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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年秋,兴化府莆田县的县试发榜了。

林秀才家的独子文远中了童生,名字赫然列在榜上第七。消息传到林家时,文远的母亲王氏正在灶前添柴,闻讯手中的柴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却是泪水先涌了出来。

文远的父亲林秀才五年前病逝,留下几亩薄田和这个一心求取功名的儿子。林家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诗礼传家”的光景,如今勉强算个中落之家,可偏偏在县里造册时,因祖上出过举人,仍被列作“富户”。

文远从县学看榜回来,见母亲又喜又忧的神色,心里明白了几分。

“中了是好事,”王氏抹了把泪,“只是这后续的……”

“娘放心,”文远故作轻松,“孩儿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当夜文远辗转难眠。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进学自是喜事,然须有一笔破费,视各人之贫富而定。”如今这话竟成了谶语。

三日后,文远带着家中仅存的二十两银子来到县学。教谕刘先生端坐堂上,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玳瑁眼镜。这位刘教官在士林中颇有名声——不是因学问,而是因他刻的那方小印:“卯金子为卯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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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林文远,拜见老师。”文远深深一揖。

刘教谕抬了抬眼:“林世兄来了?坐。”

寒暄几句,话题便转到“修金”上。这是新进生员必须向本学正堂老师认题的礼金,如同生意人家开业给伙计分红,往往争持甚烈。学师俸禄微薄,专靠科试两回收这修金过活,且复试名册须由学师画印送院,故又称“卯金”。

“令尊在世时,与我有些交情,”刘教谕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规矩不能废。你看……”

文远手心出汗,他知道这修金四两为最小,多者至百两。家中这二十两银子,是母亲日夜纺纱、变卖首饰才凑齐的。

“学生家境……”文远艰难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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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晓,”刘教谕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小印,在指尖摩挲,“这样吧,十两。已是看在令尊面子上了。”

文远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可这还没完——正堂老师随封要加二成,偏堂老师加一成,再加上原按保廩生那份,十两修金最后需付十三两。文远默默算着,心中苦涩。

缴完修金,第二关是“束仪”。这项想即是赞敬,由学师代收呈缴学台,中间层层分润——自院胥、院差,以至学胥、学斗,皆要在此中染指。每名束仪以四十元起码,多者或至百金,也以贫富为差。

文远想起父亲曾说,莆人郭尚先任四川学政时,曾革除束仪各项陋规,士林称颂。盖川中有“秀才破冢”之说——为了筹钱进学,竟要破开祖坟取陪葬之物,可知得一秀才之不易。

“束仪五十元,”刘教谕提笔在册上记了一笔,“这是最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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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咬了咬牙:“学生……三日内筹来。”

最后是“喜报”。府县礼房及承办考差各役,都会送报条讨赏,名目甚多,然为数尚可,几十文钱便能打发。

从县学出来,日头已偏西。文远走在青石巷中,脚步沉重。修金十三两,束仪五十元,喜报赏钱……家中那二十两银子已去大半,剩下的去哪里凑?

回到家,母亲不在。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娘去你舅家一趟,晚归。”

文远知道,母亲是去借钱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读书人最重师道,总要拜师。不拜师,则有背师之罪。”可这拜师的代价,未免太沉重了些。

七日后,复试。文远顺利通过,名字报到府里。那天黄昏,他独自来到父亲坟前。

“爹,儿子进学了。”他轻声说,烧了榜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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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在晚风中打着旋儿升起,像一只只灰色的蝶。文远忽然想起刘教谕那方印上的话——“卯金子为卯金来”。这“卯金”二字拆开,正是“刘”姓。可文远觉得,这“金”字何尝不是压在所有寒门学子心头的一块巨石?

暮色四合时,文远起身回家。远远看见家中亮着油灯,母亲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低头缝补着什么。

他加快脚步,推开院门。

“回来了?”母亲抬头,笑容温婉,“饭在锅里热着。你舅借了十两银子,加上娘当的那支银簪,束仪够了。”

文远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个月后,文远正式入泮,成为生员。拜师那日,他对着刘教谕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毕抬头时,看见老师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当年进学时的窘迫,或许是感慨这周而复始的轮回。

后来文远才知道,那日母亲当掉的不是银簪,而是外祖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支赤金簪子。

光绪二年,文远中举。又三年,赴京会试,得中进士。

放榜那日,兴化府轰动了。报喜的差役挤满了林家小院,这回的“喜报”再不需要林家出钱——官府自有赏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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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站在院中,看着母亲含笑接待来客,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那句话:“进学自是喜事,然须有一笔破费。”

如今这“费”终于不用再“破”了,可那些为“卯金”所困的岁月,那些在师道与贫穷间挣扎的日子,却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

很多年后,已官至学政的林文远在四川革除陋规,推行新政。有当地士子送他一方闲章,上刻八字:

“卯金虽去,书香长存。”

他摩挲着那方印,忽然老泪纵横。

原来这世间最重的,从来不是卯金,而是那些在重压之下,依然不肯熄灭的、读书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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