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胶东的海风裹着雪粒刮向村口,尚未年满十六岁的曲延明拎着一双草鞋,站在征兵队前执拗地央求留下名字。招兵的干部反复摇头,年龄不够是硬杠杠。结果众人没料到,这个少年连夜追着队伍走出二十多里,硬是以行动证明决心。两天后,他穿上土布军装,跟随地方武装钻进密林,与日军第一次短兵相接。
敌伪据点林立,胶东军区运输匮乏。曲延明擅长急行军,作战里表现出不要命的冲劲。1946年11月,他被抽调到山东军区司令部,身份由突击队员变成许世友的警卫员。前线硝烟未散,司令部却更需要警惕特务渗透,他把自己一天分成三段:站岗、操练、琢磨射击。夜深人静,他常在院子里举着半截砖练臂力,院墙另一侧的许世友偶尔推门看看,转身出去,只留一句低声评价:“小伙子有股狠劲。”
1947年冬,许世友把一枚党徽别在曲延明军衣的第二颗扣眼,随后又命他抽空练车:“前线要撤就撤,要冲就冲,会开车比会抬担架值钱。”驾驶技术没学多久,辽沈会战打响,曲延明第一次开吉普穿插阵地。车辆在炮火间穿梭,他侧耳听弹片擦过钣金的尖啸,手却稳得像老兵。那一役后,他正式兼任司机。
1950年六月,朝鲜烽火骤起。曲延明在杭州参加汽车兵培训,得知部队点名组建志愿军运输分队,他递申请时联系不上许司令员,干脆写好介绍信,拎包跟队南下。田普听完他的打算,只叮嘱一句:“别让老许担心。”跨过鸭绿江后,曲延明率领的运输连常在夜里顶着探照灯突进,遇敌机他让全连原地趴下,自个儿钻进车底握住方向盘,油门始终不放松。第五次运输炸药时,前车被炸,他却凭记忆在峡谷兜了个沉默的急弯,救下一队爆破手。
1962年10月,在中印边境的群山上,曲延明又一次带车队翻越五千米高地。冰雪掩着碎石,吉普突然侧滑翻滚,他整个人被甩出车外,左臂骨折,胸腔挫伤。战友把他抬下阵地,军医说:“这身伤够你休息一辈子。”两年后,他主动转业到黑龙江省商业系统,在偏远的客运公司当起党支部书记。昔日的运输连长,如今每天迎来送往农民,张罗粮油煤炭,解决排队混乱,依旧雷厉风行。有人问他可曾后悔离开部队,他摇头:“保家卫国是命令,为老百姓张罗是本分。枪和方向盘都握过,不换也不觉亏。”
时间再推六年。1960年10月,南京军区机关大院新设小车排,二十五岁的于正仁被挑去当排长。此人出身山东文登,练就一脚离合一脚油的绝活,换挡不带一点顿挫。新岗位直接面对军区首长,他暗暗打气,却没想到第一次“迎检”如此突兀——
“你嚷什么?狼来啦?”院子里,一个灰布棉衣的老人背手而立,眉毛浓黑。于正仁愣了两秒,忙敬礼:“报告司令员,给您家送煤球。”话音刚落,他就认出这是许世友。老司令看他憨厚,指了指满院的煤,“就你一个?搬得动?”一句“我自己来”赢得首长一个点头。那天的寒风刺入指缝,可于正仁心里滚烫。
几个月后,机关食堂外的空地上,于正仁端饭找凳子。许世友蹲在墙根,捧着海碗就着咸菜大口扒饭。于正仁递凳,老首长摆手:“打仗时躺地上也吃过,别矫情。”不远处几名干部窃窃私语:“小排长不懂规矩。”他笑回一句:“凳子空着更浪费。”大伙愣神,随后全场轻松。
1962年夏,燃油紧张,军区用车开始限额。有人为抢车红了眼,矛盾升级。许世友干脆召集排以上干部开会,先是一通怒斥,然后定规矩:“两个少将一辆车,大校以下二十里以内靠两条腿。”说罢,他扫视会场,“小于到没到?”于正仁起身报告,“在!”老首长瞪他:“你跑那么后面乱啥?”“我这条小鱼得跟着大鱼游。”一句俏皮话逗得会议厅哄堂。新制度当天起执行,车钥匙由小车排统一管理,机关里的攀比之风很快收敛。
1963年12月,军区办指导员集训,许世友担任队长。点名时他瞥见熟面孔:“小于,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旁人替答:“人家早当连指导员啦!”老司令扭头笑笑,“行,干得好,别光会开车,脑子也得多转。”
1965年春末,军区换装,人员调动频繁,于正仁的档案被批去后方。他离开南京那天特意在司令部门口等了一上午,只盼再敬个礼。许世友恰逢开会,错身而过时向他挥了挥手,没有多话。部队规矩严,一举一动皆需谨慎,仅此挥手,却胜千言。
1985年10月,许世友在北京逝世。报纸头版消息一经刊出,已转业为地方交通局长的于正仁放下茶杯,久久无言。夜深,他独对办公桌上一盏台灯,将报纸对折叠好,放进行囊最上面的位置。营房院子的旧影像、墙根下呼呼作响的海碗声、一声“好小子”在耳畔重现。
回头看,许世友的两位司机身份迥异,却都因时代使命迸发不同光芒:一个把方向盘当炮口,驶进枪林弹雨;一个把方向盘当纽带,纵横大街小巷服务群众。战争考验胆魄,和平淬炼担当。两条路,殊途同归——都在各自岗位上,将军的铿锵步伐延伸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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