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17日深夜,抚顺战犯管理所的走廊里灯火通明,留守干部把一份加急公函贴在布告栏,值夜的老战士嘀咕了一句:“情况有变。”两天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正式宣布:最后一批在押战犯将全部特赦,去留听凭自愿。消息传到监室,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铁门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冰冷。
293名战犯里,56岁的蔡省三是最年轻的一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残雪,轻声对旁边的张亚东说:“若政策是真心的,就该信到底。”作为蒋经国昔日的秘书,他对自己去台湾的申请满怀笃定,而张亚东却摇头,只留下一句“不想再折腾”。
追溯到1939年,21岁的蔡省三凭“江西笔试第一”挤进战干团,随即被蒋经国抽调做随员。那时候的赣南,是蒋经国“练兵治县”的试验田,青年秘书日夜抄录电文、审核公文,俨然“太子系”的门面人物。一纸调令,他兼着四个要职,风头之劲,老同学背后称他“省三兼四职”。
抗战胜利后,国共关系紧张。1949年春,蒋经国匆匆组建“青年救国团”撤向台湾,却同意蔡省三的要求,让他留在赣东北搞游击。“我要给先生看一眼忠心。”蔡的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漫长牢狱生活的注脚。当年五月,他在皖南落网,后被押送抚顺,判处死缓。
在管理所里,他先是拒看改造材料,靠写自省笔记消磨岁月。到六十年代中期,他的刑期由死缓减为无期,再改为20年。与其说是思想改造的成效,不如说他逐渐明白再没有人能替他安排前途,必须为自己找一条路。
特赦令如期而至。十名申请赴台者获批,中央还特许报销全额旅费。4月12日,他们走过罗湖桥,准备转机台湾。台当局的回函却冷冰冰:“不予入境,理由是受共党改造过久。”被一脚踢开的瞬间,一行人僵在香港九龙火车站,周围的霓虹闪烁,恍如另一重牢笼。
沉默三日后,张铁石在酒店自缢。此事登上香港各大报,舆论哗然。台方随即加码攻势,指责他们是“红色木马”。尤以蔡省三为重,因为他的名字在蒋经国旧部名单上赫然显眼。有人私下点拨他:“开个反共记者会吧,保证让你回台湾。”他只说了八个字:“生为中国,死亦如此。”
钱快用尽,去路又堵。有人远走美国,有人返京安家。蔡省三却决定留下,“香港虽小,也是中国土地。”他租下佐敦一间旧公寓,靠给《新报》写时评维生。几百字一篇,他批美苏冷战,也斥台岛“党化教育”,文风犀利,一下抓住了读者的眼球。专栏一开就是十四年,报摊老板调侃:“看蔡生骂人,比喝冻柠茶还痛快。”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接受《七十年代》杂志专访时分析蒋经国接班后的三条底线——“不卖、不降、不烂”——被大陆《参考消息》全文连载。9月4日,身患重症的周恩来在报纸旁批注四个“托”字,要求统战部深入研究。多年后蔡省三在北京偶遇罗青长,才知此事,不禁怔了半晌,喃喃道:“没想到总理还记得我。”
香港街头的霓虹换了好几茬灯管,蔡省三也从中年迈入耄耋。九十年代以后,他与夫人吴琼合办“蔡氏国情研究室”,整理旧档,又写出《蒋经国与苏联》《蒋经国系史话》等书。面对记者,他依旧口无遮拦:“历史这碗水,本就该捞得清。”
2001年,《参考消息》七十周年征文来函,他寄去《周总理在我文章旁做批示》一稿,仅获一本证书。有人替他抱不平,他哈哈大笑:“上了报,就是最大稿费。”
2019年冬,他接受最后一次电台访谈。主持人问:“若能再见蒋经国,你说什么?”老人停顿两秒,只答三个字:“各安好。”
2022年1月6日,蔡省三在香港弥敦道旁的公寓病逝,终年104岁。至此,那段从赣南到九龙的曲折轨迹画上句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