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秋的东长安街,梧桐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一辆吉普车穿过长安门洞,车内的周骏鸣看着熟悉的中南海高墙,心里却明白:自己即将离开这片再熟悉不过的军营。几年前,他还是华东军区副参谋长,胸前别着“胜利功臣”证章,如今却要收拾行囊,奔赴新的岗位。

往回倒几页日历,1929年冬,豫南大别山深处,年轻的周骏鸣跟随鄂豫皖苏区游击队在崇山之间穿梭。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土改、扩红、反“围剿”,战火和饥饿把一批热血青年推上历史舞台,他也是其中之一。

抗战爆发后,新四军组编第四支队。周骏鸣带着在游击区练就的山地作战经验,迅速融入这支冀皖交界的劲旅。那时的部队缺枪少药,食粮更紧张,可只要能击退日寇,什么苦都熬得下来。这条路一直走到1945年,他已是三十多岁的团职参谋,随军南渡长江。

解放战争中,他先在华中军区参谋长,接着被任命为华东军区参谋长兼后勤司令。那些年,华东野战军开赴淮海、跨长江,兵员几近百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的任务是给前线送枪送弹、送粮送衣。补给线绵延上千里,桥梁被炸、江面有风浪,抓不住时机就有全线崩盘的危险。有人问他秘诀,他笑说:“算盘敲准,比打枪还要紧。”

1952年军委进行全军干部评衔摸底,周骏鸣曾被列入副兵团级预评行列,但那只是草案。两年后,陆军机构大调整,他接到命令:转业地方,任水利部副部长。对水利一窍不通?那就接地气去学。黄河下游,他蹲过工地,与民工同住帐篷;洞庭湖畔,他站在淤泥里丈量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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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授衔那天,他静静坐在部里办公室,透过收音机听到昔日的战友一个个披上将星,心里难免波澜。可一想到山西大渠、河南引黄工程的图纸正摊在桌上,他又低头继续画红线,“穿不穿军装,水流也得驯服”。

1957年底,水利、电力合并,他被调至新组建的林业部。外行领导内行是常态,他索性跑到黑龙江森工第一线。有一次,伐木工人李师傅递来雪白的木芯,说:“周部长,您看这纹路,别砍,留种子林。”他握了握对方冻得发红的手,“行,就按你们行规办。”

1958年“大比速度”的风刮得猛,全国到处喊“多快好省”,林业也跟着“放卫星”。规划书上写着“五年绿化全国”,纸面数字亮得晃眼。周骏鸣暗暗摇头,向部长会议递交意见:“树木可不是钢筋水泥,一夜长不成参天。”有人觉得他扫兴,他却坚持。

果不其然,次年春,北方大旱,大片幼林枯死。批判风紧跟着赶到。1959年10月,中央点名批评“右倾机会主义”,林业部成了重点单位。周骏鸣被撤职,转为黑龙江省农业厅副厅长。临行前,昔日部下小陆拉住他说:“领导,您这是受处分了?”他淡淡回答:“没受处分,换个地方干活。”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倔强。

新岗位不比部里风光。黑土地广,问题更多:单一作物、退化林、机械缺口……有人替他鸣不平,他却常笑称:“副厅也是干活的官,腿脚照样用得上。”下乡调研,他和贫困户同炕睡,半夜听风声辨庄稼受灾方向。岁月并未冲淡军人气质,他依旧说话干脆,决策简洁。

1962年初,北京召开七千人大会,实事求是成了号角。秋天,黑龙江迎来平反文件。组织上认定:周骏鸣批评浮夸并非“右倾”,撤销原结论。只是中央机构尚未彻底调整,他的级别并未恢复,只能留在省里继续埋头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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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风云再起,运动一波接一波。周骏鸣被揪上台批斗数次,罪名从“反党”到“破坏林业大跃进”,五花八门。1969年冬,他在北大荒劳动改造,顶风冒雪拉着沉重的石辊压地。有知青心疼地递给他半个苞米饼,他笑了笑,“吃吧,我这把老骨头扛得住。”

1974年,组织批准他离开黑龙江,暂回北京接受审查。峰回路转,1978年春,他获调回家乡河南,出任省政协副主席,时年六十九岁。很多老部下专程去郑州探望,他摆上家乡胡辣汤,一边聊天一边鼓励年轻干部,“岗位总有高低,别管帽子大小,把活干好。”

细看周骏鸣的履历,从军区副参谋长到水利、林业副部长,再到地方副厅、政协岗位,每一次变动都踩在时代的脉搏上。他既是革命年代勇闯枪林弹雨的老兵,也是和平建设时期摸石头过河的务实派。荣誉、头衔在他眼中更像行军路上的行囊,需要时背起,走远了就轻装;而那份“实事求是”的军人格调,却始终像子弹上膛,随时准备发声。

终其一生,他未在公开场合为自己喊过一句委屈。有人替他惋惜,“大好前程怎会转折如此多?”他摆摆手:“我没受处分,组织有安排。”一句轻描淡写,把苦辣酸甜都压在心底。

历史往前推移,名利得失早已散作尘土。留下来的,是豫南少年到黑龙江老人的坦荡和担当;是林海雪原里那双沾满松脂的手,也是在长安街驶过时未曾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