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81年春,云贵总督刘长佑将奏折送进紫禁城,提出一个震惊朝野的战略构想:趁日本羽翼未丰,分三路出兵东征、收复琉球,一劳永逸地解决东顾之忧。
显然,这是一份充满古典军国主义浪漫色彩的作战计划。最终连获得廷议的机会都没有,便悄然湮没于清宫档案之中。其中缘由非妇人之仁,而是晚清帝国在财政崩溃与动员体系瓦解,以及结构性的认知脱节。
浪漫狂想
刘长佑的战略思想 源于同太平军的斗争经验
事实上,这份作战计划符"以攻为守"的湘军哲学。刘长佑曾与江忠源在蓑衣渡阻击太平军,仅靠9000楚勇就大破石达开的十万之众。所以,其人始终坚信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提出的三路并进方案,在战术设计上相对精妙。
首先是在北路,调动吉林、黑龙江的八旗驻防部队+东三省练军。然后自松花江流域出发,渡海攻占库页岛,并以此为跳板进攻北海道。这一路的核心思想是围魏救赵,通过打击日本的北方薄弱地带,迫使他们从琉球、朝鲜分兵回援。
刘长佑的三路进攻日本计划
接着是在中路,以驻防辽东的淮军或东三省部队为主力。他们将跨过鸭绿江、借道朝鲜,直扑九州岛。因为朝鲜是大清藩属,所以刘长佑觉得过境名正言顺,还能切断日本与大陆的联系。
最后是在南路,集结南洋水师与福建水师,从宁波、定海北上进攻长崎。主旨是摧毁日本海军基地,威胁其西部工业中心。
南洋水师被刘长佑寄以厚望
当然,该计划的最高潮部分,是三路人马"会攻东京"。而且绝市之禁,切断日本与西洋的贸易,迫使其不战而降。
刘长佑甚至在奏折中自信满满地宣称:我朝师武臣力必无挠败之虞,只要先暴日本之罪恶于天下,布告西人绝海上通商之东使,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很多晚清社会精英迷信日本会向自己屈服
财政绝境
19世纪80年代 清廷财政已非常紧张
然而,刘长佑上奏的1881年,正是晚清财政最为窘迫的时期之一。在刚刚结束的收复新疆之战,已经耗费军饷数千万两。以至于要挪用海防经费、举借外债,使朝廷陷入饷竭源穷困境。
户部账面捉襟见肘,而慈禧太后的颐和园工程很快将大规模启动。
清朝的财政收入增加赶不上消耗速度
据当时记录,清政府在1880年代初的年财政收入约8000万两。但支出浩繁,维持日常运转已属不易,而刘长佑计划中的三路远征,粗略估算需银3000万两以上:
1 北路军穿越东北林海、渡海攻日的补给,就需要征用数万民夫、建造数百艘运输船。
2 南路水师更需大量煤炭、弹药和舰船维修费用。
这笔开支相当于清廷半年以上收入,且是额外支出无法通过常规赋税筹措!
更致命的是,晚清缺乏现代战争融资手段。当时的日本明治政府可发行公债、动员民间资本支持军备扩张,而清廷仍停留在"量入为出"的传统财政框架内,战争经费全靠临时摊派+横征暴敛。刘长佑似乎完全忽视这点,计划中未提任何筹措军饷方案,仿佛白银会从天而降!
明治维新的日本已学会使用各类融资工具
动员体系崩塌
晚清的湘军淮军始终处于被分割状态
如果说财政困难尚可咬牙克服,那么军事动员体系的彻底瓦解,足以让刘长佑的计划失去所有可行性。当时,清军早已不是曾国藩、李鸿章统率的统一湘淮军,而是被拆解为各省防军、练军的碎片化武装。
刘长佑身为云贵总督,理论上可调动云贵驻军约30000人。但这批湘军旧部装备落后,仍大量使用前膛枪、抬枪,且需防备法国对越南侵略而无法调动。至于计划里提到东三省练军,李鸿章淮军和南洋水师,彼此属于有鸿沟界限的不同派系。
日军的动员体系远比清朝先进
相比之下,日本在1873年颁布《征兵令》,建立近代全民兵役制度。虽仅维持40000常备军,但拥有完善的预备役体系,战时可迅速动员至数10万。
清军仍是典型的"勇营制"。平时养兵有限,战时才会唐突募兵,造成素质参差不齐。刘长佑计划中的三路并进,需要同时调动十万以上兵力。但晚清根本没有统一的参谋本部或总司令部,各镇台、各防军之间互不统属。甚至"将不相识、兵不相习",极易被各个击破。
早期的北洋水师只有超勇、扬威2艘巡洋舰
此外,刘长佑计划自宁波攻长崎,但1881年的清朝海军根本无力执行:
1 北洋水师还在襁褓阶段,只有2艘撞击巡洋舰超勇、扬威,及数艘蚊炮船。
2 南洋水师规模达17艘舰艇,却多为木壳旧船、防御力偏弱。且分属不同总督辖区,从未进行过联合演练。
以这样的舰队面对日本岸防炮台,无异于以卵击石!
明治时代的日本海防超过清朝精英想象
三重误判
刘长佑的作战计划里存在许多谬误
除财政与体制问题,刘长佑的作战计划还存在至少三重谬误:
例如对地理和后勤的无知。北路军计划从松花江流域出发,沿途需穿越数千里原始森林、渡过白令海般的寒流。在1881年的后勤条件下,别说作战,单是行军就能让非战斗减员达到50%以上。中路军借道朝鲜,却忽视李氏王朝对清军的抵触情绪。南路水师更是低估日本九州的防御体系,显然是对敌情毫无细致斟酌。
其次是对近代海权误解。刘长佑试图复制传统宗藩战争模式,但在列强奉行炮舰外交与均势的19世纪,已经很难激起多少浪花。西方不可能因一纸布告就放弃对日贸易。相反,若清军进攻日本本土,反而可能招致列国干预。
日本与世界的密切程度绝非清朝可比
当然,这类畅想往往低估对手强弱。刘长佑只看到日本的蕞尔小国外观,未察其制度性优势。倒是日本参谋本部已开始编纂《邻邦兵备略》,系统研究对清作战,搜罗一切能获取的清朝情报。
最后,就是误判时间窗口。刘长佑认为日本羽翼未丰,实际上清朝本身刚经历大战,非常需要休养生息。若真要进攻,理应等待定远、镇远这两艘铁甲舰成军,随之而来的将是更多不可控因素。
2艘镇远级铁甲舰 是清廷少数能让日本忌惮的装备
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刘长佑的奏折被清朝直接无视
最终,刘长佑的奏折被清朝雪藏,连进入军机处廷议的程序都未获得。这一结果并非偶然,而是晚清决策机制僵化的体现。
当时清廷的核心三大决策层,包括慈禧太后、恭亲王奕訢和李鸿章,正陷入复杂的权力斗争。慈禧专注于巩固权位,李鸿章则忙于与俄国谈判伊犁问题,都没有经历东顾。何况清廷已丧失战略进攻意志。从太平天国到捻军,从陕甘回乱到新疆收复,连续的国内战争已使统治集团精疲力竭,保境息民成为主流思潮。
慈禧太后和李鸿章都没有意愿进攻日本
另一方面,刘长佑作为湘军宿将,政治影响力在1881年已大不如前。随着本人于第二年开缺回籍,激进建议很难引起中央重视。
无论如何,他的计划只能算是某种异想天开。不仅完全看不懂对手,甚至比对手更不清楚自己,只能成悬浮于时代断层之上的幻觉。
清廷终将因为无知而遭到惨败
更为讽刺的是,清廷直到甲午战争失败,才痛苦意识到所谓蕞尔小国能动员数十万兵力。自己曾信奉的那套天下秩序残余,以及靠洋务运动修补出来的中兴气象,皆在时代的三煨真火淬炼下显出原形。
仅此而言,刘长佑的奏折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晚清帝国的全面滞后,也照出传统精英面对新时代挑战时的认知局限,更是一个古老文明自觉无力回天的悲催缩影......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