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下旬,江南已隐约闻到火药味。淞沪战场枪声连天,与此同时,浙江雪窦山里,一位刚满三十七岁的前东三省少帅正坐在院子里对着山雾发呆。自从西安事变后,他的个人命运被塞进一个封闭的盒子,外面的世界愈喧嚣,他的生活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井。
这口井很快被打破。10月初夜半时分,宁波保卫司令部发来急电:日军逼近杭嘉湖平原,雪窦山难再久留。看守张学良的刘乙光合上电报,下意识摸了下腰间手枪——不是担心外敌,而是担心路上的流寇。乱世里,身份再高也挡不住一颗流弹。
第二天清晨,二十多人的车队动身。大雾未散,山道窄得只容一车,军用克莱斯勒一次次在拐弯处打滑。张学良原本昏昏欲睡,忽然拍了驾驶员肩膀:“靠边停。”他下车,走到御书亭前凝视石碑。石碑上“恩波”二字被苔藓半遮,他用手抹了抹,低声说:“终有再见日。”旁边警卫听不清,只觉氛围古怪,连忙催他上车。
从宁波到徽州,一路断桥坏路,白天挪十几里,晚上常得露营。车队在绍兴边境遇到难民潮,人群哭喊着抢路,孩子趴在牛车上昏睡,士兵举枪维持通行。张学良掀开车帘,表情复杂,随后让警卫分发仅存的两麻袋饼干。于凤至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七天后,汽车爬上黄山半腰的小岔道,一幢灰瓦红窗的大宅突然出现。歙县县长等在门口,声音发颤地介绍:“段祺瑞旧宅,房子新,水电齐全,还有温泉。”刘乙光扫了一圈岗楼地形,才点头让人卸行李。张学良走进客厅,见壁炉上挂着北洋时期的“化私为公”木匾,笑了笑:“段老头子倒也讲究。”
头三日,少帅足迹遍布光明顶、始信峰。黄山秋色刺眼,松涛盖住远方炮声,他的心情似乎真的好转。第四日下午,温泉池边刚脱下外衣,山下传来引擎轰鸣,一辆吉普直冲别墅,车门还没完全停稳,年轻差役跳下车喊:“刘秘书,南京来电!”
电话接起,先是侍从室例行寒暄,随后蒋介石的声音压得极低:“路上为何失联?”刘乙光答:“通讯全毁,勉强赶路。”蒋又问:“汉卿精神可好?”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停顿几秒:“以后行动,听戴局长。每日报告。”说完啪地搁下话筒,干脆利落。刘乙光端着话机愣了一会儿,这才急匆匆往山上赶。
晚饭时,刘乙光复述电令。张学良静静听完,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难得。”他看向窗外,山雾翻滚,像极了前一年西安城楼的冷风。屋里谁也不敢接话,连于凤至都只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黄山的平静维持不到两个月。12月初,日军突破江宁外围,国府宣布迁都重庆。徽州山区随即出现溃兵,夜里偶尔响枪,第二天天亮能在山道发现冻僵的尸体。别墅外加岗哨,刘乙光每夜点名,凡缺一人立刻搜山,张学良却淡定得令人意外。有时他在客厅看德文版《世界史纲》,翻到血腥章节便轻轻一笑:“掀桌子的手,何止东京一家。”
12月17日傍晚,雨雪交加,电话铃再次响起。戴笠亲自在线,他话不多:“今晚三更出发,目的地江西萍乡,路线已安排,不得迟疑。”刘乙光挂线后跑进正房,灯光摇晃,张学良把玩着一只景泰蓝烟盒,似早知此行。见他进来,少帅抬眼:“又要走?”刘点头。张学良合上烟盒:“路险不怕,别掉队。”窗外风声如嚎犬,门框吱呀作响,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深夜一点,车队无灯下山,轮胎压在湿叶上沙沙作响。张学良坐在第一辆车,帽檐压低。后座于凤至用毯子包住双膝,偶尔低头轻咳。山脚口令频繁变换,岗哨一层接一层,尽显戴笠谨慎。
这支队伍后来辗转江西、四川,直到1945年抗战结束,张学良仍未恢复自由。萍乡之后的路线,多数档案至今密封,但可以确定:蒋介石的那句“以后听戴局长的”,从此成了张学良生活的唯一准则。少帅曾经指挥几十万精锐,如今连外出散步都得报备,这种落差,外人难以想象。
有意思的是,军统在表面上称张学良为“特别候补委员”,级别颇高;可真正对接的人,却只是几位秘书、几排看守。至于段祺瑞那栋别墅,很快被征作野战医院,战后又数次易手,唯独客厅里的“化私为公”木匾还在。匾额斑驳,无声记录着时代的荒诞:北洋领袖的佛堂,成了俘虏将领的监舍;看似无常,实则皆因权力中心转移。
抗战结束后,黄山别墅重新对外开放,游客经过时或许会在门口的石阶上拍照,却很少有人知道,1937年冬天,这里曾接到过一次短暂而紧张的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改变了一名风云人物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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