妈买新衣裳,给我和弟妹带礼物,比亲儿子还贴心。
二十年后,我爸突发重病,急需大笔手术费,家里凑来凑去还差一大截,急得我们团团转。就在这时,男孩赶了回来,二话不说掏出银行卡,说里面的钱够做手术,还请了最好的医生,忙前忙后守在病床前,端屎端尿伺候,比我们做儿女的还尽心。后来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打拼,凭着肯吃苦、讲诚信,那年三月过后终于熬成了小老板,日子过好了,却从没忘当年我妈捡他回来的恩情。
邻里们再也不说闲话了,都夸我妈心善有好报,可我妈总说,当年也没图啥,就是不忍心见死不救。其实哪有什么天降福报,不过是人心换人心,你帮别人一把,危难时别人也会拉你一程。那年冬天的一碗热红薯,一件旧棉袄,暖了男孩的半生,而他后来的不离不弃,也成了我们家最踏实的依靠。人间的善意,从来都是双向奔赴,看似不起眼的善举,早已在时光里埋下了温暖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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