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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姜莲的恐惧,在沈彻一次次的冷落和暗中调查中,达到了顶点。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这一日,她买通了沈彻书房外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得知沈彻今日午后会离府片刻。她精心打扮,换上了一身与陆昭旧日风格相近的素雅衣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朵玉兰,摒去了往日的浓艳香气,只在袖口熏了极淡的、陆昭曾用过的梅香。

她算准时间,捧着一卷佛经,在沈彻回书房必经的廊下“潜心诵读”。

沈彻踏着夕阳余晖走来,远远便看到廊下那道纤弱的身影。素衣,玉兰,微微低着头,侧影在暮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模糊。

有那么一刹那,他脚步顿住了。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痛楚和恍惚的情绪汹涌而上。

“昭……”一个字几乎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姜莲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盈盈望向他,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哀愁的浅笑:“侯爷,您回来了。”

不是她。

那刻意模仿的柔弱姿态,那眼底掩不住的算计和期待,那并不自然的笑容,瞬间将沈彻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现实。

巨大的失望,随即是更汹涌的怒火。

她竟敢模仿陆昭?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来提醒他,来争宠?还是……她知道了什么,在心虚?

沈彻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之前的恍惚消失无踪,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冰冷的厌恶。

他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姜莲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姜莲被他看得心头猛跳,强自镇定,将佛经捧高了些,声音越发轻柔:“妾身在为侯爷抄经祈福,望侯爷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沈彻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佛经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笑。

“祈福?”他声音平静,却让姜莲脊背发凉,“不如多为你自己祈福。”

姜莲脸色一白:“侯爷……何出此言?妾身……”

“你身上这香,”沈彻打断她,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用得不伦不类。陆昭从来不用这么劣质的香料。”

姜莲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佛经“啪”地掉在地上。

沈彻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砸在姜莲彻底僵住的身上。

“别学她。你学不像,也不配。”

12

姜莲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子,越想越怕。沈彻今日的态度,还有那句“不配”,分明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至少是起了疑心。

她想起三年前那件事。当时陆昭身边一个忠心的老嬷嬷,似乎察觉了些端倪,曾想向沈彻禀报,被她设计打发出府,后来听说病死在回乡路上了。难道还有别的知情人?

还有那个顾寒声……沈彻最近频频外出,难道是在查他?查他,必然也会查到陆昭现在的情形,那当年的事……

不,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沈彻如今对她已无半分情意,若旧事被翻出,她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既然沈彻对那个瞎子旧情复燃,既然他那么在意……如果陆昭彻底消失了呢?如果她死在那个琴师身边,而一切证据都指向顾寒声,或者指向他们“私通”被发觉后的“殉情”呢?

沈彻或许会震怒,会伤心,但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时间会抚平一切,她姜莲只要熬过这一阵,好好表现,未必没有重新得宠的机会。毕竟,沈彻身边,如今只有她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毒草般疯长。姜莲眼中闪过狠戾的光。她叫来自己最信任的一个陪嫁丫鬟,也是当年参与过构陷陆昭的心腹,低声吩咐起来。

13

沈彻派去调查顾寒声的人,带回了一些消息。

顾寒声,原名似乎不叫这个,约五年前出现在京城,来历成谜。琴艺确实高超,很快得到一些文人雅士的赏识,但他很少与权贵结交,生活清贫自律。与陆昭相识,是在她离开侯府后不久,一次偶然。顾寒声出手帮了当时处境艰难的陆昭,之后便多有照拂,半年后成婚。

两人成婚后,感情甚笃。顾寒声对失明的妻子体贴入微,邻里交口称赞。陆昭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

“还有一点,侯爷。”探子禀报时,略有迟疑,“属下在查顾寒声过往时,发现他的踪迹,大约六七年前,似乎在……北疆一带出现过。但那时他用的名字、身份,都与现在不同,线索极少,无法确定。”

北疆?

沈彻眼神一凝。他多年镇守北疆,对那里再熟悉不过。六七年前……正是边关战事最吃紧的时候,也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交错的时候。一个琴师,去北疆做什么?

“继续查,重点查他在北疆的可能行踪,接触过什么人。”沈彻吩咐,“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他心中疑窦丛生。顾寒声的出现,真的只是巧合吗?一个身份成谜、可能去过北疆的琴师,偏偏在他“死”后不久,接近并娶了他沈彻的妻子?

还有陆昭的眼睛……那场大病,真的只是意外?

14

沈彻决定不再等了。

他无法忍受陆昭待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哪怕多一天。那种画面,每想一次,都是凌迟。

他要接她回来,立刻,马上。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那个顾寒声是谁。

这一次,他亲自去。

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沈忠和几个身手最好的护卫,换了马车,直奔城南巷子。

暮色四合,小院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琴声。琴音淙淙,如流水,如清风,宁静平和,是顾寒声在弹琴。

沈彻站在门外,听着这琴声,看着这扇将他隔绝在外的木门,心头那股暴戾之气几乎压制不住。就是这个人,用这样的琴声,这样的温柔,占据了他本该在的位置。

他抬手,示意护卫上前叫门。

琴声停了。

片刻,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开门的正是顾寒声。他见到门外阵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目光落在为首的沈彻身上时,顿了顿,随即拱手,不卑不亢:“这位贵人,深夜到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沈彻的目光如冰刃,扫过他的脸,落在院内。院子很小,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些花草。堂屋的门开着,能看到陆昭坐在桌边的侧影,她似乎有些不安,侧耳倾听着门口的动静。

“我来接我的夫人回家。”沈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寒声眉头微蹙,挡在门口,身形未动:“贵人怕是寻错了地方。此处只有在下与内子,并无贵人的夫人。”

“陆昭。”沈彻盯着他,吐出这个名字,“定北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陆昭。让她出来,跟我回去。”

院内,陆昭的身影明显晃了一下。

顾寒声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内子姓苏,单名一个晚字。与定北侯府,并无瓜葛。贵人请回。”

“并无瓜葛?”沈彻冷笑,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她腕上戴着的,是我沈家世代只传嫡妻的血玉镯。这,叫并无瓜葛?”

顾寒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陆昭一眼。陆昭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左腕,那里,衣袖下正是那抹血红。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那镯子,是内子家传之物,与定北侯无关。”顾寒声收回目光,直视沈彻,“侯爷,内子眼睛不便,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过去种种,于她已是前尘噩梦,还请侯爷高抬贵手,放过她吧。”

“放过她?”沈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一片森寒,“她是我的妻,我来带她回家,天经地义。你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拐带侯府夫人,该当何罪?”

他手一挥,身后护卫立刻上前。

顾寒声面色一变,正要阻拦,屋内却传来陆昭清晰却带着颤音的声音:

“寒声,让他进来。”

15

顾寒声身体一僵,回头:“晚晚?”

陆昭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面向门口的方向。她看不见,但脸上是一种沈彻从未见过的神情,平静之下,藏着深切的悲凉和决绝。

“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她轻轻说道,声音很稳,却像绷紧的弦。

顾寒声握紧了拳,终究还是侧身让开。

沈彻迈步走进小院。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陆昭身上。三年了,他终于再次如此靠近她。她瘦了很多,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失去了神采,空茫地望着前方。可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竹。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昭昭,我来接你回家。”

陆昭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空洞:“家?侯爷说笑了。定北侯府,从来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三年前就已经没有了。”

“昭昭……”沈彻心头刺痛,上前一步。

“侯爷请止步。”陆昭抬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动作,虽然她根本看不见他的位置,“这里地方小,容不下侯爷尊驾。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

沈彻停下,看着她疏离戒备的姿态,心如刀绞:“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从未想过真正伤害你,我……”

“苦衷?”陆昭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充满了嘲讽,“侯爷的苦衷,就是宠妾灭妻,就是让人告诉我你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逼得我自请下堂,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沈彻心上。

“不是那样!那是为了……”沈彻急于解释,却无法说出那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秘密计划。当时北疆局势复杂,朝中暗敌环伺,他“宠妾灭妻”是假象,是为麻痹某些人,他“战死”也是金蝉脱壳之计的一部分,为了将暗处的敌人引出来。他以为将陆昭“逼走”,是对她最好的保护,远离漩涡中心。

可如今看来,这“保护”何其残忍,何其自以为是。

“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陆昭打断他,语气疲惫,“侯爷,无论你当初是为了什么,结果就是,我相信你死了,我为你心死神伤,我离开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地方。现在,我嫁了人,有了新的生活,虽然清贫,虽然目不能视,但很平静。请侯爷,放过我吧。”

“嫁了人?”沈彻的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顾寒声,怒火再次升腾,“他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师!他能给你什么?他能治好你的眼睛吗?昭昭,跟我回去,我可以给你请天下最好的大夫,我可以……”

“他能给我尊重,给我安宁,给我一个妻子该有的一切。”陆昭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而不是像侯爷您一样,给我无尽的等待、猜疑、冷落,最后是一纸‘死讯’和休书!”

她喘了口气,脸色更加苍白,抚着胸口,却依旧挺直背脊:“我的眼睛,是看不到了。可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沈彻,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沈彻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叫他沈彻,连名带姓,冰冷决绝。

“结束?”他喃喃,随即眼底涌起偏执的猩红,“不可能!只要你还戴着这镯子,你就还是我沈彻的妻子!这个人,”他指向顾寒声,“他必须离开你!”

“侯爷!”顾寒声上前一步,将陆昭隐隐护在身后,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起来,“晚晚是我的妻子,我们拜过天地,名正言顺。侯爷若强行相逼,在下虽一介布衣,也绝不会坐视妻子受辱。”

“名正言顺?”沈彻怒极反笑,“本侯与昭昭的婚书,尚在官府备案!你与她,何来的名正言顺?不过是无媒苟合!”

这话极其刻薄。陆昭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顾寒声眼中闪过怒意,却依旧克制:“侯爷慎言!我与晚晚之事,轮不到侯爷评判。侯爷若执意纠缠,在下只好报官,请官府定夺了。”

“报官?”沈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尽管去报。看看这京兆尹,是听你一个琴师的,还是听本侯的。”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陆昭忽然抬手,摸向自己腕间的血玉镯。她的手指有些抖,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用力往下褪那镯子。

16

那抹刺目的红,在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上滑动,因为用力,腕骨处的皮肤被摩擦得发红。

沈彻的瞳孔骤缩,呼吸停滞:“昭昭!你做什么?!”

顾寒声也惊住:“晚晚,不要!”

陆昭却像是听不见,只是咬着唇,拼命地往下褪。那镯子似乎戴了很久,有些紧了,她又看不见,手法笨拙,反而将自己手腕弄得一片通红。

终于,“叮”的一声轻响,血玉镯脱落,掉在地上铺着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一声。那浓郁的红,在昏暗的暮色和青灰的石板映衬下,显得格外凄凉。

陆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晃了一下,顾寒声急忙扶住她。

她喘着气,空洞的眼睛“望”向沈彻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镯子,还给你。”

“沈彻,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我是苏晚,顾寒声的妻子。请你,立刻离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沈彻心口。他看着她决绝的脸,看着她被褪下镯子后空空的手腕,看着她依赖地靠在顾寒声怀里……

恩断义绝。

再无瓜葛。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这一步。连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联系,也要亲手斩断。

巨大的痛楚和失控感席卷了他。不,他不允许!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把她带走!”沈彻猛地挥手,对护卫下令,声音嘶哑疯狂,“立刻!带回侯府!”

“沈彻!你敢!”顾寒声厉喝,将陆昭紧紧护在身后,同时袖中滑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

说时迟那时快,小院四周的墙头、屋顶,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黑影,动作迅捷如鬼魅,手中兵器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瞬间将沈彻和他的几名护卫反包围在院内。

这些黑衣人出现得毫无征兆,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卫,更像是……久经沙场的死士或暗卫。

沈彻的护卫立刻拔刀,护在沈彻身前,双方对峙,杀气弥漫。

沈彻眼中惊疑不定,死死盯住顾寒声:“你果然不是普通琴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寒声放下短笛,将惊魂未定的陆昭牢牢护住,面对沈彻的质问,他脸上的温润平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虽然极淡,却不容忽视。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顾寒声缓缓道,目光扫过地上那枚孤零零的血玉镯,又看向沈彻,“重要的是,晚晚现在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你带走她。沈彻,你若执意用强,今日这小小院落,便是定北侯的折戟之地。你信不信?”

他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

沈彻心中骇然。这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身手个个不凡,数量远超他的护卫。顾寒声能悄无声息布下这些人,其背景深不可测。难道,他真的与北疆之事有关?甚至是……敌国细作?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若真如此,陆昭在他身边,岂非更加危险?

“昭昭,过来!”沈彻厉声道,试图做最后的努力,“此人身份可疑,绝非良配!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不追究今日之事!”

陆昭紧紧抓着顾寒声的衣袖,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沈彻,我信他。胜过曾经信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沈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被黑衣人护在中央的两人,知道今日已无法强行带走陆昭。硬拼,胜负难料,且可能伤及她。

“好,很好。”沈彻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得可怕,“顾寒声,今日之事,本侯记下了。我们,来日方长。”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血玉镯。冰冷的玉石沾了尘土,躺在他掌心,那抹红,此刻看来只觉讽刺。

他最后深深看了陆昭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然后,猛地转身。

“我们走。”

护卫们护着他,警惕地退出了小院。墙头屋顶的黑衣人并未阻拦,只是冰冷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寒声挥了挥手,黑衣人们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隐入暮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昭浑身脱力般软下来,被顾寒声紧紧抱住。

“没事了,晚晚,没事了。”他低声安抚,心疼地抚着她冰凉的脸颊和通红的手腕,“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陆昭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眼泪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

“寒声……他,还会再来吗?”

顾寒声眼神一暗,将她搂得更紧,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别怕。”

17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死一般寂静。

沈彻摊开手掌,血玉镯静静躺在那里,冰凉刺骨。陆昭决绝的话语,她褪下镯子时的神情,她依赖地靠着顾寒声的样子,还有那些神秘出现的黑衣人……一幕幕在他脑中翻腾,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愤怒、嫉妒、挫败、猜疑,还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悔恨和恐慌。

他好像,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他,甚至……恨他。

那个顾寒声,究竟是谁?他留在陆昭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陆昭的眼睛……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陆昭的失明,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与顾寒声有关?甚至是顾寒声为了控制她,故意为之?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要将她夺回来的执念覆盖。

无论顾寒声是谁,无论陆昭现在怎么想,他都必须把她带回来。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她的眼睛,他来找人治。她的心……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去弥补,去挽回。

“加派人手,盯紧那个院子。”沈彻对车外的沈忠吩咐,声音沙哑,“还有,去查那些黑衣人的来历,动用我们在北疆所有的暗线,我要知道顾寒声的真实身份,越快越好。”

“是,侯爷。”

18

姜莲得知沈彻亲自去接人,却铩羽而归,还似乎起了冲突,心中更加不安,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尽快除掉陆昭的决心。

她的计划,已经悄悄展开。

几日后,一个看似寻常的下午,顾寒声被一位颇有名望的老翰林请去府中鉴赏古琴。这位老翰林德高望重,顾寒声无法推辞,仔细叮嘱了陆昭在家小心,又安排了人在暗处保护,才起身离去。

陆昭独自在家,摸索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她眼睛看不见,但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习惯了黑暗中的生活。

忽然,她闻到一股极淡的、有些奇怪的气味,从窗户缝隙飘进来。起初像是花香,很快又变得有些刺鼻。

她警惕起来,摸索着想去关窗,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手脚开始发软。

是迷香!

她心中大骇,想要呼救,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微弱。她挣扎着向门口挪去,却腿一软,摔倒在地。

意识模糊间,她听到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顾寒声,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人的脚步。

是谁?沈彻?还是……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

19

顾寒声在老翰林府中,心神不宁。那位老翰林确实拿出了一张不错的古琴,与他探讨指法,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过巧合。

忽然,他怀中一枚贴身藏着的、小小的玉符微微发热。这是他与保护陆昭的暗卫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前辈,抱歉,家中忽有急事,晚辈必须立刻回去!”

不等老翰林回应,他已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走正门,直接掠上墙头,施展轻功,以最快的速度向城南小院疾奔。什么温润琴师的气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焦灼和凌厉。

他速度快得惊人,街上的行人只觉一道白影闪过。

赶到巷口时,他已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气味。心中警铃大作,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院子。

只见陆昭倒在堂屋门口,昏迷不醒。院中并无打斗痕迹,但窗户纸有被细微利器刺破的小孔。

“晚晚!”顾寒声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急急探她鼻息脉搏,发现只是中了烈性迷药,暂无生命危险,但脸色异常苍白。

他眼神瞬间冰冷如万年寒冰,扫视四周。保护陆昭的两名暗卫此刻也从隐蔽处现身,单膝跪地,脸色难看:“主上,属下失职!来人用了极为高明的迷香和潜行手段,我们……”

“查。”顾寒声打断他们,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和杀意,“立刻去查,是谁。调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结果。”

他将陆昭小心抱进屋内,放在床上,用温水为她擦拭额头,又喂她服下随身携带的解毒清心丹,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差一点……他就又失去她了。

上一次,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失去了眼睛。这一次……

无尽的悔恨和后怕吞噬着他。他早该想到的,沈彻的出现,打破了平静,那些暗处的毒蛇,也会蠢蠢欲动。

是他大意了。

20

定北侯府,书房。

沈彻也收到了消息。

他派去监视小院的人回报,下午顾寒声被翰林请走,不久后,小院似乎有异常动静,但很快平息。顾寒声急速返回,之后小院加强了警戒,气氛凝重。

“异常动静?”沈彻皱眉,“具体是什么?”

“属下离得远,看不真切,似乎有人潜入,又很快离开。顾寒声回去后,里面很安静,但隐约有药味传出。”

沈彻心头一紧。难道有人对陆昭下手?会是姜莲吗?还是……顾寒声的仇家?或者,根本就是顾寒声自导自演,想进一步博取陆昭的依赖和同情?

各种猜测让他心烦意乱。他既担心陆昭的安危,又痛恨顾寒声的存在。

“侯爷,”沈忠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怪异,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门房刚收到的,指定要交到您手上。”

沈彻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却陌生:

“三年前夫人病重失明之事,另有隐情。欲知详情,今夜子时,城南废祀庙,独往。过时不候。”

沈彻瞳孔骤缩,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三年前……失明……隐情!

难道是当年之事的知情人?还是……顾寒声的试探?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这可能是揭开陆昭眼盲真相,甚至扳倒顾寒声的关键。

“侯爷,恐防有诈。”沈忠担忧道。

“我知道。”沈彻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但我必须去。你安排好人手,在废祀庙外围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是。”

子夜,城南废祀庙。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在凄清的月光下显得鬼气森森。

沈彻独自一人,按剑而立,站在破败的大殿中央。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后传来。沈彻立刻警觉,手按上剑柄。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矮小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你来了。”那人的声音嘶哑难辨,显然是刻意伪装过。

“信是你写的?”沈彻盯着他,“你知道三年前我夫人眼盲的隐情?”

“不错。”黑衣人低笑一声,“不仅知道,我还有证据。”

“说。”沈彻眼神锐利,“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侯爷自然给得起。不过,在谈条件之前,侯爷不妨先看看这个。”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扔了过来。

沈彻接住,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截烧剩下的、特殊的香灰;一张泛黄的药方残页,上面的字迹有些熟悉;还有一枚……女子的耳坠,样式普通,但沈彻却认得,这是当年陆昭身边一个二等丫鬟常戴的款式,那丫鬟后来据说赎身嫁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沈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

“意思就是,三年前,尊夫人那场要命的高烧,根本不是意外。”黑衣人嘶声道,“是有人,在她的饮食中,长期下了一种混合的慢毒,那毒并不立刻致命,但会损伤元气,令人体弱多病。最后那次,不过是加了剂量,又用了特殊的熏香诱发,才导致高烧不退,伤了视神经,再也看不见。”

沈彻浑身血液都凉了:“是谁?”

黑衣人又笑了一声,透着诡异:“侯爷心里,难道没有怀疑的人选吗?当年,谁最恨夫人?谁最有机会接近夫人的饮食起居?谁在夫人病重时,表现得最为‘关切’,又阻止了某些大夫的深入诊治?”

姜莲。

沈彻脑中轰然炸响。是了,当年陆昭病重,姜莲确实殷勤得很,日日侍疾,还推荐了她“认识”的“神医”。他那时心思都在北疆战事和那个秘密计划上,对后宅之事全然忽略,只当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陆昭身体本就弱,病一场也寻常……

竟然是她!她竟敢下毒!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席卷了沈彻。他几乎要立刻冲回侯府,将那个女人碎尸万段!

“证据呢?就凭这些?”沈彻强迫自己冷静,盯着黑衣人,“你究竟是谁?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后退一步,“重要的是,我知道全部。当年经手毒药的丫鬟,开具特殊熏香方子的游医,甚至姜姨娘收买他们的银钱往来凭证……我都有。侯爷若想要,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黄金千两,明日午时,放在西郊十里亭的石凳下。”

“可以。”

“第二,”黑衣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我要侯爷……杀了顾寒声。”

沈彻猛地抬眼,目光如电:“你和他有仇?”

“这不关侯爷的事。侯爷只需回答,答不答应。”

沈彻沉默。顾寒声是他心头刺,他必除之而后快。但此人来历神秘,身手不明,还有那股黑衣势力,不好对付。这黑衣人提出此条件,是借刀杀人?还是另有图谋?

“我如何信你?你先给我一部分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沈彻沉声道。

黑衣人似乎早有所料,又抛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陈旧的小瓷瓶:“这是当年剩下的半瓶毒粉,侯爷可以找人验看。至于其他证据,等侯爷做到我的条件,自然奉上。”

沈彻接住瓷瓶,握紧。

“侯爷,时间不多。姜姨娘近日,恐怕还会有动作。毕竟,尊夫人虽然瞎了,可还活着,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黑衣人说完,身形一晃,便隐入了大殿后方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沈彻站在原地,手中瓷瓶冰凉。月光透过破洞的屋顶照下来,落在他紧绷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幽深得可怕。

姜莲……顾寒声……

还有,至今蒙在鼓里、受尽苦楚的陆昭。

他转身,大步离开废庙。夜风呼啸,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新一轮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21

沈彻回到侯府,已是后半夜。书房内灯火通明,他独自坐着,面前摊开黑衣人给的小瓷瓶和那枚耳坠。瓷瓶里的粉末他已让心腹暗中找可靠的大夫验过,确是一种罕见的、能缓慢侵蚀人体根基的阴毒药物。

耳坠冰冷,仿佛还残留着旧日的脂粉气,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姜莲。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碾过,带出血腥味。他想起三年前,陆昭病倒时的情景。她高热不退,昏沉中呓语,抓着他的衣袖喊冷。他当时忙于布置那个“金蝉脱壳”的计划,焦头烂额,只匆匆看过几次,见她有丫鬟婆子照料,有大夫诊治,便放了心。姜莲那时确实殷勤,衣不解带,还红了眼眶对他说:“姐姐身子一向弱,这次真是遭了大罪,妾身恨不得替她受苦。”他竟信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愚蠢!何其愚蠢!

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但更深的是一种噬心的悔恨。是他将陆昭置于险地,是他给了姜莲可乘之机,是他……让她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被最信任的“家人”亲手推向黑暗。

沈忠悄声进来,低语:“侯爷,派去西郊十里亭的人已埋伏好。那黑衣人……身手诡秘,未能追踪到落脚点。”

沈彻并不意外。那人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要钱,更要顾寒声的命。他与顾寒声有何深仇大恨?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针对顾寒声的一个局,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刀?

但无论如何,姜莲下毒害陆昭之事,他必须先清算。

“姜莲现在何处?”沈彻声音冷得像冰。

“在……在摘星楼工地监工,刚回自己院里歇下。”

沈彻起身:“把她带来。另外,将她院里所有下人,尤其是从娘家带来的,全部单独关押,仔细审问。三年前夫人病重前后,所有经手饮食、药材、熏香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是!”沈忠心头一凛,知道侯爷这是动了真怒,要有大动作了。

22

姜莲被从睡梦中唤醒,带到沈彻面前时,还带着惺忪睡意和一丝不耐。待看到沈彻阴沉如水的脸色,以及旁边被绑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个她的心腹丫鬟婆子时,那点睡意和不满瞬间化为惊恐。

“侯、侯爷……这是怎么了?深夜唤妾身来,还绑了妾身的人……”她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容。

沈彻没说话,只是将那小瓷瓶和耳坠,“啪”地一声,扔在她脚下。

姜莲低头一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认得吗?”沈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妾、妾身不认得……这,这是何物?”姜莲眼神躲闪,声音发颤。

“不认得?”沈彻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姜莲的心尖上,“那要不要让你的好丫鬟春杏,帮你回忆回忆?三年前,她是如何按照你的吩咐,将这种药粉,一点一点掺进夫人每日的补汤里的?”

被绑着的丫鬟春杏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哭喊起来:“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是姨娘逼奴婢做的!她说……她说只要夫人病着,侯爷就会多来看看她,奴婢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姨娘手里,奴婢不敢不从啊!”

“你胡说!”姜莲尖声叫道,扑上去想打春杏,却被沈彻身后的护卫牢牢按住。

沈彻俯视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厌恶:“还有那个游医吴道子,开的所谓‘安神熏香’的方子,里面那几味相冲的药材,也是你特意要求的吧?为的就是在夫人体弱时,诱发急症,高烧不退。”

“不是的!侯爷,您听妾身解释!是有人陷害妾身!是陆昭!一定是她看不得侯爷宠爱我,故意设局害我!”姜莲涕泪横流,挣扎着想去抓沈彻的衣摆。

沈彻嫌恶地避开,仿佛她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陷害?”他冷笑,“那你告诉我,夫人身边那个叫小翠的丫鬟,为何在你‘推荐’她出府嫁人后,不到半年就‘暴病身亡’?她当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姜莲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辩驳的话,只是绝望地摇头。

“姜莲,”沈彻字字如刀,“你毒害主母,罪证确凿。按律,当凌迟处死,诛连亲族。”

“不——!”姜莲发出凄厉的惨叫,“侯爷!侯爷饶命!看在……看在我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看在我父亲也曾为您效力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我去给夫人磕头赔罪!我去……”

“情分?”沈彻打断她,眼底只有无尽的寒意,“你对我,何曾有过半分真情?不过贪慕虚荣,算计权位。对你父亲?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本侯没找他算账,已是留情。”

他不再看她,转身吩咐:“将她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我禀明官府,依律处置。她的同党,一个不留。”

“沈彻!你好狠的心!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竟然为了那个瞎子……”姜莲被拖下去时,犹在嘶喊,声音充满怨毒,渐渐远去。

沈彻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狠心?比起她对陆昭做的,这算什么?

只是,处置了姜莲,陆昭的眼睛就能复明吗?他们之间那深如沟壑的伤痕,就能弥补吗?

还有那个更神秘、更危险的顾寒声。

23

翌日,沈彻依约将千两黄金置于西郊十里亭。黄金被取走,换回的,是一个更厚的油纸包,里面是姜莲与其父往来书信的抄本、购买毒药和收买人证的银票存根、游医吴道子的供词画押等一应实证。铁证如山,姜莲绝无翻身可能。

但关于顾寒声,黑衣人再未传递任何消息,仿佛昨夜索命之言只是随口一提。

沈彻看着这些证据,心中疑云更重。这黑衣人对他侯府旧事了如指掌,又能轻易拿出这些隐秘罪证,绝非寻常人物。其真正目的,恐怕不止是钱和顾寒声的命那么简单。

他加紧了调查顾寒声的步伐,同时,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必须再见陆昭一面。不是为了强行带走她,而是要将姜莲的罪行告诉她,或许……这是打开她心结的一丝缝隙。

他再次来到城南小院外,没有带护卫,只身一人。

院门紧闭,但这次,他没有让人叫门,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望着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顾寒声拎着个药包出来,似乎要去抓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彻的存在,脚步一顿,目光如电般扫过来。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顾寒声没有走过来,只是深深看了沈彻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沈彻看不懂的……类似悲悯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很快,显然不欲与沈彻纠缠。

沈彻等他走远,才缓步上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24

来开门的是陆昭自己。她扶着门框,侧耳倾听,脸上带着一丝警惕:“谁?”

“是我,沈彻。”沈彻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昭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没有立刻关门,但也没让他进去的意思,只是空洞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嘴唇抿得很紧。

“昭……苏姑娘,”沈彻改了口,喉结滚动,“我来,没有恶意。只想告诉你一些事,关于……三年前你生病的事。”

陆昭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

沈彻从怀中取出那份油纸包,上前一步,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这里面的东西,你可以让……顾寒声看。是三年前,有人设计毒害你的证据。下毒之人,是姜莲。她已被我拿下,不日将按律法办。”

陆昭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微微摇晃。即使早有猜测,当真相如此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时,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谋害的寒意,还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冷彻骨髓。

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份证据的重量,和沈彻话语里的沉痛与……悔意?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为什么现在才……她是你宠爱的人,不是吗?”

“不是!”沈彻急急否认,声音压抑着痛苦,“昭昭,我从未真心宠爱过她。当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须做出宠妾灭妻的姿态,是为了麻痹朝中的敌人,也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远离危险。但我没想到,我的疏忽和自以为是的安排,却将你推给了真正的毒蛇。对不起……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心如刀绞,想伸手扶她,又怕唐突,手僵在半空。

“保护?”陆昭像是听了一个荒谬的笑话,扯了扯嘴角,却比哭还难看,“你的保护,就是让我相信你死了,让我自请下堂,让我在绝望中大病一场,然后被你的爱妾下毒,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沈彻语塞,所有解释在这样惨痛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彻,”陆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尽管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无论你当初是为了什么,伤害已经造成。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的心……也死了。现在,我有寒声,他照顾我,尊重我,给我安稳。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苦衷,你的道歉,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她摸索着,想要关门。

“等等!”沈彻抵住门,“你的眼睛……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天下之大,总有名医奇药。顾寒声他身份可疑,留在你身边未必是福。昭昭,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

“沈侯爷,”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入。

顾寒声不知何时已返回,手中仍提着药包,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刃。“晚晚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她。”

他将陆昭轻轻揽到身后,完全挡住沈彻的视线。

沈彻看着他保护性的姿态,看着陆昭在他身后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的身影,心中的不甘和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知道,此刻强硬无用。

他深深地看了陆昭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目光与顾寒声对峙片刻,终于缓缓松开门板,后退一步。

“我会找到治好她眼睛的方法。”沈彻盯着顾寒声,一字一句道,“在她复明之前,在她亲口说出选择之前,我绝不会放弃。”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巷子的光晕中,竟透出几分孤绝。

顾寒声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身将陆昭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在轻轻颤抖。

“没事了,他走了。”他柔声安慰,抚着她的背,“那些证据……你信吗?”

陆昭将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寒声……我好累。”

“我知道。”顾寒声吻了吻她的发顶,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姜莲伏法,是罪有应得。但那个递证据的黑衣人……还有沈彻不肯放弃的态度,都是隐患。

他必须加快步伐了。

25

几日后,一桩震惊朝野的消息传来:北疆暗桩传回密报,蛰伏多年的前朝余孽“玄影卫”似有异动,其新任首领身份神秘,可能与京城某位权贵有隐秘联系。皇帝震怒,下旨严查。

几乎同时,沈彻安插在顾寒声身边的暗线回报,顾寒声近日频繁与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接触,其中一人,疑似北疆口音。而那位曾请顾寒声去府上的老翰林,年轻时曾在北疆为官,与一些前朝旧人有过交集。

线索碎片渐渐拼凑,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

沈彻回想起顾寒声身边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琴师的威严气度,想起黑衣人对顾寒声的杀意……

难道,顾寒声就是“玄影卫”的新首领?他接近陆昭,是别有用心?是为了报复沈家?还是想通过控制陆昭,来牵制甚至要挟他这位定北侯?

这个猜想让沈彻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陆昭的处境,岂非更加危险?她的失明,会不会也是顾寒声计划的一部分?

他坐不住了。无论顾寒声是谁,他必须尽快将陆昭带离那个男人身边。而治眼睛,是最好的理由,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打动陆昭的切入点。

他动用侯府的全部力量,甚至求到御前,请得太医院院正推荐了一位隐居西南、据说有“金针渡厄”之术的神医。神医脾气古怪,但总算答应前来京城一试,只是路途遥远,需等候一段时日。

沈彻将这个讯息,再次传递到了城南小院。他没有亲自去,只是让人送了信,信上只简单写了已寻得名医,不日将抵京,请她斟酌。

26

小院内,陆昭摸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顾寒声坐在她对面,煮着一壶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

“晚晚,你怎么想?”他问,声音温和。

“我……”陆昭迟疑,“我的眼睛,真的还能治好吗?那么多大夫都看过……”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或许真有希望。”顾寒声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只是,沈彻此人,心思深沉。他此举,未必纯粹是为了你的眼睛。”

“我知道。”陆昭低声道,“可是寒声……我想看见。我想看看你的样子,看看我们住的院子,看看外面的花是什么颜色……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她的声音里,有着压抑已久的、对光明的渴望。

顾寒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我明白。若真有神医能治,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试。只是,”他顿了顿,“不必依赖沈彻。我可以带你去找其他大夫,天下之大,未必只有他找得到能人。”

“可是……”陆昭想到沈彻信中所说,那位神医是太医院院正亲荐,且已答应前来,机会难得。

“晚晚,你信我吗?”顾寒声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信。”陆昭毫不犹豫。

“那便交给我来安排。”顾寒声温声道,“沈彻那边,暂且虚与委蛇,看看情况。但你要答应我,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都不可以独自跟他走,不可以离开我身边。”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一丝陆昭未曾察觉的紧绷。

陆昭点了点头,将脸贴在他温暖的手掌上。“嗯,我答应你。”

顾寒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沈彻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那位“神医”恐怕也未必简单。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27

沈彻没有等到陆昭明确的回复,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那位曾请顾寒声过府的老翰林,周阁老。

周阁老已年近古稀,精神矍铄,目光清明。他屏退左右,与沈彻在书房密谈。

“侯爷近来,似乎在查一位琴师?”周阁老开门见山。

沈彻心中微凛:“阁老消息灵通。”

周阁老叹了口气:“侯爷可知,那位顾琴师,与老夫有何渊源?”

“愿闻其详。”

“约莫五年前,老夫在城西古寺赏梅,偶遇一青年,于雪中弹奏一曲《梅花三弄》,琴音孤高澄澈,有林下之风。老夫惜才,与之交谈,发现他不仅琴艺超绝,于经史子集、兵法谋略亦有涉猎,见解不凡。他自称顾寒声,是游学至此。后来,他偶尔来老夫府上探讨琴艺,也算忘年之交。”

周阁老顿了顿,看向沈彻,眼神意味深长:“直到数月前,他匆匆来辞行,说他娶了妻,妻子身体不便,需静养,要搬去僻静处。老夫当时并未多想。直到前些日子,听闻侯爷与一位顾姓琴师有些……纠葛,又隐约听得一些北疆的传闻,才将一些旧事联系起来。”

“什么旧事?”

“大约二十年前,北疆曾有一场惨烈战事,前朝一股残余势力被剿灭,其首领一族几乎尽殁,唯有一个年仅数岁的幼子,据说被忠仆拼死救出,不知所踪。”周阁老缓缓道,“那首领,姓萧。”

萧。前朝皇姓。

沈彻瞳孔骤缩:“阁老是怀疑,顾寒声便是那萧氏遗孤?玄影卫的新首领?”

“老夫并无实证。”周阁老摇头,“但顾寒声的年纪、气度、见识,尤其是他对北疆旧事的熟悉程度,都不似寻常琴师。而且,他身边似乎总有些看不见的‘影子’。此次玄影卫异动,首领神秘,时间上……未免巧合。”

沈彻背脊发凉。如果顾寒声真是前朝余孽,那他留在陆昭身边的目的,简直可怕。陆昭知道吗?还是被他蒙在鼓里?

“阁老为何告知晚辈这些?”沈彻问。

周阁老看着他,目光中有审视,也有叹息:“侯爷,老夫一生忠于朝廷。玄影卫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除。但老夫观那顾寒声,并非一味嗜杀复仇之辈,他对其妻,确是真情。而你与那女子……唉,剪不断理还乱。老夫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心中有数,莫要因私情而误了大事,也莫要……让无辜之人,再受牵连。”

他起身,拍了拍沈彻的肩膀:“侯爷,国家大义与儿女私情,有时难两全。如何抉择,你好自为之。”

送走周阁老,沈彻独自站在窗前,心乱如麻。周阁老的话,几乎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顾寒声,萧氏遗孤,玄影卫首领。

陆昭,在他手中。

而自己,是剿灭前朝余孽的定北侯。

这简直是一个死局。

28

深夜,沈彻的书房再次迎来不速之客。

依旧是那个黑衣人,这次他没有隐藏身形,大大方方地坐在沈彻对面,摘下了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神却精光内敛。

“侯爷似乎很烦恼?”黑衣人声音不再伪装,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你到底是谁?”沈彻握紧了拳。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解决顾寒声这个麻烦,永绝后患。”黑衣人好整以暇,“上次的条件,侯爷考虑得如何了?”

“我为何要信你?你又为何非要他死?”沈彻盯着他。

黑衣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因为,我和他,有血海深仇。他父亲,杀了我全家。这个理由,够吗?”

沈彻不语。江湖仇杀,他无心细究。但黑衣人的话,至少解释了部分动机。

“你要我如何做?”

“三日后,子时,顾寒声会去城东废弃的砖窑,与玄影卫的几个重要头目密会。那是他们一处秘密据点,守卫相对薄弱。我会在里面制造混乱,并打开一条通道。侯爷只需带精兵埋伏在外,趁乱杀入,必能将其一网打尽。”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明了砖窑的内部结构和几条暗道。

沈彻看着地图,心中天人交战。这是个剿灭玄影卫的绝佳机会。但……陆昭怎么办?顾寒声若死,她会如何?她会不会因此恨他入骨?

“侯爷还在犹豫?”黑衣人嗤笑,“别忘了,他是前朝余孽,是朝廷心腹大患。除掉他,是功在社稷。至于那位夫人……侯爷若真在意,事成之后,好生安抚解释便是。难道侯爷要为了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瞎子,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住口!”沈彻厉声喝道,眼中怒火升腾。他不允许任何人这样轻蔑地谈论陆昭。

黑衣人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将地图推到他面前:“地图留给你。去不去,侯爷自己决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顾寒声一旦警觉,再想抓他,就难了。”

说完,他重新戴上兜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彻独自坐在书房,看着那张地图,仿佛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一边是国仇,是职责,是可能永远失去陆昭的风险。

一边是私情,是犹豫,是放纵危险敌人可能带来的无穷后患。

烛火跳跃,将他挣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29

城南小院。

顾寒声轻轻推开陆昭的房门。她已经睡下,呼吸平稳,但眉宇间似乎拢着一丝不安。

他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她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停留在她失明的眼睛上,眼神充满了痛惜和爱恋。

“晚晚……”他低声呢喃,“对不起,可能要让你担心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琢成莲花状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陆昭枕边。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萧家子弟的身份象征。他本该永远藏好,但此刻,他想留给她。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沈彻或许会看在这枚玉佩的份上,对你稍留情面,帮你治好眼睛。”他声音极轻,带着决绝,“然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这次密会风险极大。沈彻那边动作频频,黑衣人身份不明却屡次针对,内部也可能有变。但他必须去,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为了死去的族人,也为了……能给陆昭一个真正清净、安全的未来。

他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外,几名黑衣暗卫已无声等候。

“都安排好了?”顾寒声问,此刻的他,再无半分温润琴师的影子,周身散发着冷冽肃杀的气息。

“是,主上。砖窑内外已布置妥当,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保护好夫人。无论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

“遵命!”

顾寒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毅然转身,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30

三日后,子夜将至。

城东废弃砖窑,隐在荒草和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彻一身玄甲,隐在砖窑外的一片树林里。他身后,是侯府最精锐的五十名亲卫,个个屏息凝神,刀剑出鞘一半,只待号令。

他手中握着那张地图,指尖冰凉。脑中反复回响着周阁老的话,黑衣人的话,还有陆昭决绝的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砖窑内依旧寂静无声,只有夜枭偶尔凄厉的鸣叫。

忽然,砖窑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瓦片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兵刃相交的声音!

混乱开始了!

沈彻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黑衣人制造的信号。他举起手,正要下令——

“侯爷!”沈忠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另一个方向,“看!”

只见砖窑侧面一处极隐蔽的矮墙下,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暗门,几道黑影迅速闪出,其中一人,白衣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正是顾寒声!他们并未深入砖窑,反而朝着与沈彻埋伏地点相反的方向疾退!

中计了!

沈彻瞬间明白,那黑衣人和所谓的密会,根本就是个引他入瓮的陷阱!砖窑里的动静,恐怕是故意弄出来吸引他注意力的!顾寒声早就察觉,将计就计,从暗道撤离!

“追!”沈彻当机立断,率人从树林中冲出,直扑那几道黑影。

顾寒声等人速度极快,且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崎岖难行的小路。沈彻带兵紧追不舍,双方在夜色中展开一场激烈的追逐。

很快,追逐到了城外一处断崖边。崖下河水湍急,声如雷鸣。

顾寒声等人被逼到崖边,退无可退。

沈彻带人合围上来,火把照亮了崖边一片。他终于看清了顾寒声的脸,依旧是那般清俊,此刻却染着风霜和肃杀,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顾寒声,或者,我该叫你萧寒声?”沈彻沉声道,“前朝余孽,玄影卫首领,今日你插翅难逃。”

顾寒声微微挑眉,并不意外沈彻知道他的身份。“沈侯爷,果然查到了。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晚?”沈彻冷笑,“你以为你逃得掉?”

“我本就没想逃。”顾寒声淡淡道,目光扫过沈彻身后的亲卫,“只是有些话,想单独跟侯爷说。”

沈彻眯起眼,挥手让亲卫稍退,但依旧保持警戒。“说。”

“沈彻,”顾寒声第一次直呼其名,“我承认,接近晚晚,最初确有目的。我想知道,能让你沈彻当年狠心抛弃、后来又念念不忘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样人。我也曾想过,利用她来报复你。”

沈彻握剑的手猛然收紧,青筋暴起。

“但是,”顾寒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复杂,“我错了。晚晚她……是这世间最干净、最柔软,也最坚韧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单纯地把我当成她的丈夫,她的依靠。我看着她因你而受的苦,看着她盲了双眼却依旧努力生活,我……下不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我留在她身边,最初或许有算计,但后来,只剩下真心。我想保护她,想让她快乐,想治好她的眼睛,看她重新看见阳光的样子。这心思,不比你沈彻少半分。”

沈彻心中巨震,死死盯着他:“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顾寒声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今日引你来此,并非为了决战。玄影卫各部,我已下令解散,愿意归隐的归隐,愿意投军的,我给了他们新的身份和门路。从今以后,世上再无玄影卫。”

“什么?”沈彻愕然。解散玄影卫?这等于放弃了复国报仇的执念?

“仇恨太累了,沈彻。”顾寒声望向漆黑的山崖下方,声音有些飘忽,“我父亲当年为一己私欲,掀起战乱,害人害己,最终家破人亡。我流落江湖二十年,学会的不仅是琴艺和武功,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些跟着我的弟兄,他们也有家人,也该有平静的生活。”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彻:“我唯一放不下的,是晚晚。沈彻,我今日束手就擒,只有一个条件。”

“说。”

“放过晚晚。不要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不要让她卷入这些肮脏的恩怨里。她的眼睛,如果你真有办法,就去治好她。然后……好好待她,或者,放她自由。但绝不能再伤害她。”顾寒声一字一句,带着恳求,也带着警告,“你若答应,我随你处置。你若反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彻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了陆昭放弃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男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妒忌,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顾寒声对陆昭的爱,或许并不比他少,甚至更加纯粹,更加牺牲。

“那个黑衣人,是谁?”沈彻问。

“我叔叔,萧远。当年我父亲死后,他野心勃勃,一直想掌控玄影卫,利用前朝名义牟利,甚至不惜与敌国勾结。我与他理念不合,他多次想除掉我。这次陷阱,恐怕也是他的手笔,想借你之手杀我,他好坐收渔利。”顾寒声平静道,“他给你的地图,多半是砖窑的死亡陷阱。你若进去,九死一生。”

沈彻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好毒的计策!

“他现在何处?”

“大概在等着收我的尸,或者你的尸。”顾寒声冷笑,“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人‘照顾’他。他跑不了。”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隐隐有火光逼近,似乎有另一队人马正快速靠近。

顾寒声神色微变:“看来我那位叔叔,等不及了。”

沈彻当机立断,对身后亲卫喝道:“准备迎敌!沈忠,带一队人,护送顾……萧寒声先撤!”

顾寒声意外地看着他。

沈彻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不是为你。是为了昭昭。她若知道你是因我而死,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顾寒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多谢。”

沈忠带人护着顾寒声,迅速从断崖另一侧的小路撤离。

沈彻则率领剩余亲卫,迎向那队逼近的火光。来的果然是萧远带领的一批玄影卫死硬分子,双方顿时战作一团。

战斗异常激烈。萧远武功高强,且人数占优。沈彻拼死抵抗,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却死死挡住去路,不让他们追击顾寒声。

就在沈彻渐渐力竭之时,忽然,另一队人马从侧面杀出,加入战团,攻势凌厉,瞬间扭转了局势。为首之人,竟是顾寒声去而复返!他并未真的离开,而是绕路带了另一批早已埋伏好的、忠于他的玄影卫旧部前来接应。

“沈彻,小心!”顾寒声一剑格开刺向沈彻后背的刀锋,与他并肩作战。

两人虽然心思各异,此刻却配合默契,共同对敌。萧远见势不妙,想要逃走,被顾寒声飞身追上,两人激烈缠斗。最终,顾寒声一剑刺穿了萧远的胸膛,这个野心勃勃、制造了无数阴谋和悲剧的男人,瞪大眼睛,不甘地倒了下去。

残余敌寇很快被肃清。

崖边重归寂静,只剩下血腥气和河水奔腾的声音。

沈彻和顾寒声相对而立,各自喘息,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

“为何回来?”沈彻问。

“我说了,有些恩怨,必须了结。”顾寒声擦去嘴角的血迹,“而且,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沉默片刻。

“昭昭的眼睛……”沈彻开口。

“那位神医,三日后抵京。”沈彻道,“我会安排。”

顾寒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我会带晚晚去。但治疗期间,我必须陪在她身边。”

“可以。”

又是一阵沉默。河水轰鸣,仿佛在冲刷着过去的恩怨。

“沈彻,”顾寒声忽然道,“若晚晚的眼睛好了,若她……选择回到你身边,你要答应我,用余生好好珍惜她,绝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沈彻心头一震,看向他:“你……”

“若她选择留下,”顾寒声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请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给她真正的安宁。”

沈彻张了张嘴,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关于一个女人的,沉默的协议。

“走吧。”顾寒声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天快亮了。”

两人各自带着部下,朝着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渐淡的夜色中。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31

三日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沈彻的安排下,秘密入住京郊一处静谧的别院。正是那位有“金针渡厄”之术的西南神医,姓薛。

顾寒声带着陆昭前来。陆昭有些紧张,紧紧抓着顾寒声的手。

薛神医为陆昭仔细检查了许久,又询问了当年病发时的细节,包括姜莲下毒之事(顾寒声已选择性地告诉了她部分真相)。老人眉头紧锁,时而摇头,时而沉吟。

“姑娘眼疾,是因当年毒热侵染,损伤了脑部视络,又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淤塞多年。”薛神医最终说道,“老朽可用金针之术,辅以独门药浴和口服汤剂,尝试疏通脉络,化瘀明目。但……此法过程颇为痛苦,且并非一定成功,约有五成把握。你们可愿一试?”

五成把握,对于在黑暗中沉寂了三年的陆昭来说,已是天大的希望。

“我愿意试!”陆昭毫不犹豫,空洞的眼中绽放出光彩。

顾寒声握紧她的手:“薛神医,无论成功与否,晚辈都感激不尽。请您放手施为。”

治疗开始了。过程果然如神医所说,极其痛苦。金针刺激穴位时的酸麻胀痛,药浴时仿佛万蚁啃噬的灼热,都让陆昭冷汗淋漓,几度几乎昏厥。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只在最难受的时候,紧紧抓住顾寒声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顾寒声日夜不离地守着她,为她擦汗,喂药,在她耳边低声鼓励。看着她受苦,他的心比针扎还疼。

沈彻没有露面,但他调集了侯府所有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入别院,并派了最好的丫鬟仆妇听候差遣。他远远地看着那处院落,心中焦灼、期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治疗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32

这一日,薛神医施完最后一次针,又让陆昭服下一剂汤药。

“姑娘,感觉如何?”神医问。

陆昭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缓缓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晃得她有些眩晕。她眨了眨眼,适应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光晕渐渐清晰,变成了窗格的轮廓,窗纱上细密的花纹,还有窗外摇曳的、绿意盎然的树枝。

她看见了。

虽然还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但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颜色,形状,光影!

“我……我看见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光明。

顾寒声就站在她面前,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陆昭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清俊的、写满了担忧和期待的脸,眉眼温柔,唇边带着她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弧度。原来,他长这个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刚刚恢复的视线。

“寒声……”她哽咽着,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

顾寒声眼眶瞬间红了,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晚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薛神医抚须微笑,悄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历尽坎坷的眷侣。

陆昭在顾寒声怀里哭了很久,将这三年的黑暗、恐惧、委屈,还有重见光明的喜悦,统统哭了出来。

哭够了,她抬起头,环顾这个她住了一个多月却从未“见过”的房间,目光掠过桌椅、花瓶、墙上挂着的琴,一切都那么新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沈彻。

他接到消息,终究还是忍不住来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不敢靠近,生怕惊扰了她。当陆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看见他了。

三年了,他终于再次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朦胧和泪光,却恢复了灵气,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只是里面映出的,不再是昔日的爱恋与信任,而是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

惊讶,茫然,一丝残留的痛楚,还有……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看过千山万水后的平静。

这平静,比恨更让沈彻心痛。

陆昭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她曾经深深爱过、也狠狠伤过她的男人,此刻站在光里,面容依旧英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和风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痛悔、期盼,和小心翼翼。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顾寒声松开了陆昭,静静地退开半步,将选择的权利,完全交还给她。

陆昭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向门口,走向沈彻。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彻的心尖上。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距离沈彻三步远的地方,陆昭停下了。

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

“沈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昭昭……”沈彻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谢谢你,”陆昭说,“谢谢你找来薛神医,治好了我的眼睛。”

沈彻的心猛地一沉。这客气而疏离的感谢,不是他想要的。

“当年的事……姜莲已伏法,你的苦衷,寒声……也告诉了我一些。”陆昭继续道,语气平稳,“我明白,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不恨你了。”

不恨了。沈彻不知道这该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恨,意味着释然,也意味着……真正的放下。

“但是,”陆昭话锋一转,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外灿烂的阳光,又缓缓收回,落在屋内静静等待的顾寒声身上,眼神变得温柔而坚定,“我们也回不去了。”

“沈彻,过去那三年,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里很黑,很冷,很痛。是寒声,把我从噩梦里拉出来,给我温暖,给我依靠,给我一个家。他尊重我,爱护我,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做我的眼睛,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希望。”

她转回头,看着沈彻,眼神坦然:“我的眼睛现在看见了,我的心,也看得更清楚了。我爱他,沈彻。我爱顾寒声。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沈彻的心脏,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她爱顾寒声。

她选择了顾寒声。

沈彻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巨大的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不起,沈彻。”陆昭眼中浮现一丝不忍,但依旧坚定,“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你‘死讯’传来的时候,在我写下放妻书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是苏晚,顾寒声的妻子。”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是告别,也是划清界限的礼节。

“祝你……前程似锦,早日觅得良配。”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走回顾寒声身边,将手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顾寒声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苦尽甘来的幸福,还有对彼此全然的信任和爱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美好得刺眼。

沈彻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陆昭脸上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和幸福的笑容,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输了。

输得彻底。

不是输给时间,不是输给阴谋,而是输给了陆昭那颗已经冷透、又被别人重新捂热的心。

他曾经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却亲手将她推开,打碎,任由她在尘埃里蒙尘。如今,有人将她细心拾起,拂去灰尘,小心修补,让她重新绽放出光华,而那人,却已不是他。

他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沈彻最后深深地、贪婪地看了陆昭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连同这锥心刺骨的痛,一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别院,冲进了外面刺目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已经荒芜的废墟。

33

一个月后,京城传出消息,定北侯沈彻自请戍边,前往北疆苦寒之地,无诏永不回京。朝野哗然,不知这位正值盛年的侯爷为何做出如此决定。

同月,城南小巷那处小院悄然换了主人。有人说,那对琴师夫妇搬走了,去了江南水乡,也有人说,他们去了更远的、山清水秀的地方。

总之,再无人见过他们。

只有定北侯府旧人偶尔会提起,侯爷书房里,一直收着一枚颜色如血的红玉镯,和一截早已干枯的梅枝。侯爷离京前,曾在书房独坐一夜,对着那两样东西,喝光了整坛烈酒。

34

三年后,北疆,落雪关。

寒风如刀,裹挟着雪花,刮过粗粝的城墙。沈彻披着玄色大氅,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边关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眉宇间的沉郁挥之不去,唯有眼神,比三年前更加锐利沉稳。

“侯爷,京城来信。”亲兵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沈彻拆开,是沈忠的笔迹,汇报京中近况,末尾提了一句:“……据悉,江南某地,有一对夫妇,男子以授琴为生,女子常于庭前种梅,夫妇恩爱,邻里称羡。女子眼睛似已大好,常对花含笑。”

信纸在沈彻指尖微微颤动。他望着关外无垠的雪色,久久不语。

寒风吹起他鬓边一缕早生的华发。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冰冷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场风雪、那场错失、那场永诀带来的钝痛。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知道,在遥远而温暖的南方,她终于活成了她本该有的样子,平安,喜乐,被人妥善安放,细心珍藏。

这便够了。

至于他,余生与这北疆风雪为伴,守着国门,也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

“平安……就好。”

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入呼啸的北风,转眼消散无踪。

天地苍茫,雪落无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