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七年初夏,黄河以北的河滩上炮声渐稀,滚滚而来的奉军残部夹杂着被丢弃的骡马、报废的火炮和零乱的弹药箱,沿着碎石铁路仓惶后撤。二十七岁的张学良坐在行进中的司令列车里,耳畔尽是断续的枪声与蒸汽汽笛。面对刚刚失守的封丘、延津,他第一次感到计无所出。望着车窗外的败军狼狈身影,他低声自语:“要是老郭还在,怎么会打成这样?”
此刻的窘境,让张学良下意识回到八年前的回忆。那是奉天讲武堂的操场,秋风里夹杂着落叶。身材敦实却脚步轻快的教官郭松龄挥舞教鞭,刚硬地呵斥学员:“队形放正,枪口抬起!”他对年轻的张学良额外关照,课后还常把这位少帅少爷叫到一旁,谈的不只是射击术,更有“兵权与民心”的道理。站在操场边,张作霖也曾打趣:“老六啊,郭教官是把你当接班人练呢。”
讲武堂的友情并没有随着官阶拉开而消散。郭松龄在1920—1924年的两次直奉战争中表现突出,尤其在南口、娘子关一带的防御反击,手段凌厉,动作迅捷。可是论功行赏时,他的名字总被掠过,轮不到统兵主帅的肥缺。奉系高层那张渐浓的“私人门阀”网,让这位惯用电台、热衷学新战术的将才心灰意冷。“上将军脑子太旧,被门客拖住了。”郭松龄曾在天津私下对张学良吐露不满。听到这话,张学良只是劝:“三省基业不易,他也难。”劝归劝,心底却隐隐认同。
转折出现在1925年冬。彼时,张作霖正打算向南伸手,与日本人议购新式炮弹、轻坦克。此举被远在东京的郭松龄得知,他拊案而起:“我是国家军人,不做外人帮凶!”韩淑秀轻轻点头,只说一句:“你若举事,我随你。”夫妻二人随即回国,在天津暗中联络。十一月二十八日,滦州枪声骤起,反奉通电传遍全国。郭松龄以迅雷之势撕开连山一线,七十二小时直抵锦州,震动京津。北洋政坛哗然,奉天督军署灯火不熄,张作霖惊问左右:“小六在那头安没?”言罢,竟掏出戒烟袋,久久不肯点火。
然而,胜负多由外力左右。日本关东军担忧东北变局,将飞机重炮悉数南调。杨宇霆也看准机会,抽调精锐协同日军,以燃烧瓶与榴弹覆盖郭部阵地。一个星期之内,反奉军的粮弹耗尽。十二月二十四日晚,郭松龄被迫率残部西移,不料途中在沈阳北站遭伏击,被生俘。
押解途中,张学良连发数电欲将其接至葫芦岛舰上,打算暗送出洋。偏偏杨宇霆抢先对张作霖进言:“郭不除,恐夜长梦多。”张作霖犹豫片刻,最终在电报上批下冷冰冰的七个字:“就地正法,毋庸延误。”不久,骑兵追上先遣车队,携来末日令。辽西郊外五里地处,西风猎猎,积雪没踝。行刑前,郭松龄依旧坦然,他高声道:“倡大义不成,死亦其所。”一句甫落,韩淑秀朗诵《国殇》,声震原野。枪声响起之际,钟情与壮志一并归于尘土,郭年仅四十二,韩三十四。
噩耗送到张学良案头,是圣诞节后的黎明。白纸黑字,署名高金山。张学良抖着手把电文放下,长叹一声:“完了。”随从刘鸣九劝慰:“少帅保重。”他苦笑答:“你不懂,这一枪打在我心上。”自那天起,“郭大哥若在”的念头便埋在他的夜梦里。外人只看见少帅依旧衣冠楚楚,鲜花美酒不离身,殊不知所有喧闹背后,是说不出的惘然。
1926年冬,南方的北伐军从长江北岸迅速突破,郑州、许昌相继失守。奉军四平八稳的攻势顿成昨日黄花。韩麟春在偃师仓促布阵,又错判敌情,第三十三旅侧翼被卷,前敌司令部差点陷落。张学良紧急飞抵开封,甩出几个急电:固守郑州、扼守黄河、以徐州为策应。但各路指令如石沉大海,传到前线时已为时过晚,部队斗志涣散。战报连连,早晨发出的“稳住”,傍晚就会传来“失守”。多次电话中断后,张学良重压难抑,竟拍案而起:“若老郭尚在,决不至此!”
有人说,这是他对往昔豪情的怀想;也有人认为,这是对父辈老将们的间接控诉。张作霖此时身在沈阳,稳坐大帅府,却因战事不利难掩焦躁。六子接连催要兵源,却得到“量力而行”的训示。奉系新旧之争、内外之患,就像一根勒在脖颈的绳索,越挣越紧。更糟糕的是,日本方面对奉军节节败退大为不满,暗示减少军火援助。除了郭松龄,这支军队里再也找不出能在绝境里重新排兵布阵、调动军心的人。
有意思的是,郭松龄当年在滦州起兵前,曾给张学良写下另一份“作战构想”,主张以速决战术破敌中枢,以民心为后盾,速战速和。那份手稿起初被张学良视作“师长大人少年气盛的狂想”,而今看来却不无道理。张学良把手稿一次次摊开,又一次次合上。夜深时,他拨通前敌电话,只低低自语:“要是郭兄在,拔掉中牟这颗钉子,不难。”
试想一下,如果郭松龄能从容整编奉军,重置火力、调整后勤,把那套他在沙俄前线学来的“混成旅”战术搬上豫北平原,或许能以机动与集中火力,捅穿北伐军的侧翼。然而,“如果”永远只是叹息。奉军终究放弃郑州,辗转退往开封、商丘,最后过徐州,靠着京奉、津浦两线龟缩徒手。黄河以北的苍生再一次为军阀的进退付出了代价。
值得一提的是,张学良的悔痛并未止步于自责。两年之后,他在奉天以一封电令宣布东北易帜,停止内战,接受国民政府番号。外界往往将此举称作“顺潮流而动”,却少有人注意到,早在郭松龄的诀别信中,“愿公为新世界之伟人”这句话已是种子。或许,对张学良来说,易帜既是政治现实,更是对故人承诺的迟来回应。
世事因选择而分岔。当年寒风中那一声枪响,不只带走了郭松龄和韩淑秀,也带走了一位能够左右战局的将才。奉军仓皇北撤的身影,与两年前白雪皑皑里倒下的那对夫妇,在张学良的记忆里重叠成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历史不相信眼泪,也不给悔恨留退路;一念之间,生死定格,局势随之改写。到头来,只有那句嘶哑的自语,仍在铁轨与风声间回荡:“如果郭松龄在,我不会这样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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