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左都御史这个官有多厉害, 就连六部尚书看见他, 都会紧张得腿抽筋。

比如有一次乾隆爷上朝, 金銮殿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而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像画里的人一样戳在那儿, 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显然是气氛不太对劲。

这时候, 一个瘦老头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 补子上绣着一种叫獬豸的神兽, 瞅着跟仙鹤似的, 可那眼神比老鹰还要尖锐。他手里捧着个象牙笏板,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这个人就是刘统勋, 当时正担任左都御史

他一站出来, 好多大臣的眼皮就跟着跳个不停。这个老头, 有人叫他, 刘青天, , 可在他的同事眼里, 他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因为他那张嘴专门挑硬骨头咬, 而且一咬就能把人咬死。

他开口说道, 臣,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统勋, 有本奏,。他的声音不大, 听着干巴巴的, 可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里, 却跟打雷一样响。

乾隆爷坐在龙椅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说了一个字, 讲,。

于是, 刘统勋把笏板往旁边一夹, 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 双手举过了头顶。一个小太监马上迈着碎步跑下来接走奏折, 然后又迈着碎步跑上去递给皇上。

整个过程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只有丝绸摩擦的声音, 还有百官们越来越重的喘气声。

乾隆爷翻开奏折才看了一眼, 眉头就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反而抬起眼, 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一个身材胖大的官员身上。

那个人是高斌, 时任直隶总督, 还兼管着河道事务。更关键的是, 他是乾隆爷的老丈人, 也就是慧贤皇贵妃的亲爹, 一位国丈爷。

高斌的脸, 一下子就白了, 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掉在金砖地上摔成了八瓣。他想站出来说点什么, 可是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根本动不了。

乾隆爷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他问, 刘统勋, 你奏折里写的, 是不是每一句都属实,。

刘统勛的腰杆挺得笔直, 回答说, 回皇上, 臣不敢欺骗皇上, 奏折里说的每件事, 都有真凭实据, 高斌在监督修建河工的时候, 不仅冒领国家银两, 还用劣质材料冒充好材料, 导致河堤根本不结实, 一旦洪水来了, 百姓就要遭殃,。

这话一说出来, 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弹劾总督这种事其实不算稀奇, 但是弹劾一个当朝国丈, 还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这个胆子可就真是比天还大了。

高斌总算能动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像捣蒜一样磕头, 皇上, 冤枉啊, 臣冤枉, 刘统勋这是血口喷人, 他这是公报私仇,。

乾隆爷没理他, 眼睛还是盯着刘统勋问, 证据呢,。

刘统勋一点也不慌张, 又从袖子里掏出几本册子和一小包东西。

他说, 这是河工的账目, 里面虚报冒领的地方, 臣已经用红笔一个个圈出来了,。

他又说, 这是几位河工小吏画了押的供状,。

最后, 他打开那个小纸包, 里面是一块烂掉的木头, 他说, 这个东西, 是从新修大堤的木桩上取下来的, 皇上您看, 外表看着挺好, 里面早就烂透了,。

一个太监把这些东西都呈了上去。

乾隆爷拿起那块烂木头, 用手指轻轻一捏, 木头就, 噗, 的一声碎成了渣。

他一句话也没说, 于是大殿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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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斌还在那儿哭天抢地, 说自己为大清流过血, 为皇上挡过刀, 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刘统勋就那么站着, 一副眼观鼻, 鼻观心的样子, 像个泥塑木雕。他既不说高斌的坏话, 也不为自己辩解是不是公报私仇, 只是把证据摆在了那里。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乾隆爷才把手里的木头渣子, 往高斌面前一扔。

他问, 高斌,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高斌看着地上的木屑, 也不嚎了, 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那儿。

乾隆爷的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下令道, 来人, 把高斌的官职革了, 下到大理寺, 会同刑部, 都察院, 三个部门一起审, 家产也查抄了,。

旨意一下, 两个侍卫就走上来, 把瘫软的高斌给拖了出去。

从头到尾, 刘统勋一句话都没多说。事情办完后, 他就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好像刚才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旁边的大学士傅恒, 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 意思好像是说, 你真牛,。

所以你看, 这就是左都御史。他的官职是正二品, 和六部尚书平级, 但是尚书们管的是具体的事, 他管的却是人, 而且是管所有当官的人。上到总督巡抚, 下到县令主簿, 只要你是吃朝廷俸禄的, 就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他手底下有一百一十个监察御史, 就跟探子一样, 分散在全国各个角落。这些人官职不大, 权力却不小, 听到点风声就能写成小报告, 然后通过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的都察院。

这些小报告最后都会汇总到刘统勋这里, 因此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这些报告, 谁家儿子仗势欺人, 谁家老公贪赃枉法, 谁在任上不干活, 他心里都一清二楚。

他就像是皇帝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一把刀, 平时虽然看不见, 但官员们心里都得有数,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把刀就掉下来了。

十年后, 在京城菜市口, 天气阴沉得像锅底一样。

这天要问斩一个叫, 黑旋风, 李四的江洋大盗。据说这家伙杀人越货, 带着一帮兄弟把整个山东都搅得不得安宁, 山东巡抚上了八道折子才把他抓住。因为证据确凿, 他自己也承认了, 所以刑部定了, 凌迟处死, , 大理寺也复核通过了, 就等着秋后行刑。

但是按照规矩, 像这种要砍头的大案子, 最后还得让都察院再看一遍, 这个流程就叫, 录囚,。

那天, 刑部大牢里阴森森的, 充满了霉味和血腥味。

新上任的左都御史钱沣, 提着一盏灯笼亲自来了, 刑部尚书陪在他旁边, 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刑部尚书说, 钱大人, 这种小毛贼, 您还亲自来看, 卷宗都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耽误不了您的事儿,。

钱沣是个怪人, 平时不爱说话, 就爱看卷宗。他没理会刑部尚书, 直接走到了关押李四的牢房门口。

李四被铁链子锁着, 披头散发, 浑身是伤。他看见钱沣的官服, 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抓着木栏杆大喊, 大人, 冤枉, 小人是冤枉的啊,。

狱卒见状上去就是一鞭子, 嚎什么, 再嚎就把你舌头割了,。

钱沣摆了摆手让狱卒退下, 然后他蹲下来, 隔着栏杆看着李四的眼睛问, 你说你冤枉, 冤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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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哭着说, 大人, 小人是偷过东西, 也抢过钱, 可小人从来没杀过人啊, 卷宗上说我杀了张家村三十口人, 那是知府老爷严刑逼供让我承认的啊, 案发那天晚上, 我, 我根本就不在张家村,。

刑部尚书在旁边冷笑着说, 满嘴胡言, 你不在张家村, 那你在哪儿,。

李四回答说, 我在, 我在百里之外的翠香楼里喝酒,。

这话一出来, 刑部尚书哈哈大笑, 好啊, 找了个妓院给你当证人, 你这谎撒得也太没水平了,。

钱沣却没笑, 他盯着李四又问了一句, 什么时辰,。

李四说, 八月十五, 中秋节晚上, 我喝了一整夜, 天亮才走, 楼里的红姑娘能给我作证,。

钱沣听完站起身, 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走了。

刑部尚书跟在后面, 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想到, 钱沣一回到都察院, 就把自己关在堆满卷宗的屋子里, 整整三天三夜没出来, 连饭都是从门缝里塞进去的。

到了第四天一早, 他才出来, 当时眼睛熬得通红, 手里拿着一本重新整理过的卷宗, 直接就进了宫。

不过他没去见皇上, 而是先去了刑部找刑部尚书, 又去了大理寺找大理寺卿。

他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拍, 只说了一个字, 查,。

刑部尚书打开卷宗一看, 脸都绿了。

原来钱沣查了这么几件事, 他查了八月十五那天山东的天气, 发现那天晚上整整下了一夜的暴雨, 而从翠香楼到张家村有一百里地, 全是烂泥路, 就算骑最快的马, 一个晚上也根本到不了。

此外, 他又查了张家村三十口被杀的案子, 发现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 所有的伤口都是一种特制的弯刀造成的, 可李四和他那帮兄弟用的都是朴刀, 刀口根本对不上。

他还派人偷偷去了一趟翠香楼, 找到了那位叫红姑娘的女子。一开始, 红姑娘吓得什么都不敢说, 后来, 钱沣的人拿出了左都御史的腰牌, 保证只要她说实话, 就保她没事。

红姑娘这才哭着说, 中秋节那天晚上, 李四确实在她房里, 第二天一早, 知府衙门的捕快就冲进来把人抓走了, 之后知府大人还派人警告她, 要是敢乱说话, 就把她扔到河里淹死。

所有这些证据, 一条条, 一件件, 都摆在了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面前。

这两位主管全国司法的大佬, 脑门子上全是汗。

因为这个案子是山东巡抚督办的, 已经定成了铁案, 如果现在翻案, 那巡抚的乌纱帽肯定保不住, 而且巡抚背后还站着朝中的大人物, 这件事的水很深。

于是刑部尚书擦着汗说, 钱大人, 这, 这事儿牵连太大了, 要不, 就算了,。

钱沣看着他, 眼神像刀子一样。

他说, 人命关天, 你算了, 我算了, 那大清的王法谁来算,。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 拿着卷宗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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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这本卷宗就出现在了皇帝的龙案上。

半个月后, 山东巡抚被革职查办, 而山东知府则被判了斩立决。

至于, 黑旋风, 李四, 因为只犯了抢劫罪, 所以改判流放三千里。

菜市口那把鬼头刀, 终究没有落到他的脖子上。

所以说, 都察院的权力不只是弹劾官员, 它还是悬在刑部和大理寺头上的另一把刀。任何一个死刑案, 光他们两家说了不算, 最后还得都察院点头才行。只要左都御史觉得案子有疑点, 哪怕只有一丁点儿, 他就能把案子打回去重审。

也就是说, 刑部和大理寺觉得没问题还不行, 必须得都察院也觉得没问题才算数。

这就叫, 司法监督, , 说白了就是不完全相信你, 得派个人盯着你, 而左都御史, 就是那个负责盯着的人。

又过了几年, 朝廷上出了一件大事, 就是关于要不要开放海禁的问题, 大家吵得不可开交。

户部尚书站出来说, 现在国库空虚, 开放海禁能增加税收, 充实国库。

兵部尚书则站出来说, 海盗倭寇太猖獗, 开放海禁就等于开门引狼入室, 边防压力会非常大。

然后礼部尚书也站出来说, 我们是天朝上国, 圣人之邦, 怎么能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和外邦通商, 坏了祖宗的规矩。

大家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 皇帝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 皇帝把目光投向了, 九卿,。所谓的九卿, 就是六部尚书, 再加上大理寺卿, 通政使, 还有一个就是左都御史。

像这种国家大事, 就得由九卿一起开会讨论, 这就叫, 九卿议,。

会上大家还是吵个不停, 只有左都御史陈淮,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像个闷葫芦, 平时上朝也跟不存在似的。

皇帝最后只好点他的名, 陈爱卿, 你怎么看,。

陈淮这才出列, 但他没说该不该开海禁。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了上去, 那不是奏折, 也不是什么证据, 而是一双草鞋。

那是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 鞋底都磨穿了, 还能看见脚指头的印子。

满朝文武都看懵了, 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这时陈淮开口了, 声音沙哑地说, 皇上, 这是臣在东南沿海一个渔村里, 跟一个渔民换来的,。

他接着说, 这个渔民家里有五口人, 只有一条小破船, 以前靠出海打渔, 勉强能糊口, 后来实行海禁, 不让出海了, 官府说是为了防倭寇,。

可是倭寇没防住, 渔民自己倒先饿死了, 他告诉我, 村里好多人因为活不下去, 就偷偷跟海商做生意, 拿命去换点粮食, 还有的, 干脆就跟着海商跑了, 自己也成了, 倭寇,。

所以说, 官府的禁令, 禁住的是良民的活路, 却没禁住亡命徒的财路, 福建的官仓里, 粮食都堆得发了霉, 可老百姓, 连一双像样的鞋都穿不起,。

陈淮说完, 磕了个头, 就不再说话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那双破草鞋就摆在皇帝面前, 比户部尚书的账本, 比兵部尚书的军报, 比礼部尚书引用的圣人言论, 都更有分量。

三天后, 圣旨就下来了, 决定在广州, 漳州, 宁波三个地方, 重新开放海关, 准许商民出海贸易。

左都御史这个职位, 他不直接管财政, 也不直接管军事, 但是他手下的御史们, 就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整个帝国, 所以他们能听到最底层的声音。

因此, 当朝堂上的大人们在为国家战略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左都御史能告诉你, 一个最普通的老百姓, 眼下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话, 往往能成为皇帝做出最后决定的关键砝码。

到了嘉庆四年, 太上皇乾隆爷驾崩了, 于是和珅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嘉庆皇帝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只是碍于老爹在, 不好动手, 现在就没什么顾忌了。

当时第一个站出来弹劾和珅的, 还是都察院的人。

那时的左都御史叫王念孙, 他联合了几个御史, 递上了第一本弹劾和珅的奏折。

这本奏折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紧接着, 弹劾和珅的奏折就像雪片一样, 从全国各地飞向了紫禁城。

后来和珅被抓, 抄家, 抄出来的家产清单吓死人, 足足有八亿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呢, 这相当于大清朝十五年的财政总收入, 所以那时候才有了, 和珅跌倒, 嘉庆吃饱, 这句民谣。

办完和珅这个惊天大案后, 王念孙官拜左都御史, 成了都察院的一把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大展拳脚, 把朝廷里的贪官污吏好好清理一遍, 可他干了没几年, 就自己辞官回家了。

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有人说他是功高震主, 感到害怕了, 也有人说他看透了官场, 觉得累了。

他回了江苏高邮老家后, 再也没出来过, 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不问世事, 开始做学问, 给古书挑错别字, 光是一部, 广雅疏证, , 就搞了十年。

一个曾经手握屠龙刀, 能让满朝文武睡不着觉的活阎王, 最后成了一个埋头研究古籍的老学究。

他家院子里种了一片竹子, 有一次, 他孙子问他, 爷爷, 您当年是左都御史, 那么大的官, 能抓坏人, 多威风啊, 干嘛不干了呢,。

王念孙当时正在给竹子浇水, 他放下水瓢, 摸了摸孙子的头。

他指着那些竹子说, 你看这竹子, 它长得再高, 再直, 可是一阵大风过来, 它也得弯腰, 因为它不弯, 就得断,。

然后他又指着自己的书房说, 可写在书里的字, 风吹不倒, 雨打不湿, 过一千年, 一万年, 它还在那儿, 对的, 就是对的, 错的, 就是错的,。

孙子听得似懂非懂, 王念孙也没再解释, 只是拿起水瓢, 继续慢悠悠地浇他的竹子。

夕阳照在他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左都御史,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

只是他的眼睛, 偶尔抬起来看一眼西边天空的时候, 还是像鹰一样, 尖锐得吓人。

【参考文献】

1. 清史稿·列传一百四十一. 赵尔巽等. 中华书局. 1977.

2. 啸亭杂录. 昭槤. 中华书局. 1980.

3. 大清会典. 允祹等. 文海出版社影印本. 1963.

4. 明史·职官志. 张廷玉等. 中华书局. 19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