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风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吹来,卷着沙土和盐碱的涩味。瀛州城外的官道上,车马稀疏。已是深秋,路旁枯苇倒伏,天地间一片灰黄。
新到任的瀛州司仓参军柳明潭,就在这萧索暮色里,进了南门。
他没穿官服。青布直裰,一辆雇来的旧车,仆从也只一个老苍头。城门吏验过文书,眼神里透着打量。参军虽是从七品,掌一州仓廪、庖厨、田园、市肆,算是个有油水的位置。如此寒酸赴任的,少见。
柳明潭递还文书,目光平静扫过城门内外。几个闲汉蹲在墙根,眼神粘着他的行李。更远处,茶棚下有人放下茶碗,起身往城里去了。
他像没看见。
车轴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街道两旁店铺半掩着门,檐角挂着褪色的幌子。空气里有炊烟味,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陈年谷物混杂潮湿尘土的气息。这是仓廪盈虚之地,特有的味道。
老苍头低声问:“爷,先去衙署报备,还是寻处客栈安顿?”
柳明潭望着渐浓的暮色。
“找个干净客栈,歇下。明日再说。”
他的声音不高,稳。眼里没什么新官上任的火热,倒像一口深井,映着将晚的天光,看不透底。进城第一日,不拜上官,不谒同僚,甚至连衙署的门朝哪开都不急着打听。
这不合官场常理。
但柳明潭有他的道理。道理不在嘴上,在心里。他记得离京前,那位致仕多年的老侍郎,喝醉了,拍着他肩膀说的醉话:“明潭啊,瀛州那地方,水浑。浑水里,急着露头的,都是等着挨网的鱼。”
当时他只垂首听着。
现在,他便是那入浑水的。不急。先得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浑。
01
悦来客栈在天街中段,楼旧,但还算整洁。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柳明潭气度沉稳,虽衣着朴素,也不敢怠慢,亲自引到楼上雅静房间。
老苍头安置行李。柳明潭推开北窗。
窗外是后院,再过去,能看到一片高耸的瓦檐和灰墙,比别处整齐,也肃静。墙头探出光秃的槐树枝桠。那里该是州仓所在。夜色里,像一只蹲踞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一州的粮秣命脉。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楼下传来喧哗。是几个衙役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穿绸衫的阔脸汉子进来,大声叫掌柜好酒好菜伺候。掌柜忙不迭应承,声气里满是讨好。那阔脸汉子嗓门洪亮,话里话外,提及“陈别驾”、“仓曹李爷”,很是熟稔。
柳明潭坐下,倒了杯粗茶。
老苍头低声道:“听口气,像是衙门里得势的胥吏,或是与仓曹有勾连的商人。”
柳明潭“嗯”了一声,慢慢啜茶。茶涩,回味却有点苦甘。他并非懵懂书生。离京前,吏部同年私下塞给他一封短笺,只八个字:“仓廪有鼠,其窟甚深。”没署名。他烧了。
鼠在窟中。初来乍到,你若举着火把急吼吼去照,鼠必惊窜,甚或反噬。你得先听,先闻,先感觉那窸窣动静从何而来。
第二日,他没去衙署。换了身半旧襕衫,像是个游学的书生,出了客栈。
先去了市肆。米行、油铺、柴炭场、屠宰坊……这些皆归司仓参军管辖。他不问价,只闲看。看米行的米是新是陈,看油铺的伙计量器是否规矩,看柴炭账簿是否公然悬挂。偶尔蹲下,拈起一粒米,或嗅嗅油味。
在城南最大的“丰裕米行”前,他停了稍久。店面敞亮,伙计精干,白米堆得如山。可他却看见,后门悄悄驶出几辆骡车,盖着苦布,辙印颇深。车上淌下些细碎屑末,不像精米。
掌柜见他注目,上前笑问:“相公看米?新到的汴河好米。”
柳明潭摇头:“随意看看。”转身走了。
午后,他转到城西。这里多贫户,也有力夫、盐工聚集。街面杂乱,气味浑浊。一处粥棚正在施粥,排队的人衣衫褴褛。粥稀,能照见人影。施粥的是个老庙祝,嘴里念念有词。
柳明潭走近。老庙祝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舀粥。
“老丈善心。”柳明潭道。
老庙祝叹气:“有啥法子。官仓不放粮,城西这几百口,冬天难熬。这点粥,还是几个信众凑的杂粮。”
“官仓为何不放?”
老庙祝手一顿,抬眼仔细看他,摇摇头:“年轻人,莫打听。”便不再言语。
柳明潭也不追问,默然看了一会儿那清汤寡水的粥,转身离开。心里那口井,微微起了波澜。官仓有粮,民却无食。这便是他要看的“水”之一隅。
第三日,他去了报恩寺。寺在城北小丘上,香火不算旺,但清静。住持是个枯瘦的老僧,法号“慧静”。
柳明潭自称游学士子,捐了些香火钱,求个清净地方读书。慧静合十,引他到后院禅房。
禅房窗外,能远眺州城大半,尤其是那片仓廪区域,看得更真切。几列仓房,围墙,瞭望的木楼,以及侧面专供官吏出入的角门。
“好景致。”柳明潭道。
慧静垂目:“红尘景致,看久了,也无非是仓廪虚盈,市声扰攘。施主倒是静气。”
柳明潭微微一笑:“闹中取静罢了。”
他住了下来。每日或在禅房读书,或与慧静对弈。弈棋时,偶尔闲聊。慧静在瀛州三十年,从沙弥到住持,见过几任刺史,更见过无数司仓参军来了又走。
“仓廪重地,关乎民生,也关乎官声。”慧静落下一子,似不经意道,“管得好,是福泽一方;管不好,便是孽海无边。”
柳明潭盯着棋盘:“如何算管得好?”
慧静淡淡道:“仓廪实,民心安。进出有据,斗斛公平。不为鼠雀耗,不为人情蠹。”
“人情蠹……”柳明潭咀嚼这三字。
“施主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暗伏杀机。”慧静忽然转了话题,指着棋盘一角。
柳明潭抬头,见老僧眼中一片澄明,仿佛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说破。他心头微凛,含笑应道:“大师法眼。只是棋局未定,杀机也罢,活路也罢,还看后续。”
窗外,暮鼓响起。仓廪区域在渐暗的天色里,只剩模糊轮廓。角门处,似有灯笼亮起,人影绰绰,有车马低声进出。
柳明潭收回目光,专注棋枰。
慧静不再言语,只轻轻拨动手边念珠。禅房里,只剩棋子轻叩之声,和着远处模糊市嚣,有一种奇异的张力,在寂静中蔓延。
02
在报恩寺住了五日。
柳明潭像一滴水,悄无声息融入了瀛州城的日常节奏。他知道了米行油铺的背后,似乎都有一个叫“裕丰堂”的商号影子;知道了仓曹署吏们常去“醉仙楼”饮宴;知道了前任司仓参军离职得突然,据说是“染病归乡”,但坊间有低声议论,说与去年一场仓火有关。
他还知道了,现任别驾陈大人,是刺史的妻弟,好古玩,尤爱前朝字画。而真正管着仓曹具体事务的录事参军姓吴,是个精瘦中年人,据说与“裕丰堂”东家是姻亲。
这些,都不是刻意打听来的。是他在茶寮听闲谈,在寺里听香客唠叨,在观察市肆往来车马人员时,零零碎碎拼凑的图景。
第六日清晨,他换了官服,去州衙。
门吏通报后,他被引到签押房等候。房间阴冷,陈设简单。墙上有幅褪色的《仓神图》,香炉里积着冷灰。坐了约莫半炷香,录事参军吴有德才端着茶盏进来。
吴有德四十上下,颧骨高,眼细,未语先带三分笑:“柳参军!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早该去拜会,实在抽不开身。”
柳明潭起身还礼:“吴录事客气,是下官来迟。”
“哪里话。”吴有德热情按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上首,“参军一路辛苦。住处可安顿了?若有不便,尽管开口,衙里还有些空闲官舍。”
“暂住客栈,尚可。”
“哎,那怎么行!”吴有德摇头,“回头我让人给参军安排。对了,刺史大人近日巡察属县,别驾陈大人也事务繁忙,特意交代,让柳参军先熟悉熟悉公务,不必急着拜见。都是一心为公,虚礼就免了。”
话说得漂亮,实则将上官的闭门羹,轻巧递了过来。
柳明潭面色如常:“谨遵上命。下官初来,诸事不明,正需吴录事指点。”
吴有德笑容更深:“好说好说。司仓事务嘛,说繁也繁,说简也简。无非是按时收纳租调,保管仓粮,支给官俸兵粮,平抑市价。规矩都是现成的,账目也清楚。”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又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册,“这是常平仓、义仓及各处仓窖钥匙,这是近年账册概要。参军先看看,有疑问,随时问我。”
钥匙冰凉。账册簇新,墨色均匀,条目清晰。
太清晰了。柳明潭接过,手指拂过纸面。一尘不染,像是专为迎接他而誊抄的。
“有劳。”他道。
“分内之事。”吴有德抿口茶,状似随意道,“对了,参军在京中,可曾听闻户部对各地仓储的新考课之法?瀛州地瘠,粮产不丰,仓廪存储,向来是难题。前任吴……哦,王参军在时,殚精竭虑,也难保周全。好在刺史、别驾体恤,只要大节无亏,偶尔小有出入,也都理解。”
这是递话,也是敲打。言下之意:账目你看了,表面光鲜就行;仓里虚实,大家心中有数;上官那里,我们打点好了;你新来的,最好也跟着“理解”。
柳明潭点头:“下官明白。国有法度,州有实情,自当斟酌。”
吴有德对他的反应似乎满意,又寒暄几句,便称有事,先走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柳明潭翻开那本“概要”。数字工整,收支平衡,存粮数目也符合州郡规模。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一角仓房灰墙。
账是平的。但城南米行的私运,城西粥棚的稀粥,报恩寺眺望时角门夜间的动静,还有空气中那股陈粮与潮土的味道,都在说着另一种语言。
他将钥匙掂了掂。钥匙能打开仓门,却未必能打开真相。
第一步,拿到明面上的钥匙和账册。这容易,对方主动给了。第二步,看清这仓廪之下,到底藏着什么。这难。
他不急。回到书案前,摊开空白的公文纸,开始研墨。墨是自带的,一块老松烟,磨开来,有淡淡苦香。他提笔,却非写公文,而是默写《道德经》。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笔锋沉稳,一字一句。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成了这阴冷房间里唯一的响动。仿佛一种无声的铺陈,一种静默的丈量。他在丈量自己与这潭浑水之间的距离,也在丈量,该从哪里,投下第一颗石子。
03
接下来数日,柳明潭每日准时到签押房“看账”。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询问具体条目。问得琐碎,却都在“概要”范围内。吴有德派来的一个老书吏陪着他,有问必答,态度恭谨,眼神却偶尔飘忽。
柳明潭像是全然沉浸账目。他甚至在第三天,提出想去仓廪实地看看,“对照账目,心中踏实”。
吴有德亲自陪同。
常平仓围墙高耸,门禁森严。守仓的是几个老卒,见了吴有德,低头哈腰。打开最大的一号仓窖,顺着木梯下去,里面堆满麻袋。吴有德让人随意划开几袋,新米白净,气味正常。
“参军请看,这都是上等好粮。”吴有德抓一把米,任其从指缝流下。
柳明潭也抓了一把,搓了搓,又捡几粒放嘴里嚼。确实新米。他点头:“存管得当。”
又看了几处仓窖,情形类似。账册记载存粮五百石之处,麻袋堆积如山,看着只多不少。
一切完美。完美得令人不安。
巡视完,吴有德笑道:“参军这下可放心了?”
柳明潭道:“眼见为实。吴录事治理有方。”
回到签押房,吴有德似乎彻底轻松了,话也多起来:“仓廪之责,重如泰山。我等战战兢兢,唯恐有负朝廷与百姓。如今参军来了,学识渊博,必能更上层楼。晚些在醉仙楼设个便宴,为参军接风,仓曹几位同僚都来,还请赏光。”
这是要拉他入席,也是某种仪式。吃了这顿饭,在某些人眼里,或许就成了“自己人”。
柳明潭略一沉吟,拱手:“吴录事美意,本不应辞。只是下官初来,诸事未熟,今晚还需将这些账目理出个头绪。且连日劳顿,也有些乏。可否容后?”
婉拒了。
吴有德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盛:“理解理解!参军勤勉,实乃楷模。那就改日,改日。”
转身离去时,他眼底那抹轻松,似乎淡了些,多了点琢磨。
柳明潭独自留在房中。他走到水盆边,洗手。搓着手指,指尖似乎还留着探入米袋时,那种触感。米是新的,没错。但麻袋堆积的方式,底层某些袋子的颜色……似乎有些过于深暗。而且,一号仓窖本该是存粮最久、最需通风之处,他在窖底,却没感到应有的阴凉干燥,反而有种闷浊。
还有气味。新米有清香,但那窖里,除了米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料受潮的霉味。
账是平的,仓是满的。但眼未必为实。
他坐回案前,没再翻那本“概要”。从自己行李中,取出另一本薄册。册子是空白,但扉页有几行小字,是离京前那位老侍郎醉后,用颤巍巍的笔写下的,不是醉话,是几个名字,和简略关系。
其中一个名字,是“莫怀古”,注着:瀛州盐场,老吏,性耿,曾与你父有旧。
父亲柳肃,曾任户部度支员外郎,十五年前因卷入一桩旧粮案,被贬岭南,病逝途中。那时柳明潭尚幼。父亲极少提旧事,只留下几箱书。老侍郎是父亲故交,这些年暗中照拂。
“莫怀古……”柳明潭手指拂过这名字。盐场与仓廪,看似不同系统,但盐粮转运、脚钱杂费,往往有勾连。此人“性耿”,又与父亲有旧,或许是个口子。
他不动声色,将册子收好。
接风宴的婉拒,是一个信号。告诉那些人,他不想轻易坐上谁的席面。接下来,该有人坐不住了。
果然,次日,别驾陈大人“恰好”有空,召见。
别驾陈敬之,五十许,面白微须,气质儒雅。公房宽敞,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他待柳明潭很客气,问了些京中故旧,谈了谈风物文章,绝口不提仓务。
临了,陈敬之捋须道:“明潭年少有为,来瀛州历练,是好事。地方事务,不同于京中清要,讲究个圆融通达。吴录事是老手,你多与他商量。有什么难处,也可直接来找我。”
圆融通达。柳明潭品着这四字,恭敬应下。
陈敬之又状似无意道:“听闻明潭好棋?我府中藏有一副前朝云子,有空可来手谈一局。”
“谢大人厚爱。”
退出别驾公房,阳光刺眼。柳明潭知道,软的招呼打过了。接下来,该来点别的了。
他依旧每日点卯、看账、偶尔去仓廪转转,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像一个按部就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新官。
暗地里,他开始行动。让老苍头拿着零钱,去城西贫户聚集处,找那些老盐工、老力夫闲聊,请他们喝粗茶,听他们抱怨米价、盐价、脚钱。老苍头人老实,话不多,只听,回来原样转述。
信息琐碎:盐场最近出货似乎少了;力夫们说搬仓的活儿,都被几个把头包了,生面孔插不进脚;还有人说,去年那场仓火前,好像有人见过“裕丰堂”的马车半夜在附近转悠……
另一条线,柳明潭在等。等一个去盐场的由头。
机会来得比预想快。几日后,户部例行文书到州,要求核查各州盐铁茶等专务与仓储衔接损耗。这事正在司仓参军职责边缘,可管可不管。吴有德拿着文书,皱眉:“这事……往年都是盐铁院自查,报个数字上来便是。”
柳明潭主动道:“既涉仓储转运损耗,下官或可前往盐场一行,实地看看,也好回复户部。不知是否合宜?”
吴有德看了他片刻,笑道:“参军尽责,自是好事。只是盐场路远事杂,辛苦。我派两个得力书吏陪参军同去。”
“有劳。”
柳明潭知道,这两个“得力”书吏,自然是耳目。
但他要的,只是一个踏足盐场、名正言顺接触“莫怀古”的机会。耳目在侧,有耳目的办法。
04
盐场在州城东北三十里,临海。一路荒滩,北风凛冽。
盐场大使是个肥硕的宦官出身监官,姓黄,对州里来的参军还算客气,但眉宇间有股惫懒与戒备。听闻要看账册、查库房,便推说今日有转运使来调盐,忙,让副使陪同。
副使便是莫怀古。
人如其名,看着有些“古”气。五十多岁,干瘦,背微驼,脸上皱纹如刀刻,手指骨节粗大,沾着洗不净的盐渍。话很少,问一句,答半句,眼神浑浊,却偶尔在柳明潭脸上停顿一瞬,似在辨认什么。
两个州衙书吏紧跟着,寸步不离。
柳明潭按流程,看了盐仓,对了近年出盐数与上报数,问了损耗、转运、脚力钱。莫怀古答得简短,数字倒是清晰。一切似乎也无问题。
时近中午,黄监官设了简单饭食。席间,柳明潭似随意问道:“莫副使在盐场多年了吧?”
莫怀古抬眼:“二十七年。”
“可曾识得当年户部度支柳肃柳公?”柳明潭声音平静,夹了一筷子腌菜。
桌上气氛微妙一凝。两个书吏停下咀嚼。黄监官挑眉。
莫怀古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青筋微显。他盯着柳明潭,浑浊眼里闪过极复杂的东西,惊讶,回忆,痛楚,警惕……最终归于更深的木然。
“柳公……”他哑声道,“廉直之人。可惜。”便不再多说,仰头饮尽杯中浊酒。
柳明潭也不再问。仿佛只是闲谈中提及一个久远名字。
饭后,柳明潭提出去海边看看晒盐场。黄监官推说犯困,让莫怀古带路。两个书吏顶着海风走了一段,脸被吹得生疼,见柳明潭与莫怀古只是一前一后看着盐田,无甚交谈,便渐渐落后,躲到背风处闲聊。
柳明潭走到一处废弃的卤池边。这里离众人已远,只有风声浪声。
他背对着来路,忽然低声开口,语速极快:“莫叔,我父柳肃。离京前,周侍郎让我寻你。”
莫怀古浑身一震,猛地看他。
柳明潭依旧看着灰蒙蒙的海面,继续低语:“我不问盐场事。只问一事:去年瀛州仓火,你可知,烧的是哪一窖?烧之前,仓廪虚实究竟如何?”
莫怀古嘴唇哆嗦,看着柳明潭侧脸,那眉眼,依稀确有故人轮廓。他眼眶骤然红了,却强压下去,胸口剧烈起伏。风声呼啸。
他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混杂在风里,几乎听不清:“……不是一窖……是……三……”
话音未落。
“参军!莫副使!”
远处传来书吏的呼喊,他们跟过来了。
莫怀古瞬间闭口,恢复那副木然表情,转身,咳嗽起来,仿佛被海风呛到。
柳明潭也转过身,面色如常,迎着走来的书吏:“风大,看得也差不多了。回吧。”
返程马车上,柳明潭闭目养神。耳边回响着那破碎的字眼。
不是一窖。是三。
去年那场大火,报上去的,只烧了一处陈粮窖,损失“轻微”。若烧的是三窖……那真实的存粮缺口,该有多大?烧掉的,真是陈粮吗?
还有,莫怀古那欲言又止,那深切的恐惧。他在怕什么?
车窗外,荒滩退去,州城轮廓再现。那沉默的仓廪区域,在黄昏中显得愈发庞大而幽深。
回到客栈,老苍头迎上来,低声道:“爷,下午有人送来一份礼。”
是一个不起眼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上层是几样精致点心。取下隔板,下层,却并非食物,而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旧账册,边角焦黄,似被火燎过。还有一块墨锭,底下压着一小方素笺,无抬头,无落款,只两行字:
“旧账未必真火焚,人心堪比墨色深。公子慎独。”
柳明潭拿起那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触手沉实,上面有隐隐的金星。翻转过来,底部似乎有极细的刻痕。他凑近灯下,仔细辨认。
像是两个小字:“怀”、“古”。
他心头猛地一跳。是莫怀古?他冒险送来的?这账册……
门外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停在隔壁。接着,是掌柜殷勤的声音:“吴爷,您里面请,上房一直给您留着……”
是吴有德?他住进了客栈隔壁?
柳明潭迅速将账册和素笺藏好,将点心摆回食盒,面色恢复平静。只听隔壁门开合,吴有德与掌柜寒暄几句,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脚步声竟朝着自己房门来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笃定的节奏。吴有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含笑:
“柳参军,可在房内?吴某冒昧来访,有一桩紧急公务,需与参军商议。”
05
柳明潭将食盒盖好,放在桌角,才扬声道:“吴录事请进。”
门开,吴有德带着一身寒意进来,笑容满面:“打扰参军休息了。实在是有急事,刺史大人刚刚回府,看到户部催问盐铁损耗的文书,颇为重视,让我即刻来寻参军,问问今日查看情形,也好早日拟文回复。”
借口找得滴水不漏。眼神却似不经意扫过房间,在桌角食盒上略一停顿。
“吴录事请坐。”柳明潭让老苍头看茶,自己在对面坐下,“今日去盐场,看过仓廪,核了对数,损耗确在常例之内。黄监官与莫副使处置得当。详细条目,明日下官整理后,再呈报吴录事与刺史大人。”
“哦?莫怀古……”吴有德端起茶盏,吹了吹沫,“那老家伙,没给参军添麻烦吧?人有点古板,不太会说话。”
“莫副使尽责。”柳明潭淡淡道。
吴有德笑了笑,不再追问盐场,转而道:“其实还有一事。年底将至,各乡租调将陆续入仓。今年收成说不上好,但朝廷考课在即,仓廪存粮数额,关乎一州考绩,也关乎我等前程。刺史大人意思,需得确保账实相符,万无一失。柳参军新来,正好借清点之机,彻底熟悉仓务。”
他放下茶盏,目光诚恳:“我想着,就从明日起,参军可带人,逐仓逐窖,仔细清点盘查。人手、账册,我全力配合。务必在半月内,将家底摸清,如何?”
主动要求全面清点?柳明潭心中电转。是真要借他之手“做实”账目,将一切漏洞在正式考课前抹平?还是以进为退,试探他敢不敢接,或者接了之后会如何动作?
“吴录事思虑周全。”柳明潭应道,“下官责无旁贷。只是仓廪重地,清点需谨慎,可否容下官准备两日,熟悉各处仓窖位置、存粮种类,再拟定详细章程,然后开始?”
“也好,也好。”吴有德似乎松了口气,“参军稳重。那就这么定。章程拟好,给我过目即可。”
又闲谈几句,吴有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指着那食盒笑道:“这‘五味斋’的点心,倒是瀛州一绝。参军好品味。”
柳明潭也笑:“客栈掌柜推荐的,尝个新鲜。”
“不错,不错。”吴有德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柳明潭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隔壁房门开合声后,再无声息。
回身,他重新拿出那卷油纸包着的旧账册,在灯下展开。
册子显然经历火燎水浸,纸张脆黄,墨迹多有晕染模糊。但大致格式能辨,是仓廪的流水细账,时间约是四五年前。记载的粮食出入数目、时间、经手人,与如今衙门里那本“概要”截然不同!
尤其是几笔大宗支出:某年某月,“拨付义仓平粜”若干石,但细账旁有小字批注,墨色不同,似乎是后来添加的:“实未出仓”;某年某月,“陈粮折耗报损”若干,批注:“移入三窖,充新”;某年某月,“补贴盐丁口粮”若干,批注:“裕丰堂代领”……
触目惊心。
翻到最后几页,时间接近去年。有一条记载:“腊月初七,预支来年春粮种籽五百石,付裕丰堂代办。”批注极淡,几乎难以辨认:“火前一日”。
腊月初七,仓火是腊月初九。
火前两日,还有五百石粮“预支”出去,给了裕丰堂。
而去年仓火后报损的,正是“陈粮五百余石”。时间、数目,过于巧合。
这旧账册若是真的,那意味着:不仅存粮有巨大亏空,而且至少四五年前,这亏空与挪用就已经系统性地存在,并被人用两套账目掩盖。去年的火,很可能是为了抹平某个难以遮掩的大窟窿!
而“裕丰堂”,那个影子般的商号,贯穿始终。
柳明潭合上册子,掌心有汗。他拿起那块墨锭。“怀”、“古”。是莫怀古无疑了。他身为盐场副使,如何能拿到仓廪旧账?除非……他当年也曾与仓务有关联?父亲柳肃十五年前的旧案,是否也与此有关?
“旧账未必真火焚,人心堪比墨色深。”
素笺上的话,此刻读来,寒意森森。这账册是证据,也是催命符。莫怀古冒险送来,是相信故人之子,也是走投无路的赌注。他怕的,或许不只是眼前人,还有旧日幽灵。
清点仓廪?吴有德主动提出的清点,在此时显得无比微妙。是真清点,还是借清点之名,行“调整”之实?甚至,设局?
柳明潭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更鼓声传来。
他不能慌,不能急。对方已经出招,或软或硬,或明或暗。他接了招,但节奏必须在自己手里。
第一步,确认账册真伪,找到更多佐证。莫怀古是关键,但他被盯死了,盐场也不能再去。
第二步,清点必须进行,但如何点,点哪里,得由他暗中主导。
第三步,裕丰堂。这个连接仓廪、市肆乃至可能涉及盐铁的黑手,必须摸清脉络。
风声从窗缝钻入,呜咽作响。这偌大瀛州城,仓廪如山,人心如窟。他像站在蛛网边缘,稍一动,便可能惊动盘踞中央的猎食者。
但箭已在弦。父亲当年的影子,莫怀古浑浊眼中的期盼,城西粥棚那清可见底的稀粥……都推着他,不能退。
他从怀中取出那串冰冷的仓廪钥匙,握在手里。金属的寒意,直透掌心。
天,快亮了。
06
接下来两日,柳明潭如常去衙署。他果真开始拟定“清点章程”,条目细致,甚至画出仓窖位置草图,标注清点顺序、需用人力、核对方法。一副全心投入、力求周全的模样。
章程草案送到吴有德处。吴有德看了,连声称赞“周详”,只提了几处无关痛痒的修改意见,便画押同意。人手由他调配,多是仓曹老吏和可靠力夫。
清点前夜,柳明潭将老苍头叫到房中,低声吩咐良久。老苍头频频点头,神色凝重。
第一日清点,从外围几个较小的义仓开始。过程顺利,账实大致相符。吴有德亲自来看了两次,勉励几句。
第二日,清点常平仓次要仓窖。依旧顺利。
第三日,按计划,该清点常平仓核心区域,包括去年失火的那一窖(现已在原址重建)及其相邻窖藏。气氛明显不同。吴有德来得更早,身边跟着两个陌生面孔的账房先生,说是“帮忙核对”。
柳明潭神色平静,按章程分派人手。他自己带着两名书吏和几名力夫,亲自下到去年失火的“庚字号”窖。
窖内已重新堆满麻袋。空气里有新木料和石灰的味道,试图掩盖什么。柳明潭指挥力夫从不同位置搬下麻袋,划开查验。
米是新米。但柳明潭注意到,力夫搬动时,某些麻袋落地的声音有些空闷。他不动声色,让力夫将那些声音异常的袋子单独放到一边。
“参军,这些……”一名书吏问。
“哦,听听声音,似乎有些受潮结块?集中放着,最后统一查验。”柳明潭随意道。
查验继续。柳明潭一边记录,一边仿佛随意走动,脚底似乎踢到什么,在角落灰土里。他弯腰,拾起,是半片烧焦的木板,边缘有黑漆漆的痕迹。他看了看,顺手递给旁边力夫:“小心火烛,旧物清理出去。”
力夫接过,扔到一旁推车上。
整个上午,庚字号窖清点完毕,数目与账册基本吻合。只是那几十袋“声音异常”的粮食,划开看,里面确是米,但掺杂了不少沙砾和糠壳,且颜色暗沉,不似新粮。
吴有德一直在窖口上方看着,此时下来,皱眉:“怎么有这等次货混入?必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参军放心,我必严查!”
柳明潭点头:“仓粮关乎民生,确应精细。不过大数目不错,便好。”
下午,清点相邻的“辛字号”窖。此窖账册记载存粮最多。柳明潭下窖前,对随行书吏道:“窖深积气,你二人且在口上记录,我与力夫下去即可。”
进了窖,光线昏暗。麻袋堆积如山。柳明潭指挥力夫如常搬动查验。他自己则走到窖壁一处,借着油灯细看。墙壁是新砌的,但靠近地面的几块砖缝,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像是后来补过。
他蹲下,用手指抹过砖缝。有极细的粉末沾在指上,嗅了嗅,不是灰土,倒有几分烟火气。
“参军,这袋破了!”一个力夫喊道。
柳明潭走过去。是底层一袋,麻袋老旧,搬动时裂开大口子。流出来的,却不是米,而是一种黑褐色的、颗粒粗糙的杂物,似是霉烂的豆粕混合了沙土!
力夫们都愣住了。窖内一片寂静。
柳明潭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另外几处底层,用随身小刀划开几个袋子。情况类似,要么是劣质霉米,要么干脆就是杂物充数!越往底层深处,情况越严重。
这辛字号窖,上层是新米袋,下层却多是劣货充填!整体存粮,恐怕连账册记载的一半都不到!
“都别动!”柳明潭低喝。他抬头,望向窖口。光线从方口泻下,吴有德的脸出现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吴录事,”柳明潭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请您下来看看。”
吴有德沉默片刻,慢慢顺着梯子下来。他看到地上散落的劣粮杂物,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变幻。
“这……这怎么可能!”他显得震惊而愤怒,“定是前任,不,定是仓蠹勾结,偷梁换柱!简直胆大包天!”
柳明潭盯着他:“吴录事,此窖账实相差恐巨。需立即封存,并彻查所有仓窖底层!”
吴有德连连点头:“自然,自然!必须彻查!我这就去禀报陈别驾、刺史大人!参军,此处暂由你监督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匆匆爬上梯子,离开了。脚步声急促远去。
柳明潭知道,他不会是去禀报,至少不是立刻如实禀报。他要时间去“安排”。
但柳明潭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留下两名力夫看守窖口,严禁任何人出入。自己带着老苍头和另外两名可靠力夫(是这几日老苍头暗中接触、许以重金、查过背景的),迅速转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出口,而是辛字号窖更深处,一面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墙壁。
根据莫怀古旧账册上一些模糊的方位描述,以及这几日他暗中观察仓区布局的猜测,这面墙后,可能还有空间。旧账批注里提到的“移入三窖”,未必是三个明面的仓窖,也可能是……暗窖。
他用手敲击墙壁。声音沉闷。但移到墙角一块地砖处,再敲,声音略有不同。
“撬开。”他低声道。
力夫用铁钎撬动地砖。砖是活动的,掀起后,下面竟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陡峭石阶向下!一股浓烈的、陈年霉烂谷物混合着某种奇怪气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柳明潭的心沉了下去。他举着油灯,率先走下。
石阶不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暗室。看清室内情形时,连那两名力夫都倒吸一口凉气。
暗室里没有麻袋。只有一堆堆如同小山般的、霉烂板结、颜色诡异的“东西”,像是粮食朽烂后与泥土、杂物黏连成的硬块,散发着恶臭。一些老鼠尸体夹杂其间。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烧得半焦的麻袋碎片和竹木残骸。
这才是去年大火真正焚烧的“粮”吗?或许,根本就是无法见人的库存烂账,被集中于此,付之一炬!
柳明潭用灯照着,在边缘发现了一些尚未完全烧毁的账册残页,与莫怀古送来的形制类似。还有几块焦黑的木牌,依稀可辨是仓廪的旧标牌。
证据。触目惊心的证据。
但还不够。这只能证明仓粮亏空、以次充好、暗窖藏污。还无法直接指向具体的人,尤其是那些穿着官袍的人。
“盖上,恢复原样。”柳明潭冷静下令,“今日所见,一字不得外泄。你们先上去,在窖口守着。”
他独自在暗室又待了片刻,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起几片账册残页和一块焦木牌,藏入怀中。然后才上去,将地砖复原。
刚走出辛字号窖,就见吴有德陪着陈别驾,匆匆赶来。陈敬之面色铁青。
“柳参军!到底怎么回事?”陈敬之语气严厉。
柳明潭拱手,将发现底层劣粮充数的情况说了,略去了暗室。
陈敬之听完,怒视吴有德:“尔等如何管的仓廪?竟出此等纰漏!”
吴有德噗通跪下,连连叩首:“下官失察!下官罪该万死!定是下面胥吏与奸商勾结,多年舞弊,下官被他们蒙蔽了啊!”他声泪俱下,将责任全推给“下面人”和“前任”。
陈敬之脸色稍缓,对柳明潭叹道:“明潭,你揭出此事,有功。但仓廪关乎一州稳定,此事不宜立刻声张,以免引起民变市慌。你看这样如何:今日先封存此窖。由你主理,吴录事协理,立即暗中彻查所有仓廪真实存粮,厘清亏空数目。同时,密缉相关胥吏奸商。待查清事实,补齐亏空(如何补,他未说),再行上报朝廷。如此,可全州郡颜面,也可给你一个交代。”
话说得冠冕堂皇。暗中彻查、厘清数目、密缉(替罪羊)、补齐(不知从何而来的)亏空、再上报。一来拖延时间,二来将柳明潭拉入“共同善后”的圈子,三来,所谓的“交代”,恐怕最后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柳明潭垂目。他知道,此刻翻脸,凭眼下证据,动不了陈敬之这个级别的官员,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自身难保。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下官遵命。仓廪重地,确应以稳为上。下官必尽心竭力,查明实数,缉拿蠹吏奸商。”
陈敬之见他应承,面色稍霁:“甚好。明潭深明大义。”又训斥吴有德几句,令其全力配合,便走了。
吴有德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和泪,看向柳明潭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后怕,有试探,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柳明潭却对他拱手,语气平和:“吴录事,接下来,还需你多多协助。”
“自然,自然。”吴有德挤出一丝笑。
清点暂停。辛字号窖贴上封条。
柳明潭回到签押房,坐在黑暗里。怀中那几片残页和焦木牌,像炭火一样烫着胸口。
陈敬之想捂盖子。吴有德想找替死鬼。
而他,看到了盖子下更深的腐烂,也摸到了撬开盖子的可能裂缝——那暗室,那旧账册,还有,裕丰堂。
他摊开纸,开始写“密查方案”。笔下字迹工整,心中却是一片冰火交织。
利害的网,旧事的幽灵,性格与命运的选择,此刻紧紧绞缠在一起。他正站在网中央,下一步,或许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但他必须走下去,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找到那条破网之路。
07
“暗中彻查”开始了。
柳明潭和吴有德,表面上成了并肩作战的同僚。每日闭门核对账目,秘密提审几个管仓的老吏和力夫头目。抓到的,都是些小鱼小虾,哭喊着认罪,将偷换粮袋、以次充好的事情揽下,却绝口不提上面任何人。
吴有德显得很卖力,甚至主动提出,要动用自己的“关系”,让裕丰堂先“借垫”一批粮食,填补部分明显亏空,以应付可能突然到来的朝廷巡查。
柳明潭没有反对,只说:“吴录事酌情办理,只是数目、来源需清晰记录在案。”
他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也是想将他更深地拖入“共同补救”的泥潭。裕丰堂的粮食进来,账目上做平,将来若出事,他这“主理”之人,难逃干系。
他将计就计。但对老苍头的吩咐,更加隐秘。
几天后,老苍头带回消息:裕丰堂的东家,名叫胡百川,本是贩私盐起家,后来攀上陈别驾的一个远房表亲,才洗白做了正经营生。暗地里,依旧与盐场一些人有勾连,且与州城几家大商户、乃至邻近州县的黑市都有联系。最近,胡百川似乎在大量筹措现银和粮食,行踪诡秘。
与此同时,柳明潭以“核对旧年损耗”为名,调阅了州衙架阁库中一些往年公文存档。他重点查找父亲柳肃当年那桩旧粮案的相关卷宗。卷宗很简单,只记载了“失察”、“账目不清”、“贬谪”等语,看不出具体。
但他发现,当年与父亲同被牵扯的,还有一个仓曹主事,姓莫。后因病罢职还乡。时间、姓氏,让他联想到了莫怀古。
他还发现了一份十五年前,瀛州仓廪大规模扩建的图纸副本。图纸显示,当时确实修建了一批地下窖室,用于特殊储存,但后来似乎因“地气潮湿”废弃了。图纸标注的位置,与他发现的暗室,大致吻合。
线索在一点点串联。
又过了几日,一个夜里,柳明潭的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声音很轻,很急。
开门,是客栈掌柜,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封信:“柳、柳大人,刚才有个小孩塞到柜上的,指明给您……”
信无封套,只有一张粗纸,上面是歪斜的炭笔字:“莫爷病重,怕是不行了,念叨京里故人。盐场后滩,破船。”
柳明潭心头一紧。莫怀古!
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莫怀古自知危险,临死前想传递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他换了深色衣服,对老苍头交代几句,从客栈后门悄悄出去,直奔盐场方向。他没走大路,而是绕道荒滩。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盐场后滩是一片乱石和废弃的船骸。一只半朽的破渔船歪在滩涂上,舱里透出微弱火光。
柳明潭警惕地靠近,低唤:“莫叔?”
舱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他掀开破草帘进去。莫怀古蜷在一堆烂渔网里,脸色灰败,气若游丝。见到柳明潭,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喘息着,“他们……要灭口……我逃到这里……不行了……”
“谁?吴有德?还是陈敬之?”柳明潭蹲下。
莫怀古摇头,又点头,急促道:“不止……裕丰堂……胡百川……背后还有人……京里……”
“京里?”
“当年……你父查的粮案……就是瀛州亏空的根子……他们用陈粮充新,虚报库存,倒卖漕粮……你父察觉,他们……勾结了当时的……转运副使……反诬你父……”
“转运副使?是谁?”
莫怀古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姓……周……”
柳明潭脑中轰然!周?现任户部侍郎,就姓周!是他离京前,给他八字短笺的那位“同年”的上司!也是老侍郎酒醉时,曾含糊提醒“小心”的人!难道……
“证据……”莫怀古拼命抓住柳明潭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旧账……我给了……还有……盐场……黄监官……他有一本真账……藏在……他卧房……炕砖下……”
他剧烈咳嗽,呕出黑血。
“莫叔!”
“走……快走……”莫怀古用尽最后力气推他,“告诉……告诉你爹……我……对不起……”手蓦然垂下,眼睛圆睁,望着破朽的船舱顶,没了气息。
柳明潭心中大恸。他合上莫怀古的眼睛,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深深一揖,转身冲出破船,没入黑暗的荒滩。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火光,朝着破船方向而来。
柳明潭伏在乱石后,看着那群人(隐约有盐场兵丁打扮)围住破船,进去又出来,骂骂咧咧,似乎在找人。他屏住呼吸,直到火光远去,才悄然折返。
回到客栈,天已微明。老苍头急坏了。柳明潭简要说了情况,吩咐他立刻去办两件事:一是想办法散点钱,让盐场附近的乞丐闲汉传出话去,说后滩破船发现个病死的老盐工,似是莫怀古;二是留意胡百川和裕丰堂的动静,尤其是大宗货物出入。
莫怀古死了。线索似乎断了一条。但他留下了关键信息:京里的“周”,和黄监房卧房的“真账”。
扳倒陈敬之、吴有德,或许只能治标。真正的“窟窿”,可能深达庙堂。
柳明潭坐在晨光里,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摊开纸,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旧账册、暗室烂粮、劣粮充数、裕丰堂、胡百川、私盐背景、陈别驾的关联、可能的京中保护伞……
还有父亲当年的旧案。原来根子在这里。这是一场延续了十几年、跨越两代人的贪腐与掩盖。
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瀛州官场的“圆融通达”,更可能是一张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退。为了父亲不清不白的贬死,为了莫怀古以死传递的真相,也为了瀛州仓廪下那些空洞的麻袋,和城西粥棚前那些饥饿的眼睛。
接下来的路,更险。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决绝。
他想起老侍郎的醉话:“浑水里,急着露头的,都是等着挨网的鱼。”
他现在,已经不是刚入水的鱼了。他正在变成水底沉默的石头,或者,是那收网的人自己都未察觉的,一根悄然刺向网眼的利刺。
他磨墨。墨是莫怀古送的那块。磨得浓黑,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08
莫怀古“病逝”的消息,几天后淡淡地传开。盐场报了病亡,无人深究。
清点(或者说“补救”)工作,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继续。吴有德对柳明潭的态度,多了几分真实的忌惮,也加紧了“填补”的动作。裕丰堂的粮食,开始一车车运进仓区,在夜里。
柳明潭冷眼看着,详细记录着每一次“借垫”的时间、数量、经手人。他也在等。
等一个去盐场“核对盐粮置换损耗”的机会。这次,他要直接面对黄监官。
机会没等来,却等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城西贫户聚集区,发生了小规模的抢米骚动。原因是市面上粮价莫名开始上涨,而官仓依旧没有开仓平粜的迹象。饥饿的民情,像干燥的柴薪,一点就着。
虽然很快被衙役弹压下去,但陈敬之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紧急召见柳明潭和吴有德。
“必须立刻平抑粮价!”陈敬之失去了一贯的儒雅,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柳参军,你立刻以司仓参军名义,开常平仓,平价售粮!吴录事,你配合,维持秩序!”
开仓平粜?柳明潭心中一动。这是接触实粮、进一步暴露问题、甚至引蛇出洞的好机会。但仓里……有多少能卖的粮?
“下官遵命。”他应道,“只是开仓数量、价格、章程,需即刻拟定。”
“你全权负责!越快越好!”陈敬之挥手。
退出后,吴有德脸色发白,拉住柳明潭低声道:“参军,仓里虚实……你也知道,这平粜,怕是不能多卖啊……”
柳明潭看他:“那以吴录事之见,卖多少合适?卖少了,不足以平抑市价,民情不稳;卖多了……”
吴有德咬牙:“先开一个窖,限量发售。我让裕丰堂和其他几家米行,也跟着放点粮出来,把价格压一压。”
“也好。”柳明潭点头,“那就开甲字义仓吧。那里存粮账目清楚些。”
开仓平粜的告示贴出,城西设了三个售粮点。百姓蜂拥而至。柳明潭亲自在现场监督。粮食从甲字义仓运出,白花花的新米倒进米斗,百姓拿着粮袋,眼神里是渴望与庆幸。
柳明潭看着粮车往来,心中却在计算。甲字义仓的存粮,按照账册,能支撑几日?裕丰堂等商户配合放粮,他们的粮食又从哪里来?会不会是夜里运进仓区的那一批,又原样卖出来?
他叫过一个心腹书吏,低声吩咐几句。
第二天,售粮继续。人群中,有几个老苍头安排的人,买了粮,并不走远,而是悄悄跟踪运粮的车队和裕丰堂出货的伙计。
第三天下午,心腹书吏带回消息:裕丰堂的粮车,有些根本就没回他们的粮栈,而是在城外绕一圈,又从北门进来,直接送进了常平仓的侧门!而常平仓里运出来平价售卖的粮,有一部分,袋子上有极淡的、被涂抹过的“裕丰”字号印记!
拆东墙补西墙。用“借垫”的粮,冒充官仓存粮平价卖出,套取朝廷平价粮款,同时维持官仓“有粮”的假象!甚至可能,低价买入,高价(平价已比市价低,但比他们买入价高)卖出,中间还有利可图!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几乎同时,跟踪黄监官的人也有消息传来:黄监官这两日频繁与胡百川密会,且似乎准备行装,有要离开的迹象。
柳明潭知道,不能再等了。
当夜,他换上一身利落短打,怀揣匕首和火折,再次悄无声息地出了城,直奔盐场。这一次,他目标明确——黄监官的卧房。
盐场夜间守卫松懈。他避过巡更,摸到黄监官居住的小院。卧房黑着灯,黄监官似乎不在。
他撬开窗栓,翻身入内。房中一股酒气和脂粉味。他摸到炕边,按照莫怀古所说,仔细敲击炕砖。果然,有几块声音空洞。他费力撬开,手探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硬物。
取出,打开油布,是一本厚厚的、用不同笔迹记录的账册。翻开,里面详细记载了这些年,盐场与仓曹之间,通过裕丰堂进行的种种交易:虚报盐产量套取补贴,以次盐充好盐,挪用盐款购粮填补仓亏,甚至记录了几笔向“京中周府”的“年敬”和“特别孝敬”的数目与时间!
这才是真正的总账!
柳明潭心跳如鼓,将账册贴身藏好。正要离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黄监官醉醺醺的哼唱声!
他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
门被推开,黄监官踉跄进来,嘴里骂骂咧咧:“胡百川这老狐狸……催命似的……拿了钱就想跑……”
他摸到桌边想点灯。
柳明潭屏住呼吸,手按在匕首上。
黄监官摸索了几下,没找到火镰,嘟囔着:“算了……”竟直接踢掉鞋子,和衣扑倒在炕上,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柳明潭静静等了片刻,确认他睡熟,才如猫一般,轻轻从窗户翻出,融入夜色。
回城路上,他怀揣那本沉甸甸的真账,像揣着一团火,也像揣着一块冰。
天将亮时,他回到客栈。老苍头守着门,急道:“爷,吴录事半个时辰前来过,说明日刺史大人要亲自主持会议,商讨彻底解决仓粮亏空之策,请您务必参加。”
柳明潭冷笑。彻底解决?是要摊牌,还是要将他彻底拉下水,或者……让他闭嘴?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关上门,他将那本真账册和之前收集的所有证据——旧账册残页、暗室焦木牌、裕丰堂粮食出入记录、莫怀古的遗言要点——仔细整理,分作两份。一份藏于客栈隐秘处,另一份,他写下了一封长信,连同部分关键证据副本,用火漆封好,交给老苍头。
“你立刻动身,不要走官道,绕路去汴京。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周侍郎府斜对门‘墨香斋’的掌柜。什么也别说,交了就走,立刻离开京城,回我们老家等我消息。”
老苍头意识到事关重大,含泪跪下磕了个头,什么也没问,将信贴身藏好,匆匆从后门离去。
柳明潭目送他消失在晨曦中。现在,他身边再无旁人,只有怀里的真账,和满城的暗流涌动。
他换上官服,对镜整理衣冠。镜中的人,眼神沉静,面容略显疲惫,但脊梁挺直。
该去参加那个“彻底解决”的会议了。
他不知道前方是鸿门宴,还是审判台。但他知道,当他走进州衙大门时,怀里揣着的,不再是初来时的迷茫与谨慎,而是足以掀翻这潭浑水的、带着血与火痕迹的证据,和一颗不再动摇的心。
风从庭院穿过,卷落几片枯叶。他踏着落叶,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官廨。阳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屋檐的阴影里。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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