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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嗣等死去还不到一个月,浔阳传来警报,七十三岁的太尉、江州刺史陈显达带兵造反。
陈显达行伍出身,萧道成尚未擅权时,陈显达已是他的部属。在一次激烈的战斗里,陈显达左眼中了一箭,箭杆拔出,箭头却留在眼里。古代没有会动手术的医生,当地有一个耍幻术的潘妪〔yú〕,能将铁钉钉牢在柱子上,然后装模作样踱着巫师道士的步法,慢慢运气于掌心,猛吼一声,铁钉随掌而吸落。陈显达眼中的箭头,就是请潘妪照此演习一番而取出,但他眼珠受伤,一目就此失明。
1、陈显达的无奈与鲁莽
南齐开国,陈显达任中护军,再转护军将军,他一再推让,萧道成鼓励他和几位开国功臣说:“我们几个就如一家人,不仅仅是君臣的关系。”这样一说他就不能再推辞了。
后来陈显达再任益州刺史,境内山峦险峻,住着许多反抗官府统治的少数民族。陈显达派人去催缴租赋,有一个地方杀死来使,并扬言“过去几个两眼刺史都不敢来征调粮布,这瞎了一个眼的官儿还能有多狠?”陈显达听得气极了,当即部署将士,口头说是要去打猎,趁着黑夜袭击了这个地方,血腥屠杀男女老少,他的狠毒从此出了名。
之后几年陈显达屡立军功,不断升官,任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他平素在官场中,还是认为自己出身不是世家大族,常常保持谦虚本色。他对十几个儿子说:“我的本意并不想做大官,你们决不能以富贵欺凌别人。”有些权贵人家喜欢喂养行走飞快、体态优美的牛,有一次他们齐集陈显达家中赛牛比美,陈显达很不高兴。
陈显达的一个儿子陈休尚被任命为郢州府的主簿,上任时从建康途经浔阳拜别父亲。陈显达看到儿子手中拿着麈尾,板着脸教训他说:“凡是喜欢奢侈的人,最后难得善终。麈尾是王、谢等大族摆弄的,你何必拿着它炫耀门面呢!”
说完,夺下麈尾,当场烧毁。
齐明帝萧鸾即位后,陈显达虽然晋位太尉,但当齐明帝大杀齐高帝、齐武帝的儿辈时,他想到自己是这两朝得宠的老将,说不定也会遭横死之祸,内心非常恐慌,出门时就用又破又旧的车,前后侍卫又瘦又弱,只寥寥十几个人零零落落地跟随着。
有一次他参加宫中宴会,喝得酩酊大醉,向齐明帝借一个枕头,把醉得发烧的脸贴在枕上,颤抖的双手抚摸着枕头,半昏半醒地对齐明帝说:“小臣年已衰老,富贵也足够了,只缺能够死在枕头上,希望陛下答应这个要求。”
齐明帝突然听到这样的话,难以回答,只是说:“你是喝醉了吧!”
古代规定大夫年达七十可以致仕(即辞官),陈显达又要求告老回家,齐明帝没有同意。萧宝卷继位,又任命他为江州刺史,他确实不愿留在京都,非常高兴地去上任。在浔阳他曾经得病,不请医生诊疗,不服药,可是求死不得死,又逐渐恢复健康,陈显达反而不好受。
徐孝嗣等大臣先后被杀,消息传到浔阳,又说朝廷要派军队袭击江州。陈显达想到自己白发苍苍终究不能在枕头上死去,还不如孤注一掷,带兵直捣建康,如果侥幸取胜,也许还不致死于非命。
于是他要长史庾弘远等发出一封给京都朝贵们的书信,称颂高帝、武帝、明帝的伟业,痛诉萧宝卷的罪状,悲悼“六贵”的冤死,号召在朝官员废除暴君。这封书信号称各方义兵有十万之众,攻取京城不过如“捧海浇萤,烈火消冻”,劝人们立即弃暗投明,不要做千古罪人。信中又说要奉建安王、郢州刺史萧宝寅为主,只等待京城平静后,就可以西迎大驾,坐上帝座。
陈显达原以为豫州刺史裴叔业、司州刺史申希祖、雍州刺史萧衍、南兖州司马崔恭祖等都会响应;荆州和郢州也会发兵助战,这样消灭萧宝卷的烈火将在四面八方燃烧起来。因而他贸然带了数千人马从浔阳出发,向建康挺进。到了采石矶,与朝廷派来的后军将军胡松的队伍遭遇,一仗打下来,胡松大败而逃,建康内外大为震惊。
陈显达势如破竹,几天以后就到达离建康新亭南面十几里的新林,筑起城垒。朝廷派出的左卫将军左兴盛率领众军在新亭严阵以待,准备拼死抗拒。
当夜,新林附近的江岸上燃起无数火堆,这时是腊月中旬,寒风刺骨,新亭的守军远远望去,以为江州队伍在烤火取暖。实际上这些火堆四周只有几个老弱残兵。陈显达率军登船顺着江流驶向都城,在石头城西面名为落星岗的横坡上登陆。宫城闻讯,慌张万分,紧闭内外城门,严加守备,新亭的守军赶忙奔回。
陈显达自以为胜利唾手可得,骑着马舞着长矛,带了数百名步兵直冲宫城,在城西的西州诸王府前,和台军展开血战,台军又遭失利。陈显达亲手刺杀了好几名将士,可是手中的长矛却折断了。这时,前来救援的台军源源不绝到达,几百名江州步兵无力对抗,溃退到西州后的乌榜村,追兵汹涌而来,包围屠杀败军。台军马队中的侍从官赵潭,竭尽平生之力,挺槊直刺陈显达,陈显达年老气衰,来不及躲避,身受重伤掉下马来,立刻被砍下首级,鲜血飞溅到附近的竹篱上,惨不忍睹,死时年七十三。
京城多数人们认为他死得冤屈,故意传说:他的头颅悬于朱雀航示众,大雪飘飘却不飞落其上。
陈显达的十几个儿子都被逮捕处死,他的长史庾弘远被俘推到朱雀航边斩首。庾弘远不慌不忙地戴上帽子,并且对周围观望的百姓说:“我们不是叛逆,是堂堂正正的义兵,来为民请命。陈公(指陈显达)太轻率,孤军独进,如果邀集各方同举烽火,天下也就可以太平了!”
庾弘远的儿子庾子曜号啕大哭,抱着父亲要求代死。残酷的行刑官传令,将父子俩一起处决。
2、裴叔业的兔死狐悲
陈显达兵临建康宫城时,长江以北有一支队伍飞驰而来,这是豫州刺史裴叔业派他的司马李元护带领着的,口头说是救朝廷,实际上却是来援助陈显达,不料途中听到陈显达的败讯,队伍就回寿阳了。朝廷因而对裴叔业非常怀疑,裴叔业也满心愁烦,派出一些使者去建康探听消息,文武百官更是议论纷纷。
一场祸患即将开场。
南齐的豫州刺史裴叔业意乱神散,和僚属们登上寿阳城头,北望静静流着的淝水,思绪起伏不定,突然他对部下说:“你们想要富贵吗?我能办得到。”他这句话没头没脑,僚属莫名其妙,又不敢追问,大家纳着闷走了一圈。
三个月前,朝廷下令调裴叔业为南兖州刺史,裴叔业觉得兆头不好,因为朝中局势不稳,南兖州州治在广陵,离京城不远,受制于人,皇上金口一开,要你三更死,那就拖不到五更,因此不愿意去。萧宝卷的幸臣怀疑裴叔业跟朝廷不是一条心,此后更有些来往南北者传出谣言,说裴叔业已投靠北魏。裴叔业的侄儿裴植、裴飚、裴粲都是殿中的直阁将军,吓得丢下母亲,奔驰寿阳。他们对裴叔业说,这些谣言一定是幸臣们故意捏造出来的,目的是要加上罪名,派出军队掩袭寿阳,杀害裴家。
幸臣们认为裴叔业尚在镇守边疆,如果逼迫过甚,他会引进魏军打到江南来,那就无法制伏了,因此只得暂且笼络一下。经过萧宝卷同意,他们派出裴叔业的亲属、中书舍人萧长穆去宣达圣旨,又安慰又诱惑,答应他仍留寿阳,不去广陵。
这一波虽然暂且平息,裴叔业的忧惧并未稍减,他派了心腹马文范,到襄阳去见雍州刺史萧衍商量对策,掏出了心里话:“天下大事就是这样,今天杀他,明天杀我,再也没有多少安稳日子了!不如向北投魏,还能得到封赏。”
萧衍回答道:“小人在朝当权行私,只顾眼前,他们是想不到长远的,你只要送家属到建康去,就能使他们不怀疑了。万一再发生意外,你只要派出两万人马,截断袭击寿阳的队伍,京都就将土崩瓦解了。假如投魏,魏军一定派人取代豫州,另以北方穷僻的小州安置你,哪有什么好处?今后南归故土也就无望了。”
裴叔业掂量这些话,久久沉吟疑虑。他一边送儿子裴芬之到朝廷作为人质,一边又派使者到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驻地悬瓠联络,薛真度劝说他及早投降,如果等到火烧眉毛再来,那就没有什么身价了。他俩之间信使往来多次,建康城里传说裴叔业叛变的风声更大了。
身在建康的裴芬之害怕遭祸,偷偷逃回寿阳,于是裴叔业下决心投魏。北魏得讯,派了骠骑大将军元勰和车骑将军王肃带领十万人马到寿阳,还叫裴叔业任豫州刺史,可是这个六十三岁的老将,受不起这个时期翻来覆去的折腾,魏军还没渡过淮水,他就得病而亡,什么喜怒哀乐,咽下最后一口气就一无所有了。僚佐们共推他的侄子裴植主持州事,直到北魏的先锋奚康生带了一千羽林军进了城。
南齐下令去讨伐裴叔业的三万队伍,是新任命的豫州刺史萧懿带领的,他派出一万多人马包围寿阳。北魏奚康生坚守一个月,援军才陆续到达,击退齐军。
3、崔慧景的兵临城下
萧宝卷又派崔慧景率领水军助攻寿阳。崔慧景官为护军,但一切兵权都由幸臣徐世标抓走,本来难有作为,不过这次加他为平西将军,总算可以带兵出师了。他向萧宝卷辞行,宫内只准一人进去。崔慧景也是个历朝宿将,担心跟那些旧臣一样被皇上一声令下,捆绑斩首,吓得六神无主。君臣说了几句话,崔慧景赶紧借故告辞,出宫后才透过气来,对人说:“我这颈项就不是这些小人能来折断的了!”
崔慧景的水军到了广陵,他的儿子直阁将军崔觉从建康逃奔而来,这是父子俩早先约定的。这支队伍又走了几十里,崔慧景召集各队的军主说:“皇上昏聩狂乱,朝纲败坏,危在旦夕,我们有匡扶的责任。我要和诸君共建大功,安定社稷,如何?”军主们一起响应,于是大军回头攻向广陵。
广陵是庐陵王萧宝源的司马崔恭祖守卫的,崔恭祖勇猛绝人,大开城门,迎接同族的崔慧景进入广陵。
坐镇京口的江夏王萧宝玄原先对萧宝卷就很不满,他曾经派人对北上的崔慧景说:“皇上信任小人残害忠贤,你这次去有功必死,无功更是死。此刻不反,等待何时?你带领强兵拿下广陵,我就在京口响应,建立功勋易如反掌!”
崔慧景进了广陵,先派使者到京口推戴萧宝玄为主。萧宝玄只见来使,不见大军到来,大失所望,便在典签和司马的胁迫下杀了来使,发兵坚守京口城。朝廷大喜,又派一部分台军帮助守城。
至此,萧宝玄还是拿不定主意,心里七上八下,他带着众僚属登上城楼观望江岸,只见江北队伍纷纷登陆,崭新的战旗呼啦啦地飘扬,刀枪盔甲闪闪发光,原来崔恭祖和崔觉先锋队伍的八千精兵已陆续到达,崔慧景的大军也在开始渡江。
萧宝玄身边的长史和谘议参军劝他道:“你和崔慧景原已商定唇齿相依,忽而却又翻脸不认人,如今他磨刀霍霍而来,还有谁能抗拒呢?”
这样萧宝玄才横下心来,一边派人杀了依附朝廷的典签和司马以及助战台军的将领,一边派人联络崔军,夜里在北固楼上燃起一千余支蜡烛,算是响应崔军的信号。
天明后,崔慧景大军继续向建康进军,萧宝玄坐着八人抬的大轿,手里拿着绛色的指挥旗,随崔慧景走在队伍前面。到了半途的竹里,台军的骁骑将军张佛护等已奉命在这儿修建了几座城堡,阻止他们的进军。萧宝玄大模大样地对张佛护说:“我回朝,你为什么拦挡我的去路?”张佛护答道:“小臣受嘱,在这里设立几个小小的戍所。殿下回朝,自己过去便了,哪敢阻挡?”
张佛护嘴上说得那么动听,下手却毫不客气,城上台军万箭齐发,射向后队的崔慧景队伍,两军就这么展开血战。崔觉、崔恭祖手下的将士都是英勇善战的北方人,他们不带炊具和粮食,而沿途的长江中,却驶着满载酒食的战船,士兵们肚子饿了,随时可以饱餐一顿。他们看到台军戍城中做饭的炊烟燃起,就全力攻城,炊烟随即尽灭。台军连续作战,没法吃上一口饭,因而又饥又困。最后张佛护等战死,其余台军举手投降,崔慧景继续向建康挺进。
台军守卫蒋山(即今南京紫金山)的有甲士数万人,崔慧景前进时,有一个猎人万副儿来投军,他献计道:“大小道路都被台军封锁住了,没法打通。只有在险峻的山坡砍树辟道,从这种如龙尾垂地的险径攀登而上,才可以出其不意发动攻击。”崔慧景采纳了这个办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派出一千多将士开山成路,上了蒋山,又从西岩摸索而下,稍稍休息后紧擂战鼓,呼喊着杀向台军的战垒。台军猝不及防,从梦里惊醒慌忙逃命。
萧宝卷随即命令右卫将军左兴盛带着三万人守卫宫廷外城的北篱门。左兴盛瞧到崔慧景军势盛大,不敢对仗,望风而退。进攻的队伍包围了台城的内城,四周的东府、石头、白下、新亭等全被攻下。左兴盛败逃,没法进入宫城,逃到秦淮河芦荻中的一条船里,被崔军俘获处死。
御史台的官署被烧毁,夷为平地,作为战场。崔慧景以宣德太后的命令宣布废萧宝卷为吴王。但宫城里根本不理不睬,守御尉萧畅坐镇南掖门,部署城内的守卫,人心还是安定的。
4、崔慧景的人头
崔慧景废萧宝卷,那么立谁为帝呢?他的内部意见不一。
几个月前,陈显达造反,萧宝卷下今召集王侯们到宫殿里来。巴陵王萧昭胄担心被杀,和他的弟弟剃光了头,逃到百姓家中隐藏着。闻听崔慧景起兵,这兄弟俩就投奔了他。萧昭胄是齐武帝次子、竟陵王萧子良的儿子,算得上正宗皇家嫡系,崔慧景想立他为帝。
但原先崔慧景曾奉萧宝玄为主,京口的兵马当然拥戴萧宝玄,而崔恭祖也向着萧宝玄,于是裂痕就出现了。
崔恭祖劝崔慧景用火攻烧毁北掖门以壮军势,但崔慧景认为拿下台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烧了以后要再重建,花费太大,所以不愿用火攻。眼瞅着大功垂成,崔慧景更是昂首天外,目空一切。他本就喜欢高谈阔论,又懂得一点佛理,于是整天对着来访的客人海阔天空地瞎扯,把攻城大计撩在脑后。崔恭祖看到,闷了一肚子气。
围城里的萧宝卷派密使潜出重围,要征讨寿阳的豫州刺史萧懿火速回军救驾。
萧懿正在吃饭,接到密令,丢下筷子就带了数千人马打回建康。崔恭祖早劝崔慧景派出二千将士到长江北岸去,以阻止救兵渡江。但崔慧景认为宫城陷落在即,没有采纳。萧懿的救兵一无阻挡地从采石矶渡过长江,飞快地到达秦淮河南岸的越城,烧起烽火。
台城眼见援军即达,高呼欢庆,这时崔恭祖请求去攻击萧懿,崔慧景又不同意,另派自己的儿子崔觉带了几千武艺高强者渡河去攻打萧懿,以图独占军功,压倒崔恭祖等要立萧宝玄的势力。可是崔觉却不争气,天色微明,两军大战吃了败仗,约有二千多士兵奔逃落入淮水中淹死。崔觉骑马逃得快,过了朱雀航,命人拆散浮桥,阻挡萧懿的追兵。
平时崔觉年轻气盛,自以为是崔慧景的儿子,瞧不起同族的崔恭祖,崔恭祖积恨在心,这天瞧到崔觉打了败仗,更不愿跟他们走一条路了,当夜他就约同崔慧景所属的骁将刘灵运带领士兵投降台城。消息传开,崔慧景军士气一蹶不振。
台城内的将士振奋异常,冲出城来杀死数百崔军;萧懿渡也率军过秦淮河发动攻击,崔慧景一触即溃。他围城不过十二天,就惨败不可收拾。
几天以后,有一个渔翁背着鱼篓来到台城要见主帅。门卫不给他通报,他打开鱼篓,拎出一个白发的人头,门卫一瞧大吃一惊,原来这正是崔慧景的头颅。崔慧景兵败后,随身僚佐侍从都四散逃亡,他只身逃到白下城西南的蟹浦,被渔人诓骗用酒灌醉,砍下脑袋来报功,死时年六十三。
崔恭祖虽然投降,还是被囚禁起来,不久仍被处死。崔觉化装为道人逃命,也被捕获斩首。萧宝玄逃奔数日后自首,萧宝卷召他到了后堂,用步障围着,命令数十人骑着马吹角鸣鼓,边跑边喊,不断吓唬他,又派人对他说:“前几天你包围我,也是这滋味。”不到一个月还是将他砍头示众。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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