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的一天,贵州省军区秘书处静悄悄,一封信却引起了值班参谋的注意。信封上笔迹歪斜,寄信人署名“孔宪权”,收件人是第三野战军副司令员杨勇。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行:“老战士一条腿残废,现流落遵义,望首长赐一差事,得糊口。”读罢,参谋愣了神——杨勇上将当年在红三军团任参谋长,与寄信人似曾并肩作战。

顺着这封信的线索,人们重新翻开了一段被尘封十五年的往事。1911年,孔宪权出生于湖南浏阳,家贫如洗。18岁那年,他追随红军参加湘赣边秋收起义,从挑担子的小伙子一路干到红三军团四师侦察参谋。长征初期,他在桐梓以西破译敌军火线情报,协助部队连下两城,被誉为“脚板快,眼睛亮”。1935年2月25日,娄山关激战,他奉命率突击队摸敌前沿,六颗子弹击碎右胯骨,血流不止仍固守阵地。邓克明带人抢下他时,他仍嘶哑地吼着“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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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内部有条死规矩:团以上干部重伤方能被抬着走。孔宪权只是营级,却得破例,战友轮流抬担架,足足走了十余天。赤水河南岸,医务处判断再拖必性命难保,只能就地安置。组织发给他三百银元、一名军医、一名通讯员,还有一张白底黑字的“红军护照”,承诺“革命胜利之日,当来接人”。他被托付给黔西县地主宋少前。临别时,通讯员拍照留证,“老孔是咱们的人,出了差池,照片会说话!”

在宋宅的青砖小院里,孔宪权躺了整整三个多月。黔西雨季潮湿,伤口化脓反复,高烧时他胡乱喊杀,吓得宋家人彻夜不宁。等他能扶墙站立,中央红军早已北上,他和大部队的命运自此分岔。西安事变后,蒋介石发布“优待投诚”布告,孔宪权拄着木棍走出深山,靠卖针线、修房顶糊口。因为右腿短了三寸,乡人喊他“跛子瓦匠”,却渐渐发现这人手脚勤快,话里常提“毛委员”“朱总司令”,也就尊称他一句“孔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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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抗战爆发,他曾想北上延安,可钱包空空,远行无望;再后来战火连绵,身份尴尬,更无处可投。直到1949年10月,新华社播送开国大典实况,他在破木床前落泪:“总算等到红星照我来。”但等待没有改变生计——市集上日薪不过两百钱,他拿砖瓦累到深夜,换不回一顿饱饭。此时已三十九岁的他决定“再找组织”,于是写下那封只有四行的求助信。

杨勇读信后第一时间和苏振华通电话,两人确认了细节:“侦察参谋?长途袭娄山关?准是老孔!”当晚又找到黄克诚印证。几封加急电报辗转送到贵州省委,一周后,工作人员背着公文包来到遵义县城,把仍在搭脚手架的孔宪权接进招待所。登记表上“原系中共党员”一栏,他迟疑地填了“是”,又自己划掉,写“盼组织审查”。审查很快通过,党籍恢复,他被安排为遵义市第七区副区长,主管民政与战时伤残军人安置,月薪一百五十斤粮票外加二十三万元旧币,足够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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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春,中央批准修建遵义会议纪念馆。贵州省委点名要孔宪权参加筹备。原因很简单:他熟知1935年的每条街巷,能说会写,还肯吃苦。那年夏天,遵义入梅,木质老屋渗水,房梁有蠹虫,技术员犹豫是不是推倒重建。孔宪权反对,“老房子是文物,拆了就失真。”他赶往贵阳面见省委书记,一口气陈述三条理由:历史原貌、经费紧张、群众感情。方案最终确定“修旧如旧”,就地翻修。

收集文物更是难事。当地百姓把许多旧物当柴火、当废纸,孔宪权带队挨家挨户,说尽好话,常常用省吃俭用攒下的津贴换回一枚领章、一张照片。有位老乡拿出一只残破搪瓷缸,他接过来如获至宝,“这可能是遵义会议时的热水杯。”同事取笑他太较真,他笑而不答。1960年,《红军长征在贵州》一书编成,十二万字,百余幅图片,成为国内研究长征的重要资料。

1961年3月,国务院公布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遵义会议旧址名列其间。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点了根旱烟,独自坐到天亮。翌年扩建时,他发现主楼中梁有裂缝,担心坍塌,一面写报告,一面自掏腰包买来钢箍加固。木匠打趣:“孔馆长,你这腿都这样了还爬屋脊?”他只是挥挥手,“先把房顶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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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他身体羸弱,却坚持给来访的年轻军官讲述红一、红三军团如何突围,娄山关如何夜袭。1986年,一位日本学者访问遵义,他用方言慢慢讲完,又补了一句英语:“Long March forever.”在场的人都愣了,他自嘲笑:“当年学情报时背的。”

1988年11月7日,孔宪权病逝,享年七十七岁。噩耗传到北京,胡耀邦沉默良久,提笔写下挽词:“忠骨在此,长存浩气。”七大军区发来唁电,追认他为离休干部,待遇从副厅级执行。遵义会议纪念馆大门口,那块刻着“遵义会议遗址”的石碑依旧静静伫立,碑文笔迹苍劲——毛泽东亲笔,正是孔宪权多方奔走争来的珍贵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