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在我的桌前,声音轻柔,只有我能听见。
“姐姐,看到你还活着坐在这里,真是让人意外。”
她把玩着用来切割肉食的银质小刀。
“当年和亲路上那么苦,匈奴人那么粗野……你怎么就没死在那边呢?也省得如今,大家都为难。”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些,语气依旧天真烂漫。
“哦对了。你那个倒霉的母妃临死前还在为你哭求,说她的女儿是清白的……真是可怜。”
“你既然这么孝顺,怎么不下去陪陪她呢?也免得她一个人,在下面孤单。”
脑子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在这一刻啪地断了。
我猛地站起身,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多待一刻都让我窒息。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许茗儿陡然尖叫。
指缝间,竟迅速渗出了一缕鲜红!
“茗儿!”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疾冲过来。
萧子衍的动作更快,他一把将我狠狠推开。
我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撞在桌角上,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
而祁宸则已抢到许茗儿身边,迅速握住她受伤的手。
看到那抹血色时,他的眼神里瞬间结满了冰。
“宸哥哥……我好疼……”
许茗儿泪眼婆娑,缩在祁宸怀里。
“我只是……只是想给姐姐敬杯酒,谢谢她这些年替我……可姐姐她……她突然就拿起了刀……”
萧子衍低头查看许茗儿伤势,脸上满是震怒与阴沉。
太后的怒斥传来。
“反了!真是反了!从匈奴学了身蛮子戾气回来!皇帝,这等毒妇,绝不能轻饶!”
我想辩解,可腰间剧痛阵阵袭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是在冷冰冰的偏殿里。
虽然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我依然没能忽略不远处的说话声。
是许茗儿的声音,柔媚茗转,带着一丝甜腻。
“……宸哥哥,我手上还疼呢,心里也害怕。今夜……你就别走了,再陪我一晚,好不好?”
我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了祁宸的声音。
“茗儿,今天……先算了。你好生休息。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脚步声响起,朝着殿外而去。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祁宸这是……
我忍着剧痛艰难起身,慢慢挪出了偏殿。
路过御书房附近时,里面隐约透出的低语,让我不由停下脚步。
萧子衍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烦躁。
“……匈奴使者突然提前到了,态度强硬。他们……竟又提出了和亲之请。”
祁宸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同样紧绷。
“若再要和亲,论理……该轮到茗儿了……”
“朕知道!”
萧子衍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耐。
“可你我都清楚,当年便是为了不让茗儿去,才……如今难道又要重演一次?”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祁宸的声音。
比刚才更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凌迟着我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若实在无法推脱。”
他的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泱泱她……毕竟有经验。对外,也可说是她感念旧情,为国分忧。”
“唉……”
萧子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只能……再委屈泱泱一次了。可是我们……真的要再一次牺牲她吗?”
二人似乎还在拉扯,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身体的颤抖。
回到府上,我迅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只有几件朴素的换洗衣物,和我攒下的一点微薄银钱。
和离书,我已经写好,就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地方。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推开后院的角门,我毫不留恋地抬脚离开。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两人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萧子衍揉了揉眉心,率先挥散了那可怕的念头。
“……罢了。朕再想别的法子。泱泱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疲惫。
“不能再让她去一次了。”
祁宸的肩膀松弛下来。
方才那脱口而出的提议,此刻想来,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颤。
想到过去的七年,他只觉得内心一阵闷痛,忽然极其迫切地想见到许泱泱。
“陛下,臣先告退。”
他匆匆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府中,他径直走向许泱泱的院落。
清晨的寂静不同往常,推开门,室内空空荡荡。
梳妆台上,和离书端正地压在一支素银簪下。
祁宸僵立在门口,那张轻薄的纸,忽然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
一股巨大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日子流水般过去。我在江南开了间小茶馆。
午后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常倚在柜台后,听着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看门外偶尔走过的行人。
没有人在意我的过去,我也不必再对谁强颜欢笑。
守着炉火与清茶,竟也品出了几分自在。
偶尔从南来北往的客商口中,能听到些京城的消息。
听说匈奴的和亲之事一直悬着,皇帝似乎迟迟未定人选。
我听着,心里先是骤然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一丝冰冷的庆幸蔓延上来。
还好我跑得快,跑得远。
这么想着,那份曾经蚀骨的愤怒,倒也在日复一日的炊烟茶香里,被磨得淡了,钝了。
他们总有办法的,为了许茗儿,天大的难题也能被他们巧妙化解。
而我,也总算找到了自己的活法。
直到那个午后,春光明媚,茶馆里客人稀疏。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熟悉,似曾相识。
他目光扫过柜台后的我,定住了。
看清楚来人,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
是祁宸。
“泱泱……”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又像是压抑了太多情绪。
“我终于……找到你了。”
几个月不见,他那曾经温润的脸庞瘦削了不少。
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一身锦袍也显得黯淡。
唯有那双眼睛,在捕捉到我的身影时,骤然爆发出复杂情绪。
除了震惊、疲惫,还有一丝……疯狂?
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朝我走来,步伐有些急促。
“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我……”
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改了口,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温和。
“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柜台,指尖掐进掌心。
“回去?祁宸,你告诉我,我该回哪里?”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祁宸,你以为我还会信你?还会跟你走?”
“由不得你!”
祁宸眼底那点强装的温和彻底碎裂,压抑了几个月的执念猛地冲破了枷锁。
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抽气。
“你必须跟我回去!”
“放手!”
我用力挣扎,茶具被碰倒,碎了一地,声响刺耳。
拉扯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似乎也烧尽了。
他猛地欺身而上,将我牢牢困在他与柜台之间。
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边,却只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你以为你逃得掉?”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偏执的狠意。
“我要你回去,你就必须回去。”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眼前的光景瞬间模糊,最后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失去意识前,最后残留的感知,是他的手臂,紧紧箍住我的腰身。
耳边似乎还响起一声颤抖的叹息。
“泱泱,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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