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两周交际(约公元前771年—公元前750年)的历史,长期被《史记·周本纪》构建的“幽王昏庸、褒姒祸国、嫡长被废”道德叙事所遮蔽。本文以出土文献《清华简·系年》《竹书纪年》为核心,结合周代宗法命名礼制、金文例证,还原周幽王幼子宜臼联合申侯、犬戎发动夺嫡叛乱,弑杀幽王与嫡长太子伯服,随后与正统继位的周携王形成二十一年“二王并立”格局,最终借晋文侯之力弑杀携王、篡改历史、重构王统的全过程。研究表明,两周之际的“西周灭亡”并非一场偶然的道德悲剧,而是一场由末子争位引发的、裹挟外敌介入的全面内战;周平王宜臼的“中兴之君”形象,是其依靠暴力篡权后,通过系统性历史抹杀构建的虚假叙事;“讳莫如深”的历史书写,本质是平王政权掩盖弑君篡位真相、维护统治合法性的政治策略。
引言
西周东周之交际,是中国古代王朝权力更迭的关键节点,也是历史叙事被系统性篡改的典型案例。传统叙事以《史记·周本纪》为核心,将西周灭亡归因于周幽王“宠褒姒、废申后、逐太子宜臼、立伯服”的昏庸行径,将申侯引犬戎攻镐视为“被逼反抗”,将周平王东迁洛邑视为“中兴周室”的无奈之举。这一叙事流传两千余年,成为后世解读两周交际历史的唯一范式。
然而,随着《清华简·系年》《竹书纪年》等出土文献的面世,结合周代“伯—仲—叔—季—臼”的宗法命名礼制、金文例证的双重印证,传统叙事的致命漏洞逐渐暴露。“伯服称伯”与“宜臼名臼”的文字学对立,证明伯服才是法定嫡长太子,宜臼实为最末幼子;出土文献对“幽王围申、申戎叛攻”的记载,颠覆了“幽王主动挑衅、申侯被动反抗”的因果关系;“二王并立”二十一年的历史被刻意抹除,揭示了周平王政权合法性的深层危机。
本文跳出传统道德叙事的桎梏,以宜臼的夺嫡叛乱为主线,串联幽王伐申、犬戎破镐、二王并立、晋文侯杀携王、平王东迁等关键事件,结合文字学、礼制、出土文献三重铁证,还原两周交际历史的真相,剖析历史叙事被篡改的政治逻辑,揭示“讳莫如深”背后的权力博弈。
一、名以定分:周代礼制下伯服与宜臼的身份真相
周代贵族命名遵循“名以定分”的铁律,名字是宗法身份、长幼尊卑的法定表达,其中“伯—仲—叔—季—臼”的排行体系,更是直接界定了贵族的承统资格。两周交际的核心矛盾——王统继承之争,早已被伯服与宜臼的名字所预设,这也是解读这段历史的关键突破口。
(一)周代“伯—仲—叔—季—臼”排行礼制的核心内涵
西周至春秋早期,王室、诸侯等贵族的命名的严格遵循宗法排行体系,每个排行字都有固定的礼制定位,不可僭越。其中,“伯”为嫡长子、宗子、太子的专用字,字源为“人首”,本义为“首、长、第一”,象征着法定承统资格,庶子、幼子绝不可用;“仲”为次子,象征“中、次”;“叔”为三子及庶子群的泛称,象征“旁支、次等”;“季”为幼子、末子的正统用字,字源为“禾穗之末”,引申为“最幼”;“臼”则为排行体系中最末一等的用字,本义为“舂臼、小坑”,延伸至人体部位为“臼齿、尾齿”,古代排行又称齿序,臼为尾齿,象征“最末、最卑、边缘”,专指最末幼子,嫡长子、太子绝对禁用。
这一体系并非后世附会,而是有大量金文例证支撑。西周金文中,“伯×父”“伯×”均为宗子、嫡长、承统者,如鲁伯禽(周公长子)、晋伯侨(晋世子);“仲×父”多为次子,如孔仲尼(孔子,排行第二);“叔×父”为支子主流,如鲁叔牙(鲁桓公三子);“季×”为幼子,如吴季札(吴王寿梦幼子);而带“臼”的人名,如臼臣、臼父、臼姬等,均为小宗、家臣、边缘贵族,无一宗子、嫡长用“臼”入名。这一礼制铁律,构成了判断伯服与宜臼身份的核心依据。
补充:伯仲叔季与孟仲叔季的宗法差异
周代贵族排行中,“伯仲叔季”与“孟仲叔季”常被混淆,二者核心差异在于嫡庶之分,进一步印证“伯服为嫡长、宜臼为庶幼”的身份定位。“伯仲叔季”专用于嫡出子女排行:“伯”为嫡长子,是法定承统者,对应伯服的身份;“仲”“叔”“季”依次为次子、三子、幼子,均属正统宗支。
而“孟仲叔季”专用于庶出子女排行:“孟”为庶长子,虽为长子但非嫡出,无承统资格;“仲”“叔”“季”排序与嫡出一致,一般不单独区别,因为在继承权上,除了嫡长子、太子、宗子外,差别不大,庶子整体地位低于嫡出子女。二者核心区别在于“伯”与“孟”:“伯”是嫡长专属,象征承统权;“孟”是庶长专属,象征边缘宗支身份。
结合伯服称“伯”、宜臼名“臼”(庶幼)的记载,可知伯服为幽王嫡长子,宜臼为庶出幼子,即便宜臼年长于伯服(无文献佐证),其庶出身份+“臼”字排行,也绝无承统资格,彻底否定了“宜臼为嫡长”的传统谎言。
(二)伯服:法定嫡长太子,名与分的统一
周幽王之子伯服,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均记作“伯服”(部分出土文献作“伯盘”,为传抄异文)。其名中“伯”字,直接界定了其嫡长太子的身份——“伯”为嫡长专用字,象征法定承统资格;“服”字意为“服事、承祀、继位”,二者结合,字面含义即为“嫡长承祀者”,明确了其天生的太子地位。
结合周代礼制,伯服作为幽王嫡长子,是周王室的法定继承人,其太子之位并非幽王“宠褒姒”而随意册立,而是符合西周嫡长继承制的正统安排。西周嫡长继承制的核心是“父死子继,嫡长优先”,王后所生嫡长子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废后、废太子是动摇国本的大事,需经过宗庙册命、诸侯认可,绝非君主仅凭个人喜好即可决定。褒姒作为幽王王后(而非传统叙事中的“妾”),其所生之子伯服为嫡长子,册立为太子,完全符合周代礼制,不存在“废嫡立庶”的问题。
(三)宜臼:最末幼子,非嫡非长的边缘身份
与伯服相对,周幽王另一子宜臼,其名中的“臼”字,直接暴露了其最末幼子、边缘支子的身份。“臼”本义为尾齿、小齿,在周代命名体系中固定表示“最末、最卑、边缘”,是嫡长、太子绝对禁用的排行字。“宜”字意为“宜当、应当、恰当”,二者结合,字面含义即为“宜为幼子”,明确了其出生时就被定位为最末幼子,绝非嫡长子。
这一身份定位,从根本上否定了传统叙事中“宜臼为嫡长子、被幽王废黜”的说法。周代礼制中,嫡长子的名字必须用“伯、元、大”等表“首、长”的字,绝不可能用“臼”这一象征“末、卑”的字;若宜臼真为嫡长子,其名字应记作“伯x”,而非“宜臼”。此外,出土文献《清华简·系年》记载“幽王取妻于西申,生平王。王又取褒人之女,是褒姒,生伯盘”,明确宜臼为幽王与西申之女所生,伯服为幽王与褒姒所生,结合“伯服称伯”的礼制,可知褒姒应为幽王后,宜臼之母申姜仅为后世称的侧妃,宜臼本身即为庶出幼子,根本不具备嫡长继承资格。
综上,伯服与宜臼的名字,早已遵循周代礼制,界定了“嫡长太子”与“最末幼子”的身份对立,这一对立,是两周交际夺嫡叛乱的根源。
二、末子争位:宜臼联合申侯的叛乱与西周灭亡
宜臼作为庶出幼子,不具备法定承统资格,但最终在其外祖父申侯的支持下,勾结犬戎,发动了一场旨在夺取王统的叛乱。这场叛乱,并非传统叙事中“申侯被逼反抗”,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策划的弑君叛国之举,也是西周灭亡的直接原因。
(一)叛乱起因:宜臼夺嫡失败,奔申割据
周代嫡长继承制严格,伯服作为嫡长太子,其承统资格具有不可动摇的合法性,宜臼作为庶出幼子,始终处于王统继承的边缘。随着幽王对伯服的培养日益成熟,宜臼的夺嫡希望愈发渺茫,申侯觉得根据传统周王都应是姜姓外甥,不服伯服为太子,最终选择支持宜臼主动争夺储位,但宜臼被幽王与伯服联手驱逐(或为主动投奔申侯)。
《清华简·系年》明确记载:“王与伯盘逐平王,平王走西申。”这一记载颠覆了传统叙事中“幽王废申后、逐宜臼”的因果关系——并非幽王主动废逐宜臼,而是宜臼争位失败,被幽王与伯服驱逐,被迫或主动逃往其外祖父所在的申国(西申)。
申侯作为宜臼的外祖父,出于扩大自身势力、控制周王室的目的,全力支持宜臼的叛乱计划。申国是姜姓大国,地处周王室西土,是西周后期重要的外藩诸侯,但申侯并不满足于现有地位,希望通过扶持宜臼继位,成为周王室的“幕后操控者”。在申侯的支持下,为彻底架空周幽王、争夺王统合法性,申侯率先发难,在申国公开拥立宜臼为王,明确与周王室分庭抗礼,并组织武力防范周幽王,试图通过武力夺取王统,形成了“宜臼争位、申侯助叛”的叛乱同盟。——这一行为是公开的叛乱,直接践踏了周代宗法继承制,成为周幽王平叛的直接导火索。
(二)叛乱实施:引犬戎入畿,弑杀幽王与伯服
宜臼与申侯深知,仅凭申国的势力,难以对抗周幽王的主力,于是决定采取“引外敌入畿”的极端手段,勾结犬戎,共同攻打镐京。犬戎是西周后期活跃于周王室西北的游牧民族,长期与周王室为敌,觊觎镐京的财富与土地,因此很快同意与申侯、宜臼结盟。
申侯拥立宜臼于申、公开叛乱后,幽王震怒,深知宜臼集团的野心已危及周王室正统,若不及时平叛,将导致王统分裂、天下大乱。为平定叛乱、维护王统,幽王决定先发制人,“幽王起师,围平王于西申”(《清华简·系年》)。幽王此举,是符合周代礼制的“王师讨叛”,对象是申侯拥立的伪王宜臼及其叛乱集团。但申侯、宜臼早有预谋,一边固守申城抵御王师,一边暗中勾结犬戎、缯国,设下伏击之计——犬戎趁幽王大军围城、军心稍懈之际,从侧翼突袭王师,周王室大军猝不及防,陷入重围。混战之中,周幽王被犬戎伏击身死,嫡长太子伯服也在战乱中被杀,周王室主力彻底溃败,“缯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幽王及伯盘乃灭,周乃亡”(《清华简·系年》),印证了幽王身死的核心原因是犬戎伏击,而非传统叙事中的“昏庸失德、诸侯不救”。
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一场叛乱集团与王室正统的内战,而非“外敌入侵”。申侯、宜臼引犬戎入王畿,是典型的“引狼入室”,犬戎攻破镐京后,大肆烧杀抢掠,洗劫镐京财富,屠戮王室贵族,西周王室主力被彻底摧毁,西周正式灭亡。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叙事中将这场战乱归因于“幽王举烽火,诸侯不至”,这一说法并无出土文献支撑,实为平王胜利后,为了掩盖自身引外敌弑君的罪行,刻意构建的“幽王昏庸、诸侯离心”的叙事。事实上,诸侯不至,并非因为幽王昏庸,而是因为战乱突发,诸侯来不及救援。
(三)叛乱后续:宜臼自立为王,分裂王室
幽王与伯服被杀后,宜臼虽然自立为周王,但并未立即掌控周王室,反而因为其引外敌弑君的行为,遭到了多数诸侯的反对,合法性备受质疑。宜臼与申侯公开分裂周王室,形成“自立为王、对抗正统”的局面。
宜臼自立为王的行为,完全违背了周代宗法继承制。幽王死后,伯服作为嫡长太子也已被杀,按照西周“无子则弟及”的继承规则,西周主要诸侯与周室逃出的大臣拥立幽王的弟弟、周宣王次子莫君余臣继位,余臣作为王室正统宗支,身份合法、口碑良好,得到了虢公翰、宗周旧臣以及部分诸侯的支持。因此,在宜臼自立为王的同时,虢公翰等在携地(今河南三门峡一带)拥立余臣为周天子,即周携王,形成了“二王并立”的政治格局,两周交际的内战,从“夺嫡叛乱”转向了“二王对峙”。
三、二王并立:正统与叛乱的二十一年对峙
公元前771年,周携王余臣在携地继位,与申国拥立的周平王宜臼对立,“二王并立”的格局正式形成,这一对峙持续了二十一年(公元前771年—公元前750年),是两周交际历史中被刻意抹除的关键阶段。这一阶段的核心矛盾,是“正统续祀的周携王”与“叛乱自立的周平王”之间的王统争夺,最终以晋文侯弑杀周携王、平王掌控王统告终。
(一)周携王:正统续祀,以莫国为根基的稳定政权
周携王余臣,是周宣王次子、周幽王之弟、莫君,按照西周宗法继承制,在幽王、伯服均被杀的情况下,余臣以“王弟”身份继位,是唯一合法的周天子,具有无可争议的正统性。余臣未称王前,受封于莫国(今河北任丘鄚州镇一带),莫国是西周时期的姬姓宗亲封国,地理位置扼守东部要道,是周王室在东部的重要屏障。
周携王继位后,以莫国鄚阳城为都城,整合宗周旧臣、虢公势力以及东部诸侯,推行稳定的统治政策,安抚战乱中的百姓,恢复生产,莫国也从普通封国升级为周王室的临时王畿核心。在二十一年的对峙中,周携王政权始终保持稳定,得到了多数诸侯的认可,成为周王室正统的象征,而平王政权则因为其弑君叛乱的污点,始终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周携王的正统地位,还体现在其称号的含义上。“携王”最初是以地名称呼,“携”为虢地境内的地名,是其继位之地;而“惠”是其支持者所上的美谥,出土文献中部分记载其为“携惠王”,可见其统治得到了民众与诸侯的认可。反观周平王,其“平王”之谥,是其胜利后自行追加的,意在掩盖自身的叛乱罪行,塑造“平定战乱、中兴周室”的形象。
(二)周平王:孤立无援,以利益贿买诸侯
周平王宜臼自立为王後,面临着严重的合法性危机——自立为王、引外敌弑君,违背宗法礼制,遭到了多数诸侯的抵制,仅得到申国、缯国等少数诸侯的支持。平王政权地处申国,势力薄弱,无法与周携王政权抗衡,更无法掌控宗周旧地,因此,平王决定采取“利益贿买”的策略,拉拢强大诸侯,试图借助诸侯的武力,消灭周携王,夺取正统地位。鉴于镐京在战乱中被彻底摧毁的境况,以及西申地处偏僻,难得东方诸侯支持的情况,周平王为了巩固统治,要求申、秦等支持其的国族护其东出成周立国,争夺正统。因此,周平王许诺秦君立为诸侯,许以关中之地,以获得秦人护送,许以申国南邓之地建立南申国。
公元前770年,周平王东迁洛邑,东周正式开启。东迁之后,平王政权进一步巩固,晋文侯因“杀携王、立平王”的功劳,得到平王的厚赐,平王作《文侯之命》,承认其“代天子征伐”的特权,晋国逐渐成为春秋时期的强国。而周王室的势力,则因为平王的叛乱与弑王行为,日益衰落,逐渐失去了对诸侯的控制,开启了春秋诸侯争霸的时代。
其后,为在与周携王争正统中获得优势,在众多诸侯中,晋国成为平王拉拢的核心目标。晋国地处北方,势力强大,晋文侯姬仇素有扩张野心,希望借助周王室的名义,获得“代天子征伐”的特权,兼并周边小国,扩大自身势力。平王抓住这一心理,以“专征东方、兼并小国”为条件,换取晋文侯的支持,双方达成政治交易——晋文侯出兵诛杀周携王,平王承认晋文侯的特权,厚赐晋国。
这一交易,并非传统叙事中“晋文侯匡扶王室”,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分赃。平王以牺牲周王室的正统性为代价,换取自身的统治地位;晋文侯以弑杀正统周天子为代价,换取扩张势力的特权,二者共同构成了对周王室王统的背叛。
(三)对峙终结:晋文侯弑杀携王,平王掌控王统
公元前750年,晋文侯按照与平王的约定,率领晋军突袭周携王政权。周携王政权毫无防备,晋军顺利攻破携地,“杀携王于虢”(《竹书纪年》),周携王被杀,延续二十一年的“二王并立”格局正式终结。周携王死后,其支持者被清算,莫国势力瓦解,分裂为鲜虞、肥、鼓等小国,逐渐被燕、晋等大国吞并,莫国作为周携王政权核心的历史,也随携王一同被刻意淡化。
周携王被杀后,周平王成为唯一的周天子,彻底掌控了周王室的王统。但平王的胜利,并非依靠自身的实力与合法性,而是依靠外敌介入与诸侯弑王,其统治根基依然薄弱。
四、讳莫如深:平王政权的历史抹杀与叙事重构
周平王掌控王统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掩盖自身引外敌弑君、叛乱自立、贿买诸侯弑杀正统周天子的罪行,维护自身统治的合法性。为此,平王政权实施了一场系统性的历史抹杀行动,删除携王执政的记录,篡改幽王、伯服、申后的身份与事迹,构建一套全新的道德叙事,将自身包装成“被废嫡子、无辜受害者”,将幽王、伯服妖魔化,将晋文侯塑造为“匡扶王室”的忠臣,这一行动,造就了两周交际“讳莫如深”的历史书写格局。
(一)历史抹杀:删除携王与莫国的相关记录
周携王作为正统周天子,在位二十一年,有完整的统治记录与历史痕迹,但平王胜利后,严令史官删除所有关于周携王、莫国的记载,禁止诸侯与史官提及相关事迹,形成“举国讳莫”的局面。孔子编《春秋》、司马迁撰《史记》时,遵循“为尊者讳”的原则,完全未记载周携王与莫国的历史,仅在《左传》《竹书纪年》《清华简·系年》等非主流史料中留下零星线索。
平王政权对携王与莫国的抹杀,是全方位的:一是删除史书典籍中关于携王继位、执政、被杀的记录,否认“二王并立”的存在;二是摧毁莫国的都城与宗庙,抹去莫国作为周王室临时王畿的痕迹;三是清算携王的支持者,禁止民间流传关于携王的事迹,从根源上消除人们对携王正统地位的记忆。
这种历史抹杀,使得周携王与莫国的历史被隐没两千余年,直到《竹书纪年》《清华简·系年》出土,这段被掩盖的历史才重新被世人知晓。而“讳莫如深”这一成语,原本出自《谷梁传·庄公三十二年》,本义为“隐瞒重大丑闻”,但后世学者结合出土文献与民间史料,将其与周携王、莫国关联,“莫”特指莫国,“深”指这段历史被隐瞒得极深,使这一成语成为两周交际历史被抹杀的重要文化符号。
(二)叙事重构:篡改身份,构建受害者叙事
在删除携王记录的同时,平王政权开始系统性篡改历史,重构两周交际的叙事,核心是颠倒黑白,将自身包装成“受害者”,将幽王、伯服妖魔化,将叛乱行为包装成“反抗昏君”。
其一,篡改申后与宜臼的身份。平王政权将宜臼的母亲申姜塑造成“幽王后”,将宜臼塑造成“太子”,编造“幽王宠褒姒、废申后、逐太子宜臼”的谎言,将宜臼的叛乱行为,包装成“被废嫡子的无奈反抗”,掩盖其庶出幼子、主动叛乱的真相。事实上,西周王后制度严格,废后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可能仅凭君主喜好即可决定,申姜并非正后,宜臼也并非嫡长子,所谓“申后被废”,是平王政权为了构建受害者叙事而刻意编造的。
其二,妖魔化幽王与伯服。平王政权将周幽王塑造成“昏庸无道、沉迷美色”的君主,将褒姒塑造成“祸国殃民”的妖女,编造“烽火戏诸侯”“褒姒一笑倾国”的传说,将西周灭亡归因于幽王的昏庸,掩盖宜臼引外敌弑君的罪行。而伯服作为法定嫡长太子,被平王政权塑造成“庶出僭位者”,否定其承统资格,为自身的叛乱行为寻找借口。
其三,美化晋文侯与自身行为。平王政权将晋文侯弑杀周携王的行为,包装成“匡扶王室、平定叛乱”的正义之举,将晋文侯塑造为“再造王室”的忠臣;将自身东迁洛邑的行为,包装成“躲避犬戎、中兴周室”的无奈之举,掩盖其逃离宗周旧地、躲避反对势力的真相。
(三)影响深远:虚假叙事流传两千余年
平王政权构建的虚假叙事,凭借其“正统周天子”的身份,逐渐被后世接受,成为解读两周交际历史的唯一范式。《史记·周本纪》完全采纳了这一叙事,将平王塑造成“中兴之君”,将幽王、褒姒、伯服妖魔化,将宜臼的叛乱行为合理化,这一叙事流传两千余年,深刻影响了后世对两周交际历史的认知。
直到近代,随着考古学的发展,《竹书纪年》《清华简·系年》等出土文献相继面世,结合周代宗法命名礼制、金文例证的双重印证,平王政权篡改历史的真相才逐渐被揭开。人们终于认识到,两周之际的西周灭亡,并非一场昏君亡国的道德悲剧,而是一场由末子夺嫡引发的叛乱;周平王宜臼,并非“中兴之君”,而是弑君篡位、篡改历史的叛乱者;“讳莫如深”的历史书写,本质是权力重构下,胜利者对历史的系统性抹杀。
结论
两周交际的历史,是一场由末子夺嫡引发的权力重构闹剧,也是历史叙事被系统性篡改的典型案例。周幽王幼子宜臼,作为庶出末子,不具备法定承统资格,却不甘于边缘地位,联合申侯、犬戎,发动夺嫡叛乱,弑杀幽王与嫡长太子伯服,自立为王;幽王之弟余臣,作为正统宗支,被拥立为周携王,与平王形成二十一年“二王并立”格局;最终,平王以利益贿买晋文侯,弑杀周携王,掌控王统,并实施系统性的历史抹杀与叙事重构,掩盖自身的叛乱罪行,将自身包装成“中兴之君”,造就了“讳莫如深”的历史书写格局。
伯服与宜臼的名字对立,印证了周代宗法命名礼制的严格,也揭示了夺嫡叛乱的根源;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的对比,还原了两周交际历史的真相,打破了传统道德叙事的桎梏;“讳莫如深”的背后,是平王政权维护统治合法性的政治博弈,也是中国古代“胜利者书写历史”的典型体现。
重新解读两周交际的历史,不仅有助于我们还原历史真相,更有助于我们深刻认识中国古代宗法制度、王统继承规则与历史书写的本质——历史从来不是“任人装扮的小姑娘”,但胜利者的权力,却能在一定时期内掩盖真相、篡改叙事。唯有结合出土文献、礼制规范、文字学证据,多方互证,才能拨开历史的迷雾,看清历史的本来面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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