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夏,檀香山的夜色浓得像墨。客厅里灯火柔和,七十四岁的张学良夹着雪茄,忽然冒出一句话:“当年要是那块硬币翻了个面,东北也许会是另一副光景。”一句轻描淡写,却把旁人听得汗毛直竖。

有人忍不住追问,他放下雪茄,苦笑着说:“那之前,我不信命;扣动扳机以后,我才知道,人是躲不过报应的。”这番话成了老帅后半生屈指可数的自白。要想读懂它,就得把目光拉回到三十五年前。

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爆炸,张作霖殒命。东北瞬间失去主心骨,各路势力虎视眈眈。二十七岁的张学良临危受命,却并未坐稳。他身边能用的头号谋臣有二:一个是与自己亲如兄弟的臧式毅,另一个正是众人称“小诸葛”的杨宇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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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霆出生于1885年,祖籍铁岭,家境清寒。少年时替地主放牛,夜里点灯苦读。19岁拔贡,中学堂、奉天陆军学校一路直上。1906年负笈日本士官学校炮兵科,第七期毕业时名列前茅。日方递出橄榄枝,他却说,“家国未定,何以功名?”毅然登船回国。

回到奉天,他靠精准的炮兵课程和天生的心算能力,很快从营长做起。张作霖慧眼识才,把他拉进幕府。1919年后,杨宇霆主持兵工厂、筹建战备公路、筹划沿海舰队,三年内让东北的军备、财政、交通连成一体。张作霖笑称:“给老杨五年,我这东三省就成铜墙铁壁。”

然而风云急转。张作霖罹难后,北京、天津枪声不断,南京政府又一纸号召要求“服从中央”。张学良倾向接受中央册封,以图合法地位;杨宇霆则主张“北方自强”,宁可联俄也不愿向南妥协。两个人的差距一开始只是角度问题,慢慢变成路线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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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两人背后各有支持者。东北军里老资格军官大多听杨宇霆,年轻将校却围在少帅周围。两派分摊军政要津,暗中较劲。张学良害怕的不是一时争吵,而是权柄旁落。有意思的是,杨宇霆脾气火辣,偏偏对少帅毫不客气。“张兄,再拖,就把老帅打下来的江山给葬送了!”这是他当面拍桌的话。

1929年1月10日中午,两声招呼,把杨宇霆与参谋长常荫槐请进沈阳大帅府。桌上文件是《东北铁路督办公署章程》,几乎等同于一张新“尚方宝剑”。张学良扫了一眼,“这事不急,今晚再谈。”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已起。

送客后,张学良回书房,掏出一枚银元。传言他连掷三次,字面都朝上。旁边副官问他怎么处置,少帅只低声一句:“听天由命。”傍晚,老虎厅灯火通明,杨、常二人端坐等批示。忽然军警涌入,“奉命拘押,查办军纪!”话音未落,枪声在廊柱间震荡。

尘埃落定,整个沈阳城却陷入迷茫。很多老部下不敢置信,东北报纸用小号标题写着“杨、常被叛国罪正法”,可街头茶肆私语的是“少帅借刀杀贤”。没人敢挑明,人人都在揣测下一步。南京方面不置可否,日本关东军则窃喜:最懂他们底牌的“老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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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刀切下去的代价,很快显形。杨宇霆主导的东北军“兵工厂扩建”“辽东海防”计划戛然而止,军官团心寒,大量技术骨干南逃。1931年9月18日,沈阳城再闻爆炸声,这回是柳条湖。十万人马号称华北劲旅,却在不到两天里全线后撤。

胡适事后给友人写信,说若杨宇霆未死,九一八不会如此惨败。是否言过其实,难有定论,但少帅自己最清楚这伤口在何处。1936年西安事变后,他软禁西北;1949年到台湾;最后流落美夏威夷。时间越久,他越常提起那颗银元。“我自负不信神佛,却居然把生死抛给硬币。”

一次席间,友人怂恿他再讲细节,张学良摆手:“别提了。那个声音到现在还在耳边。”说罢,他指了指太阳穴。对面人低声问:“如果重来?”老将军站起身,拄杖许久未语,只留下两字:“不杀。”

历史从不因假设改变轨道,但蛛丝马迹让人看见另一条可能的路。张作霖时代,奉系与关东军尚且势均力敌,靠的正是杨宇霆那套“陆海统筹、财税并进”的蓝图。此人若在,也许真会为东北多争取几个关键节点。

纵观杨、张二人的冲突,不过是“老成谋国”与“少帅自保”的角力。一个要筑坝自守,一个要借浪延命,谁都找不出绝对的错与对。遗憾的是,二十余年的情义和三次硬币的轻响,合成了两声枪响,再没回头路。

张学良常被称为“时代的俘虏”。可那一夜,他也主动为自己竖起了枷锁。迷信与其说是对神秘力量的敬畏,不如说是对人心反复无常的恐惧。那句“杀他后我不得不信”,多半说给自己听——因为当理性让位于猜忌,任何决定都像掷硬币,抛向漆黑夜空,无从掌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