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禾脸色煞白,哑声辩驳:“我们已经和离了!”
和离书被男人轻飘飘丢在她脚边。
她听见陆承筠冷冷嘲讽——
“你觉得你写这么一张破纸,就能结束婚契了?”
“活了两辈子,你难道不知道和离要双方签字去官衙盖印,两家见证才算数吗?”
“怎的如此愚蠢可笑!”
他每说一句。
舒晚禾的心便重重一颤。
她感到绝望窒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她真的不想再跟陆承筠搭上半分关系!
“我不会回去的!”
舒晚禾瑟缩着往后退,随即头也不回奋力朝外跑去。
她能感受到陆承筠大步追了上来。
不敢停歇半步,路过暗巷,她转身跑进去,躲在了木堆里。
看着陆承筠掠过暗巷离开。
舒晚禾正要松口气。
下一刻,舒晚禾却觉脖颈冰凉,低头看去,竟是被人用刀刃架在了脖子上。
“别动!”
身后男人恶狠狠怒斥。
舒晚禾身子一僵,随即便被匪徒推着走出了暗巷,与返回来的陆承筠撞了个正着。
陆承筠脸色一沉。
这时,却听那匪徒直接叫出陆承筠名字:“陆承筠陆大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承筠眉头一蹙,只冷冷说:“你既然是冲我来的,就放开我夫人!”
匪徒大笑,刀刃却越发逼近,舒晚禾几乎能感受到脖颈被划破。
匪徒带着恨意的声音高声响起——
“我是前几日被你剿灭的黑风寨二当家!”
“我不过出门一天,回来竟全寨覆没!陆承筠!我们黑风寨何时得罪了你?你要如此赶尽杀绝!我大哥又何时得罪了你,你竟将他人头挂在墙外示众,连具全尸都不留!”
匪徒越说越激动。
舒晚禾脖颈已经往下流出血来。
她遥遥看向陆承筠,却见他没有分出一丝眼神予她,只是冷冷一笑:“你想如何?”
匪徒牙呲目裂,愤然大吼。
“你现在就自挑四肢经脉!不然我就让你的夫人跟我大哥一样人头落地!”
他说得激动,舒晚禾脖颈处越发血流如注,生疼不已。
心口猛跳不止,她听见陆承筠的声音——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威胁到我!”
舒晚禾心神骤凛,透过模糊泪眼,她看见陆承筠举起弓箭。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神态。
这一刻。
眼前的陆承筠彻底和前世的陆承筠重叠。
心脏好似再度涌出被贯穿的痛楚。
她喃喃着:“你又要杀我了吗?”
陆承筠一怔。
舒晚禾泪水滑落脸颊:“陆承筠,你可知前世我嫁给你时有多欢喜?我曾以为觅得佳婿,憧憬着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死过一遭后,我才知我错得离谱。”
这番前世之论一出,她身后的匪徒都不觉愣了。
舒晚禾却恍若未觉,死死盯着陆承筠。
“你知道吗?我嫁给你后就没有一天过得轻松自在。”
“我小产时你不闻不问,我娘家几十口人被你无情灭口,我缠绵病榻时你冷若冰霜,那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爱上你,后悔嫁给你!”
“若你天性无情我便认了,可是陆承筠,前世今生,你都能将沈雪涟母子照顾得万分周全,足以见你并非不懂感情,你只是偏偏对我狠心绝情,无情无义罢了!”
陆承筠面色一沉,却是依旧沉默。
见状,舒晚禾凄惨一笑:“看,永远是这样,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在绝望!你永远那样冷静!就像我对你来说永远都是无关轻重的!”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重来一世,我本只想离你远远的!可为什么,你连这点都不肯成全我?”
舒晚禾歇斯底里的质问响彻在风中。
陆承筠眼底微颤,张嘴欲说什么,却还是咽了回去。
他脸色冷沉,重新举弓。
匪徒的刀亦瞬间刺入舒晚禾皮肉。
这一刻。
舒晚禾心如死灰。
她唇角上扬,眼中流尽了最后一滴泪。
“陆承筠,你我夫妻两世,缘分也该尽了。”
“下辈子,我只求与你永不相见。”
话落的一刻,陆承筠瞳孔骤缩。
箭在弦上还未发,就见舒晚禾竟是直直撞上了匪徒刀尖!
再一次,红色侵蚀他的眼。
舒晚禾最后听见的,是陆承筠从未有过的恐慌声音:“晚禾!”
“舒晚禾!”
向来冷静的陆承筠怒目圆瞪,手中利箭一瞬即发。
长箭破风飞过,直直穿透劫匪的脑袋。
可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舒晚禾和那劫匪一同倒下。
鲜血从她的脖颈汩汩流出。
陆承筠飞身冲过去,一把捂住舒晚禾的脖颈。
“愚蠢!我何时说过要杀你了!”
他对着早已失去意识的舒晚禾暗骂一句。
可眼眸却不觉猩红。
心口好似有什么猝然抽离,竟隐隐让他升出莫名的慌意来。
他眸底冷沉,紧紧捂住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当即将人抱起往最近的医馆赶。
身后跟上来的手下见此状况,神色当即大变:“大人!夫人这……”
“少废话!以最快的速度去寻御医来!”
陆承筠怒声下令,手并未从她血流不止的脖颈处移开,面冷如霜。
进了医馆。
他浑身血迹充满戾气的模样吓坏了大夫。
“救人!”
陆承筠冷冷一句话,大夫当即颤抖着上前,但也只能先止住血,吊住舒晚禾最后一丝气。
很快,手下将御医带过来看诊。
总算是将人救了回来。
御医擦着额头的汗珠:“大人,夫人伤得严重,虽暂时保住了一命,却不敢保证她何时能醒。”
“无妨,能留命便成。”
陆承筠站在床头,紧盯床头面无血色的舒晚禾,眸色沉沉。
待手下送御医离开。
屋内变得安静。
他望着舒晚禾,记起她赴死时的决绝,记起她对他的种种控诉。
前世今生,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舒晚禾。
他从未见她那般歇斯底里,那般失控。
她……看起来是那么绝望痛苦。
可为什么呢?
陆承筠的眉间难得泛起些许茫然来,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有这么大的情绪。
分明他是在对她好。
对舒晚禾这个妻子,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陆承筠都是认同的。
他觉得她很适合做他的妻子,两人之间也并未有过什么矛盾。
至于舒家人的事,他从未觉得他做错,舒晚禾能控告她兄长,足以见她也并未是不分是非的人。
这样的人,和他做夫妻再是合适不过。
可为什么?
前世今生两辈子,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跟他和离。
前世他并不在意这些,她提了,他也就同意了。
可和离的第二日,她就被抓了。
他赶到寨门时,看见一贯温柔的妻子被血淋淋挂在寨门,血迹染红了地上的泥沙,她奄奄一息看着他。
多年锦衣卫生涯,陆承筠第一眼便知道她活不久了。
以往在执行任务时,锦衣卫之间都有不成文的约定,被抓时与其活着受折磨,倒不如痛快死去。
所以舒晚禾朝他看的那一眼。
他想,她应该也是想要个痛快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杀了她。
然而陆承筠没想到,给舒晚禾办过后事的当晚。
再次醒来,他却是重回到了初婚之时。
这一世。
他想保住舒晚禾的命。
在陆承筠看来,只要不和离,舒晚禾就不会离开陆家,危险自然不会来临,而只要他提前剿灭了黑风寨,从源头结束,前世一切就不会发生。
他自认这计划完美得毫无破绽。
偏偏在舒晚禾身上出了差错。
她跟他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却也愚蠢到要踏上前世旧路跟他和离。
实在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盯着她面容,陆承筠眉头紧紧皱起,露出几分愁容:“舒晚禾,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安定?”
榻上昏迷的人自然给不了他回应。
忽地,他仿佛记起什么来,大步起身打开门叫来手下。
“听闻南边有奇药能使人忘却前尘,你去寻来。”
舒晚禾整整昏迷三天三夜也未曾有苏醒的迹象。
在第四日时。
陆承筠将其带回了京,带回了陆府。
踏入府。
陆承筠抱着人进了内院,才刚将人安稳放在榻上,后脚沈雪涟便赶了过来。
见到床上面色苍白的舒晚禾,她神色大为惊诧。
“表哥,表嫂这是怎么了?”
闻言。
陆承筠淡淡回看了沈雪涟一眼。
不知为何,他此刻却从她神色中察觉出了一丝欣喜。
他双眸轻眯起来,欣喜?
是他看错了吗?
沈雪涟为何会因为舒晚禾受了重伤而感到欣喜?
这一刻。他忽地记起舒晚禾自戕前那番话,她说他对沈雪涟母子有情。
陆承筠眸底泛起些许疑惑,旋即归于平静。
“在外发生了意外,已经找过大夫看诊了,她会活下来的。”
听见男人冷淡的话语。
沈雪涟神色微滞,很快声音哽咽起来:“表嫂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黯然无恙醒过来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陆承筠,试探着又开口说。
“表哥,你公事繁忙,也无法一直守着表嫂,日后就由我来照顾表嫂吧。”
这话一出。
陆承筠眸色狐疑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不必了,我无法守着,也有下人,不必麻烦你。”
“无妨的,”沈雪涟当即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陆承筠,她垂眸用手绢擦擦眼泪,语气低落愧疚,“本来就是枫儿伤了表嫂,害你和表嫂的孩子没了,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就让我现在来照顾表嫂,好好赔罪吧。”
这事重提。
陆承筠的脸色微僵,脑中骤然浮现前世与今生两世失去孩子时,舒晚禾那张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心口莫名传来一股闷痛,叫他眉头紧蹙。
若是在以往,沈雪涟这番言论听在他耳里,是真情实感,是无法否决的。
可现在,陆承筠却从中莫名感受出一股异样的不适来。
思及此。
他还是开口拒绝:“不必了,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照顾人的?你只管好好和枫儿在自己院子里待着便是了。”
“天色不早了,枫儿该找你了,早些回去吧。”
后面这句话便是赶客之意了。
沈雪涟神色怔住,满是不可置信,她没想到陆承筠居然会拒绝她,更没想到陆承筠这出去一趟回来就会改了性子。
盯着陆承筠留给她的背影,她眼里闪过强烈的不甘来。
她看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舒晚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沈雪涟大步上前,直接抱住了陆承筠的后背。
“表哥。”
陆承筠身形骤然一僵,他语气冷沉了下来:“雪涟,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雪涟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紧紧贴着陆承筠的后背,乞求说:“表哥,你要了我吧,表嫂如今无法伺候你,我不求别的,我可以做你的妾,让我伺候你,好吗?”
这番话出口。
陆承筠的脸色陡然黑沉下来,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舒晚禾在意沈雪涟母子,原来并非是她多想。
他阴沉着脸,毫不留情将人狠狠推开,声音冷如寒冰。
“沈雪涟,难道你就是怀着这种心思,才会来我府上的吗?”
沈雪涟被推得往后趔趄,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她没想到会被陆承筠拒绝,紧咬下唇,眼眶一瞬便红了:“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接我回陆府,对我好,难道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一丝别的情愫吗?”
“没有。”
陆承筠斩钉截铁否认。
沈雪涟神色一怔,眼眸深处涌上痛意:“那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我以为你该清楚的,”陆承筠眸色轻眯,静静注视她,“自然是因为愧疚。”
“愧疚?”
沈雪涟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她定定望向面前的男人,笑了出来:“是,你是该愧疚的,表哥,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你也该知道我是因为你才会嫁给你堂哥那个废物。”
提及过往,陆承筠眉头微拧。
她说得确实没错,沈雪涟自幼便喜欢他,也曾说过非他不嫁。
只是陆承筠也从来对她没有别的意思,因此也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
直到后来,他的堂哥求娶沈雪涟。
沈雪涟生母早逝,父亲对她的关心少,因此她自幼便跟陆家来往最是密切。
因此对于她的婚事,沈父是来问过陆承筠的意向的。
可那时,陆承筠是以兄长的身份劝沈父应了这场婚事,他认为沈雪涟和堂兄门当户对,应该会是一对美满婚约。
正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沈雪涟和堂兄的婚事就此定下。
然而陆承筠没有想到。
堂兄会犯案,还是被他亲手查封的。
上门查封堂兄家的时候,他看见了抱着孩子楚楚可怜的沈雪涟。
那一刻,他心里是有愧的。
若不是因为他,沈雪涟也不必沦落至此。
因此,他对沈雪涟母子接济着,也无限容忍着。
陆承筠只是觉得,她们本不该如此。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这点愧疚心,却又会生出新的问题来。
舒晚禾的质问和痛苦才让陆承筠清醒明白过来。
愧疚和容忍也该是有限度的。
可惜,他前世今生都并未把握好这个度。
但现在,还好一切补救都还来得及。
陆承筠深深望了沈雪涟一眼,眼里升起冷意来:“我的愧疚不是你得寸进尺的理由,沈雪涟,你明日便搬出陆府,我会给你在外面找住所,每月给你接济金,但多余的事就不必来寻我了,我也不会再去见你。”
“什么?你要赶我走?”沈雪涟一愣。
陆承筠神色泛冷:“我对你的愧疚,在你孩子推我夫人导致小产后,也该扯平了。”
“可你那日分明还在维护我,说枫儿没错,不是吗?”沈雪涟怒问。
提及这事。
陆承筠的神色微怔,他脸色更冷了几分。
旋即,他沉声开口:“那日是我气上心头,故意跟我夫人闹脾气,也是出于愧疚想护你,才这样说的,不然你当以我母亲的怒火,你和枫儿还能安好走出陆府吗?”
这话一出。
沈雪涟无话可说了,她怔怔望着面前冷若冰霜的男人。
良久,她看看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又将目光落回男人身上,冷笑一声。
“陆承筠,你果然是没有心的。”
落下这句话,沈雪涟大步离开。
陆承筠眉头微蹙,神色冷然。
他将视线落在仍然在昏迷中的舒晚禾身上,在脑海深处,忽地记起舒晚禾很久以前也似乎说过这样的话。
——“陆承筠,你没有心的。”
那时的舒晚禾说这话时神色疲倦无力,当时他并不理解,可如今想来,心脏却隐隐传来钝痛。
陆承筠趴在床榻前,守着舒晚禾,渐渐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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