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魏乾外放做官时纳的妾室。
整整八年，我独占着他的宠爱，随他在任上辗转，仿佛这世上只有我们一家四口。
可一纸调令下来，他高升回京，我那一戳即破的美梦，也该醒了。
马车辚辚，驶入那座威严深重的魏府大门。
我手里牵着一双尚不知愁滋味的儿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层层叠叠的垂花门后，站着一位身着正红锦袍的妇人。
她发髻高挽，端庄得像一尊庙里的菩萨，目光淡淡地在我身上扫过，不起一丝波澜。
“这便是许姨娘了吧？”
她的声音温和却透着疏离：“跟着官人在外头漂泊，着实是辛苦你了。往后既回了家，便安生在翠柳院住下吧。”
仅仅这一眼，我便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是她的疆土。
其实早在嫁给魏乾的那一晚，我就清楚自己的斤两。
我是妾，是那个为了填补他外放寂寞、照顾他衣食起居的玩意儿。
他在京城有着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那是替他在高堂膝下尽孝、教养嫡系子女的贤妻。
通常像他这样外放的官员，若夫人不随行，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要么是家里长辈赐的，要么是在当地现纳的。
魏乾那年差事接得仓促，离京时行囊简单，身边没个贴心人，走到半路，便遇上了我。
说来也是一段俗得掉渣的孽缘。
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被捧在手心里教养的娇客，琴棋书画也曾略通一二。
可娘前脚刚走，继母后脚进门，曾经的掌上明珠，转眼就成了给弟弟铺路的垫脚石。
我家门第微末，父亲为了攀附权贵，铁了心要把我送给他那位年过半百、死了老婆的上司做填房。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是个连府门都没怎么出过的深闺少女。
面对这样的噩运，我连逃跑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腿。
刚跑出二里地就被家丁抓了回来，锁进阴暗潮湿的柴房，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魏乾，是我在绝望中，自己给自己挣的一条活路。
他不过是赴任途中路过此地，借宿在我家歇歇脚。
父亲为了巴结他，全府上下热火朝天，恨不得将地皮都翻新一遍，连看守我的人都被调去前院帮忙，只剩个打瞌睡的婆子。
我便在那一刻明白，这个年轻的男人，拥有着连我父亲都要仰望的权势。
月黑风高，我趁着那婆子睡死过去，像只惊慌失措的猫，溜进了他的客房。
我抖着手，解开自己的衣衫，将自己光溜溜地塞进了那床陌生的锦被里。
我想，阿娘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知廉耻。
想着想着，羞耻与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床帐微动，他睁开了眼。
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怒，他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己爬的床，我这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嗤笑过后，他又重新闭上了眼，声音清冷得像窗外的月光：
“我在京城已有妻室，家规森严。你若是不介意名分，天亮之后，我便带你走。”
有了正妻还能不介意什么？
无非是肯不肯做小伏低，当个妾室罢了。
可那时的我，恨毒了父亲与继母那副卖女求荣的嘴脸。
只要能逃离那个魔窟，只要不让他们如愿，便是做牛做马，我也是肯的。
我哆哆嗦嗦地缩在他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僵着身子躺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父亲那张脸精彩得如同开了染坊。
他明明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却还要在那位年轻的大人面前卑躬屈膝，陪着笑脸将我送上马车。
甚至连讨要半分好处的胆量都没有。
那一刻我才知道，权势原来真的是个好东西。
后来日子久了，我才慢慢知晓，我那晚壮着胆子攀附的人，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望族魏家。
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后院最不缺的，便是如花美眷。
我们刚到任上安顿下来没几天，京里那位魏夫人便派人送来了一位标致的丫鬟。
信笺上写得冠冕堂皇，说是心疼官人身边没人伺候，特意打发来照顾起居的。
那是夫人的陪嫁丫鬟，情分自然不同。
可惜魏夫人这步棋走岔了，魏乾并不喜欢那个丫鬟的性子，没过几日便将人原路打发了回去。
那之后的几个月，偌大的后宅，只有我一个女人。
可他是来做官的，且是前途无量的京官外放，即便没了那个丫鬟，也总有旁人惦记。
当地的富商巨贾送来的小家碧玉，旁支亲戚塞来的闺秀，甚至京城那边还不死心，时不时送些表了又表的远房表妹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惶恐中度过。
我每日都在等，等哪个早晨起来，后院里就多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妹妹”。
这本就是寻常事，连我爹那样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家里都有两房妾室争风吃醋。
我等啊等，一直等到我腹中有了动静。
我想，我也该伺候不了他了，这下总该有新人进门了吧？
可就在那个深夜，肚子里的孩子第一次伸展拳脚，踢了我一下。
魏乾的手掌覆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他轻叹了一声：
“汀兰，不会再有别人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别活得这么小心翼翼的。”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其实就算有，我也不会怪他，更不敢怪他。
连他在京城的正妻都管不了这些，我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
但不知为何，听了他这句话，我竟靠在他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仿佛要把这前半生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委屈求全都哭干净。
魏乾是个重诺守信的君子。
他说没有，这八年里，便当真一个都没有。
哪怕任地换了两处，哪怕我接连生下了一儿一女，他的后院里，始终只有我一人。
日子过得太顺遂，有时看着灯下他读书的侧影，我都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
仿佛我们就是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
可梦做得再美，终究有醒的那一天。
外放多年，政绩斐然，他一步步高升，终于到了回京复命的日子。
离别的日子总是忙乱又喧嚣。
院子里的小厮丫鬟们热火朝天地收拾着箱笼，他们大多是京城跟出来的家生子，如今能回老家，一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
连才几岁的朝哥儿和月姐儿，也感染了这份喜悦，围着那匹高头大马兴奋地转圈。
魏乾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对儿女身上，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风吹起他的衣摆，他才转过头，低声交代道：
“我夫人是个极得体的大家闺秀，出身名门。只要你敬着她，守好规矩，她断不会无故为难你。”
这些年，逢年过节或是长辈寿辰，他也会独自回京。
每一次他回去，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我或者是孩子，总会恰到好处地生一场病，无法随行。
我虽未存心阻拦，老天爷却仿佛在冥冥中替我拖延着面对主母的日子。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曾试探着问他，下次是不是该请夫人过来团聚？
他只是摇摇头，神色晦暗不明：“晏哥儿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京城的名医多，她离不开。”
晏哥儿，那是夫人所出的嫡长子，魏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是个懂事的孩子，虽未谋面，却知道千里之外还有弟弟妹妹。
每逢年节，总会寄些京城时兴的小玩意儿过来。
朝哥儿和月姐儿虽未见过这位大哥，心里却早已亲近得很。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似乎都在告诉我，我要面对的主母是个宽厚人。
可我的心，还是像悬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发颤。
这份惶恐，在马车停在魏家那朱红大门前，仰望那块金字牌匾时，终于落到了实地。
钟鸣鼎食，富贵泼天。
原来这就叫做底蕴。
它根本不是我们在任上那个小巧精致的宅院所能比拟的。
它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威严、庞大，仿佛张开巨口就能将我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魏乾理了理衣冠，走在最前面。
两个孩子懵懂地紧随其后。
我默默地退后几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眉顺眼。
这是世家大族的规矩，也是我在路上被反复教导的本分。
他教了我很久，从进门的步态到行礼的姿势，让我一步也不许行差踏错。
在魏家，在人前，必须给足主母该有的体面与尊重。
老太爷和老太君见到久别的儿子，自是欢喜得合不拢嘴。
见到那一双粉雕玉琢、未曾谋面的孙子孙女，更是高兴，拥着他们便进了正厅。
而我，只能孤零零地立在府门口，听候发落。
直到那把清冷的声音响起，那个端庄得面目模糊的妇人，轻飘飘地定下了我的去处。
“桃红，你带许姨娘进去吧。”
桃红是个极伶俐的丫鬟，模样周正，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她引着我穿过回廊，一边走一边笑着介绍：
“夫人特意吩咐了，知晓您有用惯了的人手，便不往您院里塞新丫头了，免得您使唤不顺手。翠柳院位置清幽，就挨着夫人的正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提点的意味：
“每日辰时末，您需得去正院给夫人请安。至于老夫人那边，她老人家喜静，若无传唤，您不必特意过去。每日夫人自会带着少爷小姐们去晨昏定省。”
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是规矩。
夫人看似大度，不插手我的院务，但晨昏定省的规矩不能废。
而老夫人那里，我这个身份低微的妾室，连去请安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孩子，每日也只能由嫡母带着去见祖母。
我低眉顺眼地应下，不敢多言半句。
终于到了翠柳院。
这是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东厢西厢俱全，院中还植着几株翠竹，住我和两个孩子倒是绰绰有余。
临走前，桃红似乎想起了什么，斟酌着开口：
“今日大爷刚回府，家宴是少不了的。两位小主子也要带着去认认亲戚，怕是不能送回您这儿了。晚些时候大厨房会送席面来，您用过了便早些歇息吧。”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起码在这头一个月里，我是不太可能见到魏乾的身影了。
只是我没想到，连那两个孩子，似乎也要离我而去了。
待桃红走远，春雨一边替我铺床，一边红着眼圈替我委屈：
“主君怎么能这样？您替他生儿育女，这一路伺候得尽心尽力，平日里看着那是千宠万宠的。怎么这才回家第一日，竟连张家宴的桌角都不让您沾？”
春雨是我在任上买的丫头，身世跟我一样苦，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这些豪门大院里的弯弯绕绕。
我苦笑一声，正欲开口安慰她两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询问。
“许姨娘可在？我们姨娘怕您刚来冷清，特意过来瞧瞧您。”
随着声音，一个纤细的人影跨进了门槛。
她穿着半旧的绸衣，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柔柔的笑意：
“这便是许妹妹吧？我姓秦，也是大爷房里的姨娘。今日贸然来串个门，好叫妹妹认认这张脸。”
我刚见到主母时强撑着没沉下去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绑了块石头，直直地坠入深渊。
魏乾从未告诉过我，这府里除了夫人，竟还有另一位姨娘。
我脸上的怔愣太过明显，秦姨娘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看来是我唐突了……妹妹刚回来，大爷怕是还没来得及提起我这号人。我也就是来打个招呼，就不打扰妹妹收拾屋子了。”
那笑容里藏着的落寞太深，我有心想挽留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
等她走后，我唤来了陶嬷嬷。
嬷嬷是魏乾身边的老人，一直跟着我们在外伺候，如今虽然回了府，依旧管着我的院子。
她一进门，见我神色便知晓了七八分，连忙告罪：
“哎哟，是老奴疏忽了，竟忘了跟姨娘提这一茬。这位秦姨娘，确实也是大爷房里的人。”
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她是大爷十五岁那年，老夫人赏下来的通房。后来夫人进门，为了显得贤惠，便抬了她做姨娘。
只是大爷并不重女色，一年到头也难进她房里一次。
她常年吃斋念佛，在自己院子里像个隐形人似的，老奴这一时半会儿的，竟把她给忘了。想必大爷也是忙忘了，这才没跟您交代。”
大户人家，公子里到了知人事的年纪，长辈房里总会安排一两个通房丫鬟，这本是常态。
秦姨娘，便是魏乾少年时的一段旧事。
她虽不得宠，但我冷眼瞧着，她身上的衣料虽旧却干净，随行的丫鬟气色也不错。
这便又证明了一件事——那位未曾深交的主母，确是个宽厚人，并未苛待庶出的妾室。
那一夜，朝哥儿和月姐儿没有回来。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天快亮时，门扉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露水的魏乾走了进来。
他连人带被子将我一把抱起，下巴在我颈窝里蹭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趁着上朝前这点空隙，我赶来看看你。”
“我许久不归家，这一个月按规矩定是要宿在夫人院里的，否则便是伤了她的面子，你要体谅。”
他顿了顿，似乎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至于两个孩子，母亲留在她院里了。说是想念孙子孙女，让他们跟祖母多亲近亲近，对他们往后在府里立足不是坏事。”
“汀兰，你别怕。这府里虽不如江南自在，但只要安顿下来，你只管关起门来过你的小日子，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他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显然是不想被人瞧见坏了规矩。
可仅仅是这几句安抚，我那颗悬着的心，竟真的奇异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魏乾对我，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到了晌午时分，朝哥儿和月姐儿终于被送了回来。
月姐儿手里还捏着一块精致的枣泥糕，兴高采烈地举到我嘴边：
“娘，吃点心！这是祖母给的，可甜了！”
她才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哪里懂得大人的愁苦。
朝哥儿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妹妹，无奈道：“月儿，你慢点跑，娘又不会飞了。”
月姐儿瘪了瘪嘴，委屈道：“哥哥胡说，娘昨晚就飞了，都不哄月儿睡觉。”
我知道孩子这是受委屈了，可在这深宅大院里，能得长辈的青眼是何等重要。
我只能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哄道：
“月儿乖，就算娘不在，咱们月儿也不能闹脾气。祖母是因为疼爱月儿，舍不得月儿走，才把月儿留下的。”
朝哥儿走过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对着我笑道：
“娘放心吧，祖母院子里的嬷嬷很会哄小孩，给妹妹讲了两个故事，她哭了一会儿就被哄睡了。”
明明他也才七岁，还是个需要娘亲抱的孩子，却因为要照顾妹妹，硬生生逼着自己懂事。
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我：
“娘肯定是想我们了。以后趁着祖母午睡的时候，我都带妹妹回来陪娘。爹说了，最多一个月，我们就能搬回院子里住了。”
正说着话，秦姨娘又来了。
这回我从容了许多，赶紧拉过两个孩子，教导道：“这是你们秦姨娘，快来叫人。”
两个孩子乖巧地喊了一声。
月姐儿还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数道：“祖母、母亲、姨娘……月儿今天又多认识了好多人呀。”
秦姨娘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连连摆手，身子侧到一边不敢受礼：
“二小姐折煞婢妾了，我哪能排在那个位置。您肯叫我一声，便是给我天大的脸面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两个虎头香囊，针脚细密，做工极好。
“虽然不敢以长辈自居，但到底是初次见面，这是我亲手绣的两个辟邪的小玩意儿，里头装了朱砂和艾草，还望妹妹别嫌弃。”
香囊下坠着两个小银铃铛，一晃便叮铃作响，月姐儿一见便喜欢得紧，拿在手里不肯撒手。
日子就像魏乾说的那样，波澜不惊地过着。
头一个月里，翠柳院门庭冷落，多亏了秦姨娘时不时过来串门，给我讲讲这魏府里的人情世故。
我有心想要谢她，她却总是淡淡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羡慕：
“是我该谢妹妹才是。这大宅院里，我膝下无子，大爷和夫人平日里忙，若不是你来了，我就只能对着青灯古佛枯坐。
来你这院子里，哪怕只是逗逗二小姐，也能听个响动。”
她既这样说了，我便也常常邀她过来坐坐。
即便后来两个孩子搬了回来，魏乾一个月里也有半个月宿在我这儿，她依然常来。
她极有分寸，总是赶在早晨给夫人请安后过来，待到孩子们午睡醒了便走。
那时候魏乾要上值，朝哥儿要去学堂，她几乎碰不到他们，只是一心一意地陪着月儿玩耍。
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安详地过下去，该有多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平静的水面下，终究还是起了波澜。
不知从何时起，府里渐渐有了些难听的传闻。
下人们嚼舌根，说我是个不忠不孝的毒妇，为了邀宠，竟利用魏乾逼死了自己的亲爹。
更糟糕的是，这流言像是长了翅膀，飞出了内宅，传到了朝堂之上。
有御史闻风奏事，参了魏乾一本，说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其实我爹确实是死了。
他是罪有应得，是魏乾帮我搜集的罪证——贪污受贿、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
所幸我是妾。
按当朝纲常，妾室不算正经亲戚，魏乾自然也算不得我家的女婿。
许松那个老匹夫，更不配让魏乾叫一声岳父。
旁人自然也不能指责魏乾铁石心肠、不顾翁婿情分。
于是，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我。
他们议论我，在亲爹行刑的那一日，非但不披麻戴孝，反而高兴得大醉一场，毫无为人子女的哀戚之心。
他们说我心肠歹毒，为了私怨，撺掇魏乾冤枉了好官许松。
魏家为此很是忙乱了一阵子。
好在许松犯法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朝堂上那些与魏家交好的文官，又适时流出了魏乾大义灭亲、为民除害的文章。
魏乾的官声保住了，这一劫看似顺利地过去了。
可是，我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那一日，老夫人第一次派人将我唤到了她的松鹤堂。
屋内檀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老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佛珠，沉着脸问我：
“许氏，你可知错在何处了吗？”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头不语。
我知道，这天下的道理便是如此荒谬。
他是我爹，哪怕他卖我求荣，哪怕他曾想置我于死地，我也得孝顺他，敬重他。
若是反抗，便是不孝；若是欢喜，便是大逆不道。
可我不服这道理，我也不愿认这个错。
我不说话，老夫人却替我判了罪：
“你因私怨让主君卷入纷争，险些损害他的官声前程，是为不贤。”
“乾儿对你爹无需尽孝，可你身为人女，生父过世却饮酒放纵，全无哀戚，是为不孝。”
“如此不贤不孝之妇，你可知等着你的是什么下场？”
听到“下场”二字，我忍不住抬起了头，身子微微颤抖。
我是怕的，我怕被一纸休书赶出府去，再次沦为无根的浮萍。
老夫人看着我惊慌的眼神，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那严厉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
“许氏，我念你这些年在外照顾乾儿有功，不逐你出府。”
“但你品性实在不堪，若再让你教养子女，只怕会移了性情。”
“今日起，你在翠柳院闭门思过，没我的话，不准随意走动。”
“朝哥儿七岁了，也该移去前院读书。至于月姐儿，便送去大太太房里教养。”
“你要真为他们好，从此只当他们是大太太生的，连一步也不要靠近。”
若是换了别家清醒些的妾室，怕是做梦都想把儿女塞到主母名下。
毕竟那是正经的嫡出名分，是这深宅大院里最硬的保命符。
可我这人，生来就是个没出息的糊涂虫。
这些年被魏乾那没来由的宠爱给惯坏了心性，只想着日日夜夜把孩子守在眼皮子底下。
从那皱巴巴的红皮猴子，守到如今这半截高的糯米团子。
我总在心里哄骗自己，再等等吧，等孩子再大两岁，我就放手让他们去搏个前程。
然而世事如刀，从来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如今这局面，早已由不得我再拖延半分了。
翠柳院的大门落了锁，往日里热闹的院落如今死寂沉沉。
就连自小陪着我的春雨和那老成持重的陶嬷嬷，都被一纸调令遣去了别处。
取而代之的，是老夫人院里那几个面容冷肃的粗使婆子。
看守我这样一个失宠的妾室，既无油水可捞，也无半点乐子可言。
那些婆子闲得发慌，便在廊下摆了酒菜，借着几分醉意，嘴里那些污言秽语便关不住了。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纸，我听见那领头的婆子嗤笑道：
“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老子是个犯了事的罪官，她倒是心大，还敢霸着大爷不放。”
“她也不睁眼瞧瞧，咱家那位大夫人，那是吃斋念佛的主儿吗？”
旁边那个倒酒的小丫鬟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闻，压低了嗓子问道：
“妈妈这意思，这消息是大夫人捅出来的？”
那婆子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冷笑一声：
“她娘家远在江南，这府里一开始连她那死鬼老爹是谁都不晓得，更别提那亲爹死了不哭丧反倒喝酒这种私密事儿。”
“若不是有人使了银子，撬开了当年伺候过她的人的嘴，谁能知道得这么真切？”
“你且看大爷后院那几位，秦姨娘一年到头活得像个影子，若不是大夫人偶尔提点一句，针线房怕是连四季衣裳都想不起给她做。”
“她费尽心机把屋里这个踩进泥里有什么用？大爷的心也不在她那儿。”
“说到底，这后宅里的女人，争来斗去，图的不就是男人那点稀薄的恩宠么。”
我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我知道这些都是无根的浑话，魏乾曾信誓旦旦地同我说过，大夫人出身名门，最是端方雅正。
可如今月儿被养在大夫人的院子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大夫人只有一瞬间的恶意，都足以让我这个做娘的心如刀绞，寝食难安。
我强撑着笑脸，翻箱倒柜找出那几件压箱底的金玉首饰，从门缝里递出去。
我不求别的，只求她们能给魏乾递个口信，求他来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也好。
可日落月升，最终推开那扇沉重木门的，不是我 日思夜想的魏乾，而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夫人。
她挥退了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她对坐。
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低头拨弄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官人不会来见你，起码现在不能。”
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我几乎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她。
她太忙了，这偌大的侯府都要她操持。
管家理事、迎来送往、教养大小姐，甚至还要亲自指点大少爷的学问。
寻常人家的哥儿都是严父督促，可咱们府里情况特殊。
大少爷和大小姐是一胎双生，娘胎里抢养分的时候，大小姐霸道些，长得结实。
大少爷便弱了些，带着胎里带来的病症，是个药罐子。
直到去年满十岁，大少爷才搬去前院。
在此之前，他的开蒙教导全是出自大夫人之手。
魏乾曾感叹过，大夫人于经世致用上的见解，竟比寻常夫子还要通透几分，便也就放手让她去教。
这是我入府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同她这般平起平坐地交谈。
我指甲掐进肉里，拼命压下心头的惊惶，问出了那个在我心头盘桓已久的问题：
“夫人，您心里，可曾怪过我？”
她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清冷而疏离，缓缓摇了摇头：
“我是魏家明媒正娶的主母，官人从未为了你宠妾灭妻，也不曾给过我不敬。”
“至于他心里那点情情爱爱究竟给了谁，我并不在乎。”
“身为当家主母，我在乎的只有这侯府的门楣和规矩。”
世人都说这后宅女人的话不可尽信。
但我自己是爱着魏乾的，我深知若是让我撒这种谎，我做不到她这般波澜不惊，毫无破绽。
既然她不爱，那她便没有针对我的理由。
只要没有恨，我的月儿在她的院子里，便是安全的。
紧绷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垮了下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道：
“你有胆量向生父复仇，不论手段如何，我敬你是个聪明人。”
“既是聪明人，就该明白官人此刻为什么不能踏进这翠柳院半步。”
“我也是做母亲的，明白你的一时冲动是怕连累孩子。”
“所以我今日来，是向你许下一个承诺——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会还你一对康健无忧的儿女。”
我又怎会不知魏乾为何不来。
这世家大族的继承人，可以宠爱一个妾室，可以给尽荣华富贵。
但绝不能为了一个妾室，去损害家族的声誉和利益。
别说是为了妾，哪怕是为了正妻，也是不行的。
我身世的曝光，已经触动了魏乾官声的底线，虽然如今风波已平，但为了一个妾室闹出这么大动静，本就是不值得的。
若是此刻他再护着我，那就是在向整个家族宣告，他是个会被女色左右的糊涂虫。
那才是真的要把我往死路上送。
这些道理，魏乾在枕边都细细教过我。
只是就像大夫人说的，关心则乱，涉及到了孩子，我便乱了方寸。
临走前，大夫人站在门槛处，背对着我留下了一句似是劝诫又似警告的话：
“许氏，且忍着吧。只有忍住了这份不见的相思，来日你才有再见他们的一线生机。”
从前我并不了解这位大夫人，只觉得她像庙里的菩萨，高不可攀。
但从今往后，我想试着去信她一回。
我听了大夫人的话，如同一尊泥塑木雕般，循规蹈矩地在院子里闭门思过。
不论外头风雨如何，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子。
就这样熬过了几个月，老夫人或许是见我确实老实了，终于松了口准我出院走动。
就连春雨和陶嬷嬷也被发还了回来。
秦姨娘是个热心肠的，得知我解禁，第一时间便提着点心来看我。
她握着我的手嘘寒问暖，眼里的关切不似作伪，甚至还要带我偷偷去看月儿。
那天她只说是去花园赏花散心。
待到了那花木扶疏的僻静处，她才悄悄凑到我耳边说道：
“好妹妹，我打听过了，大小姐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带二小姐来这花园里玩耍。”
“你快去瞧瞧吧，我在路口帮你把风。大小姐心善，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去告状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了大小姐慧姐儿。
那是个被大夫人教养得极好的姑娘，安安静静的，正牵着我的月儿在扑蝴蝶。
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我的脚像是生了根，心里涌起一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
可下一瞬，大夫人那句“忍着”便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我猛地转过身，竟是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我得忍住，这是为了月儿好。
秦姨娘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语气里满是焦急：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都几个月没见二小姐了，难道你就不想她吗？”
我狠狠心，用力甩开她的手，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不想，只要我的月儿过得好，我就不想。”
我的忍耐并没有白费，回报来得惨烈却有效。
半个月后，照顾月姐儿的嬷嬷一时疏忽，让刚烧开的热水泼到了孩子身上。
尽管隔着厚厚的冬衣，那白嫩的小手臂还是被烫得通红一片，起了连串的水泡。
大夫人带着我去了老夫人的福寿堂请罪。
她跪在地上，满脸自责，言辞恳切：
“母亲，月姐儿烫伤全是媳妇的疏忽，还请母亲责罚。”
“只是母亲也晓得，晏哥儿身子骨弱，近日换季又有些反复，我这心里难免偏颇，先顾着那一头，对月姐儿便照看不周了。”
“我看这几个月许氏也算是安分守己，她毕竟是孩子的亲娘，照顾起来总比下人要尽心些。”
“媳妇有个不情之请，孩子还是记在媳妇名下，养在正院里。”
“只是白日里，允许氏过来搭把手，帮忙照看着些。您看如何？”
这就是大夫人，即便是在这般情境下，她的安排依然公允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夫人坐在上首，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并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沉声问道：
“前些日子，我院里的人看见你跟月姐儿都在花园里，既然看见了，为何不上前相认？”
我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虽颤抖却坚定：
“老夫人教训过，不见是为了孩子好，妾身信老夫人，不敢违逆。”
我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方寸之地，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宣判。
那沉默也许只有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终于，上座传来老夫人略显疲惫的声音：
“还算是个懂事的，既如此，那就按你们太太说的办吧。”
走出福寿堂的那一刻，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若不是春雨扶着，怕是要瘫软在地。
到了无人的角落，我再也忍不住，诚心诚意地向夫人道谢。
她看着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有分寸，隔着衣服不会留疤，但那也是实打实的热水，总是疼的。”
“只要你不怪我心狠就好。”
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要开口求个恩典，总要有个合适的时机。
若是寻不着时机，那就只能自己动手造一个。
那捧恰到好处的热水，就是大夫人为我造出来的时机。
我红着眼眶，低声道：
“将来月姐儿若是懂事了要怪，就让她怪我这个做娘的无能吧。”
这世上哪有想让亲骨肉受伤的母亲？
可那日她在院墙外哭得撕心裂肺喊娘的声音，像把尖刀在剜我的心，我真的不想再听了。
哪怕让她痛这一回，只要能换来往后的长久相守，这一世我都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能去正院照顾月姐儿，自然也就有了见到朝哥儿的机会。
他每日都要来给夫人请安，见了我也不生分，反而更懂事了，帮着我一起哄妹妹。
两个孩子安稳地在夫人院里睡觉，我白日里守着，夜里回自己院子，这日子倒也有了几分盼头。
魏乾也开始试探着往我这儿走动。
从一个月来三次，到五次，再到十日。
虽然再也回不去从前那般半个月都歇在我房里的盛宠，但我心里已经知足了。
他和夫人私底下还在查，到底是谁把我爹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捅了出去。
查来查去，如同大海捞针，始终没有头绪。
谁也没想到，最后抓住那个幕后黑手的，竟然是尚在懵懂中的月姐儿。
那日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便告假没去夫人院里。
谁知月姐儿迈着那双小短腿，竟一路跑来我的院子要照顾我。
她学着大人的模样，端着药碗，像模像样地要给我喂药。
秦姨娘也恰巧来看我，见此情景，满脸羡慕地说道：
“二小姐真是贴心的小棉袄，这可是妹妹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本来是一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就在这时，厨房送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
那汤色清亮，上面漂浮着几颗红艳艳的枸杞。
月姐儿这孩子天生就喜好红色，一看见那红果子，眼睛就亮了，忍不住开始吞口水。
我看着好笑，便想着这汤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既然孩子馋了，给她喝一口也无妨。
我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正要送到她嘴边。
突然，一双手斜刺里伸出来，重重地打在我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勺落地，汤汁四溅。
打翻汤碗的，竟是一向温婉的秦姨娘。
她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惊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编个什么理由来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只能无措地看着那一地狼藉。
我虽然平日里有些糊涂，但并不是真的蠢笨。
这一巴掌，把所有的温情假象都打碎了。
她这般失态，哪怕不用辩解，我也知道这汤里绝对有猫腻。
我当机立断，立刻喊来粗使婆子，将她强行看管在东厢房。
转头便吩咐春雨，即刻去请大夫人过来，再去前院知会一声，等魏乾一下值，务必请他速来，就说院里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
大夫人来得极快，身后还跟着她的心腹大夫。
她面色凝重，一进屋便让大夫查验那残羹冷炙。
不过片刻，结果出来了。
那碗看似香甜的汤里，被人下了足以致命的砒霜。
听到这两个字，我整个人如坠冰窟，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若是刚才没有被打掉，若是那口汤真的喂进了我月儿的嘴里……
我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后果。
那股子后怕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恨意。
我发了疯似的四下乱找，抓起案头上的一把剪刀，就要冲去东厢房跟秦姨娘拼命。
“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一只手有力地拦住了我，是大夫人。
她夺下我手中的剪刀，沉声道：
“许氏，你冷静些！这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在魏家，哪怕你再恨，也不能动用私刑脏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时，魏乾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一把拥住几近崩溃的我，不住地轻拍我的后背安抚。
待听完事情的经过，这个向来温润的男人，此刻也是满脸戾气，咬牙切齿道：
“好个毒妇！竟敢伤你跟月儿，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那些关于我爹的流言蜚语，那些把我们母子逼入绝境的手段，定然也都是出自她手。
可我怎么也想不通，脑海里全是昔日她跟我谈笑风生，陪我一起逗弄月儿的场景。
我抹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要去问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夫人和魏乾陪着我一同前往东厢房。
大夫人整了整衣袖，冷声道：“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个明白。”
门被推开，秦姨娘坐在昏暗的角落里。
大夫人开门见山地问道：
“秦氏，你是怎么做到的？无论我如何翻查，都查不出你收买了许氏院里的哪怕一个洒扫丫头。”
秦姨娘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事发时的慌乱。
她看着大夫人，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收买？夫人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来的银钱去收买人心？”
“我何时收买过人？我不过是长了一双比旁人更伶俐些的耳朵罢了。”
“趁着她们在井边洗衣、在廊下嗑瓜子无心交谈时，我便偷偷地听了去。”
“夫人，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是不懂的。”
“因为你们都不曾体会过什么是真正的寂寞。”
“寂寞的人啊，耳朵都长得特别长，恨不得连路过的蚂蚁在说什么都能听到。”
她笑得那样灿烂，眼角却泛着泪光，无端让人觉得悲凉入骨。
不等我开口，她便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许妹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心寒？觉得你平日里待我那么好，我却像条毒蛇一样想害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可你不过才寒了一天的心，而我呢？我已经在这冷冰冰的后宅里，寒了整整十几年！”
“那年春光正好，老夫人突然唤了我去，她笑着问我，觉得大少爷怎么样？”
“我的心啊，在那一刻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大少爷啊，那是像松柏一样挺拔的人物，是天上的云彩。”
“那时候他房里还没有人，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我要做他房里第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他年少，我也正是花一样的年纪。”
“一张床上躺着，原来那平日里端方持重的松柏也会脸红，也会手足无措。”
“我那时候甜滋滋地想，老天爷待我真是不薄，给了我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求了。”
“可好日子真短啊，就像做了一场梦。”
“他只来了我房里两次，第三次便再也没来过。”
“他说他懂了，说什么‘君子慎色’，懂了男女之事即可，不该沉迷其中。”
“我就像一块用来练手的磨刀石，用完了，就被随手抛到了脑后。”
秦姨娘完全沉浸在了往事的回忆里，似笑似哭，神情疯癫。
说到此处，她幽幽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乾：
“大少爷，您还记得吗？十七岁，像花朵一样鲜艳欲滴的秦碧珠。”
“您肯定是不记得了，在您眼里，我是‘色’，是红粉骷髅，是得‘慎’的东西。”
“可她呢？”
她猛地抬手指向我，面目狰狞，满是嫉恨：
“大夫人出身名门，是您的正妻，那是明媒正娶的体面，我没那个资格恨。”
“可许氏呢？她跟我一样，一样是妾、一样是您口中的‘色’！”
“您怎么就不慎了？啊？”
“您那么温柔地看她，给她画眉，给她剥桔子，连您的夜晚有一半时间都是属于她的。”
“我只得了您两夜！整整十几年，我每一个夜晚都在盼着门口能响起您的脚步声。”
“哪怕是听个响也好啊！”
“这叫我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我要把她赶出去！像赶一条狗一样赶到您看不见的地方去！”
“既然您不愿意看我，那就索性谁都别看了！大家都守活寡好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一个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回荡。
她似乎是恨够了，发泄够了，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放声大哭：
“可我后悔了……月姐儿被抱走的时候，我突然就后悔了。”
“她那么乖，那么小，会软软糯糯地叫我‘秦姨娘’，躺在我怀里的时候也从来不嫌弃我是个没宠的人。”
“大少爷，其实我早就不爱你了，真的。”
“我只是太寂寞了，这日子太难熬了。”
“这府里人人都当我是透明的，我就像这院角里栽的一盆景，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还没人管我还喘不喘气。”
“月姐儿是鲜活的，她是这死寂日子里唯一的亮色。”
“可我没能让许氏滚蛋，却亲手把她送进了夫人的院子里。”
“我把唯一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给送走了。”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后悔了就得补救啊。”
“夫人说了，她忙不过来，需要有人帮忙照顾月姐儿。”
“我想着，只要许氏这个亲娘死了，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反正你们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这个如同空气般不算人的人身上。”
“我杀了她，也不会有人知道的，那样月姐儿就又是我的了。”
她淋漓尽致地，把这一场荒唐的谋杀和这一生悲凉的命运都说尽了。
我来之前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诘问，此刻却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再也问不出口。
大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复杂，最终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府里是容不下你了。念在伺候多年的份上，你收拾收拾，去城外的庄子上闭门思过吧。”
秦姨娘却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把脸上斑驳的泪痕擦干，又将有些凌乱的头发细细理顺。
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那是她此生最后一个笑容：
“不用了，夫人。”
“这辈子我已经被关在这四方天地里关够了。”
“我不想再换个地方坐牢了。”
话音未落，她飞快地从袖中翻出一个泛黄的纸包。
仰起头，决绝地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连带着纸包一起吞咽了下去。
砒霜发作得极快。
她痛苦地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虾米状，嘴角溢出黑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拼尽全力向我喊道：
“许妹妹，我要走了，可你也别得意太早！”
“你以为夫人就没有恨吗？在这后宅里，就没有不恨的女人！”
“你们之间，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我怔愣地看着她，浑身僵硬，灵魂仿佛出窍。
魏乾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强行把我往门外拖拽，不想让我看这惨烈的一幕。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耳边传来她渐渐微弱的、低低的呢喃：
“我早该知道的……”
“这一生，我就是被当个物件、当个器物在用……”
“可月姐儿……月姐儿长大后……”
“我在她心里，终究是个要害死她亲娘的坏人了……”
厢房的门关上了，夫人站在院子里，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一盆花说：
“这么污糟的事，不要污了孩子们的耳朵，就当她是病逝的，找个地方葬了吧。”
就像秦碧珠说的，她的生死没有人追究，夫人说她是病逝的，就是病逝的。
妾室不进祖坟，却也有一大片单独的墓地，魏乾没把她葬在那里，在临风山视野辽阔的背面给她寻了一块墓地。
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轻声说：“秦碧珠，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回去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怅惘道：“汀兰，若是今日的我，我不会纳她。可当年，我才十五岁，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我却懂他未尽的意思，十五岁的少年，只是尊长辈的令，学了一件身边人都会学的事。
他的心思不在后院，他有他的抱负和学业，他分不出心神也不觉得需要去关心一个通房丫鬟。
可他有再多理由，秦姨娘死了，他误了一个人一生，那么这些理由，就不该再被说出口。
我没有信秦姨娘挑拨的话，依旧对夫人很尊敬。
她是个持身公正的人，晏哥儿和慧姐儿有的，我的孩子都有。
长着长着，慧姐儿十三岁了，德容言功，哪里都好，出落得娴静端庄。
月姐儿很喜欢缠着这个姐姐，朝哥儿要上学，又住在前院，渐渐地都有点比不上慧姐儿在妹妹心中的地位。
每次见，都要吃醋一通。
晏哥儿喜静，但朝哥儿的功课他也会牢牢盯着，不让弟弟落后于人。
他身体不好，除了读书几乎很少出门，便很向往骑马。
朝哥儿投桃报李，就跟魏乾撒娇，要他带着他们去马场见识一下。
走时是很开心的，夫人也希望晏哥儿多笑笑。
可回来的时候，却是惊慌失措的三个。
马场的草料里不小心混了一点九叶草，本来乖顺的小马，也突然发起狂来。
魏乾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他本能地去接了朝哥儿，哪怕晏哥儿是离他更近、身体更弱的那一个。
朝哥儿握着我的手哭：“娘，我是不是闯祸了？大哥的脸色好难看。”
我没有时间安慰他，尽管下人及时接住了晏哥儿，可他的顽疾在心肺上，他苍白的脸色足以让每一个人揪心。
魏乾把大夫请到书房详谈，我端着小厨房熬好的药，急匆匆走到门口，门里面，有个少年低落地问：
“母亲，是不是我不够好，父亲才不像爱朝哥儿那样爱我？”
夫人不在乎魏乾的爱，可她的儿子在乎，看着手里那碗药，明明不是我喝，我竟觉得它好苦。
苦到我不知该去怪谁。
晏哥儿的身子好了，可他越发不爱说话，家里看着平静无波，我却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我在静静地等，等夫人对我的恨。
但我等到的，却是差点死掉的魏乾。
他送老太爷和老夫人上山礼佛一个月，回程却出了意外，被血淋淋地抬回来，放在夫人院子里。
心腹小厮哭着道：“娘子，大爷的马出事了，他摔了马，您快去看看吧。”
听见是惊马，我的心陡然拎起来，急匆匆赶过去，大夫人就站在床边，看着魏乾痛苦地喘息。
她的眼神很冷漠，听见大夫说没有生命危险，也只是淡淡地点头。
一回身看见我，开口道：“既然你来了，就由你照顾吧。”
我心里有猜测，可我不愿问，我睡在耳房里，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魏乾两天，他终于退了烧，神志清明起来。
夫人知道了，从她房间走过来，她跟魏乾几乎都是分房睡。
她抬抬手，把下人都退出去，直接道：“官人应当知道吧，那匹马是我动的手脚。”
魏乾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我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夫人，这只会是一场意外。”
可夫人并不买账，她冷冷道：
“痛吗？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我的晏儿只会比你更痛。他是那么敏感的孩子，察觉到他的父亲不爱他，他不会怪你，只会怪他自己。
魏乾，我没有薄待你的孩子，你却将我的儿子伤害至此。
今日过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去跟南曲班子学艺，就是演，你也得演出你如爱朝哥儿那般爱他。”
魏乾倏地睁开眼：“我没有不爱他。
我不会让朝哥儿越过他分毫，这府里的钱和权，将来大半都是他的，我会把一生所学倾囊相授，让他坐稳当家人的位置。
杨沛芝，我尽力了，我尽力把最好的都给他。可我也是人，人的心，做不到一点点偏爱都没有。
那时情况太危急，我的心，容不得我做选择。”
尽力两个字，就像打在了夫人的心房上。
她不再冷静，不再淡漠，不再如神邸般无爱无恨，她悲哀地笑道：
“是啊，你尽力了，可我最恨的就是你尽力了。
你尽力了，世人就会赞你尊重发妻，情深义重，我若还有不满，就是我不修妇德。
可凭什么？凭什么同样不爱对方，你还可以再遇新人，我却只能枯守着这座院子。
更凭什么，明明我读书治世不输于你，却只能拿来打理你魏家的家业？
他们夸你天纵英才，可他们知道吗？我比你更天赋卓绝。
你书房里的卷宗我都看过，我全部都能处理，甚至比你处理得更好。
姓魏的，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不跟你赴任？
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在我想要的位置上意气风发了！”
这份痛苦太惊世骇俗，魏乾几乎是惊呆了看她，可她继续说道：
“我走不到人前，我就把我骄傲的都教给晏儿。
一天一天，晏儿学得越来越好，他从七岁起就是学堂里的第一名，满京城都夸他是魏家的麒麟儿。
他是我的根，是我的希望，将来有人研究他的生平，总会发现，他是我教的。
可你却让他的心乱了，魏乾，你在撅我的根。
我的晏儿哪里不好？你竟做不到从心里爱他。
我的晏儿，我的慧姐儿，他们那么聪明，他们值得世上最好的。
慧姐儿，我的慧姐儿，她那么聪明，她比晏哥儿更聪明，可我却不敢教她。
我不敢教她读我读过的书，我怕她读了，她醒了，这世道依旧没有出路给她。”
她明明是在为大少爷哀恸，可痛着痛着，却为大小姐更悲切地嚎哭起来。
秦姨娘临死前说的没错，夫人心里也有恨，她恨她是女子，没有世间男儿高飞的翅膀。
屋子里一时静极了，有人慢慢从里间走出来，谁也没发现，那里面有个人。
她抱着大夫人，轻轻说：“母亲，跟我走吧，让女儿告诉你，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慧姐儿是从窗子翻进来的，她说她觉得夫人这几天不太对，她怕夫人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至于她说的出路，在麓山。
麓山书院是天下闻名的学府，却很少人知道，在它的隔壁，还有一间小小的、只教女子的学堂。
慧姐儿说，夫人可以去那里做夫子。
夫人仿佛不认识慧姐儿一样看着她，其实我们都有一样的感觉，往日娴静的大小姐，竟比她的母亲还惊世骇俗，她不仅敢想，她还敢做。
夫人没有教她读那些书，可她有眼睛、有耳朵、有脑子，她自己会看、会听、会学。
夫人既心疼又骄傲地看着她，然后不安道：
“我的慧姐儿，你学会了，那你就要跟我受一样的苦。那些女子学堂里的孩子也一样，学会了，又能拿来干什么？”
慧姐儿眼神坚毅道：“母亲，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宁愿醒着疼，也不愿睡着被鱼肉。你相信我，跟我一起走吧。”
做母亲的都拗不过儿女，更何况夫人心中本就有一把火，她同意了。
要离开，就需要魏乾的帮助。
魏乾是震撼的，他出神了很久，对我说：
“成亲不久我就知道，我跟她只能做相敬如宾的夫妻。我对她无意，她对我也没有。
可我是敬重她的，作为一个主母，她近乎完美，却原来，她并不想在这条路上完美。误解十几年，我该还她自由了。”
魏乾的自由并不是和离，那只会断送慧姐儿的自由。
他寻了门路，送晏哥儿去麓山书院读书，对外就说，夫人和慧姐儿是去照顾他的。
老太爷老夫人起先不同意，说又不是随夫君，没有离家那么久的道理。
魏乾半真半假地漏了一点夫人因为晏哥儿怨恨他的隐情。
老夫人起先大怒，可大房的四个孩子都在夫人名下,罚夫人后果太大,不如这么远远送走。
老夫人重新掌家，但她年纪大了,许多事都是我帮着处理。
我们三个，竟然用这种方式都过得更好了。
好几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女子书院是京里一个贵女所建。
是夫人主动来信告知的，因为她需要魏乾帮一把，在朝堂上吹一吹开女子恩科的风。
此时的京城已经不是以前的京城,皇后娘娘组建了女学，风华公主声名远播，隐隐快要站上朝堂。
她希望我不要告诉魏乾是她拜托的，另找一个理由劝他。
她许诺,只要我成功,她会请贵人把我从我爹的宗族里脱离出来,归入我娘的宗族，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成为魏夫人。
都是利益许诺，可在信的最后，她对我说：
【许汀兰，若当年世道给女子这种机会，你还会选择魏乾的床榻吗？】
纵然今时今日的我感激并爱着魏乾，可十七岁的许汀兰,更想要一场恩科。
劝服魏乾并不难,他是慧姐儿和月姐儿的父亲，还是个不错的父亲。
夫人不愿联系家里,慧姐儿却是经常寄信回来的，月姐儿也识了一些字，经常要闹着自己看。
她总是边看边问：“⺟亲和姐姐不在家，她们是在忙什么啊,怎么都不回来看看我？”
我摸着她的小脑袋说：“她们啊,是在帮⽉姐儿铺路，帮很多很多⽉姐⼉，铺更宽更广的路。”
等月姐⼉再⼤一点,我终于知道夫⼈信里的那个贵女,是安平公主。
此时这位公主已经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锋芒，她跟⻛华公主,都光明正⼤地站在朝堂上,去争那个最高的位置。
慧姐儿是个有眼光的,她⾂服的⼈赢了。
夫⼈回来了,她昂⾸阔步,来跟魏乾谈和离。
她如今是礼部侍郎，跟魏乾平级,她不仅要和离,还要带走慧姐⼉和晏哥⼉，改跟她姓。
魏家⾃然不同意,嘴⽪官司打了⼀场又一场。
打着打着，京城有越来越多贵女和离，还要带着孩⼦。
夫⼈赢了,也有一些⼈输了，可只要敢打,总比直接认输好。
岁月悠悠，我仿佛看见我的月姐⼉，也将走在康庄大道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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