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1981年,北京的一处寓所里,前军统局少将沈醉正忙着往箱子里塞衣服。
这一年,有个让他做梦都惦记着的好消息落地了:批准他去香港探亲。
行李刚收拾了个大概,电话铃声突然炸响。
听筒那头是杜聿明,老长官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喜庆,反倒透着股沉重劲儿,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这就去香港了,可得把稳住,千万别在最后关头把名节给丢了。
这话乍一听,是不是有点太把人看扁了?
不就是去见个亲戚嘛,怎么还扯上“晚节”这么大的词儿?
其实,杜聿明心里那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不是瞎操心,这笔账是有讲究的:沈醉以前的身份太敏感,香港那地方又是鱼龙混杂,只要脚一迈过罗湖桥,那边递过来的糖衣炮弹,能不能顶得住?
毕竟,回看沈醉这一辈子,在生死关头被迫“选边站”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把日历翻回到1949年12月。
那会儿的云南昆明,空气里都透着火药味。
国民党在大陆的摊子算是彻底烂了,当时的一把手、“云南王”卢汉眼看大势已去,决定通电起义。
在那张通电起义的名单上,沈醉的大名写得清清楚楚。
这事儿要是细琢磨,其实挺不合常理的。
要知道,沈醉可不是一般的带兵打仗的,他是搞特务出身,是军统的骨干。
在那个年月,提到军统,大伙儿脑子里蹦出来的词儿就是:对老蒋死心塌地、手段黑、手上全是革命党的血。
军统里头办事有个逻辑: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
谁要是惹了他们,轻点的坐大牢,重点的直接家破人亡。
沈醉18岁就入了行,从上海滩一个小特务干起,凭着脑瓜子灵光、身手利索,在这个没人味儿的组织里硬是爬到了少将站长的位置。
按说,像他这种人,那是老蒋最铁杆的“陪葬品”,怎么可能出现在起义的阵营里?
这里头,其实藏着两层算计。
头一层是沈醉自己在算计。
1949年他被派到云南,本来就是被当枪使了。
那时候军统头子毛人凤对他起了疑心。
让他去,是因为云南那边是个火坑,得找个能干的人去填;压着不给他升官,是怕他翅膀硬了管不住。
沈醉那是人精里的人精,眼色活得狠。
当卢汉把他扣下,把起义通电往桌上一拍逼他签字的时候,他脑子里瞬间就算明白了一笔账:
如果不签,脑袋当场搬家。
老蒋那边大厦都塌了,这时候玩忠诚不仅没意义,还得搭上小命。
如果签了,搞不好还能捡条命回来。
于是,他没怎么犹豫,大笔一挥就把字签了。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后面还有第二层算计。
这第二层算计,是卢汉下的套。
卢汉的心思更深沉。
可沈醉不一样,这可是特务头子,那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卢汉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我不拿枪指着你,你未必肯反蒋;既然你是被逼着签的字,那你心里的反骨肯定还没长全。
万一起义以后你在背后捅刀子,谁来背这个锅?
所以,哪怕沈醉字都签了,卢汉转头还是把他当战犯给关了起来。
这对沈醉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觉得自己明明算是个“起义将领”,怎么眨眼功夫就变成了阶下囚?
沈醉先是被关在重庆白公馆,后来又给挪到了北京功德林。
刚进功德林那会儿,沈醉心里是一百个不服气。
他天天嚷嚷:那起义通电上是有我名字的,我是起义人员,不是俘虏!
这两样身份,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但在当时,新中国刚成立,这头忙着建设,那头抗美援朝打得正凶,甄别工作确实一时半会顾不上。
再说了,他在军统混了那么些年,欠下的血债那是板上钉钉的。
在那段日子里,沈醉整天提心吊胆,魂都快吓没了。
作为军统的高层,他太清楚国民党以前是怎么收拾战犯的了。
老虎凳、辣椒水、秘密处决——这些招数,以前都是他用来对付别人的。
按照“推己及人”的想法,他觉得自己这回肯定是活到头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发生了一件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
共产党非但没杀他,反而对他“好得离谱”。
这个“好”,不是嘴上说说,那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
功德林里的伙食标准,搁在那年头简直就是享福。
天天能见着荤腥,吃的基本都是细粮。
一到逢年过节,食堂还得专门给加菜。
得知道,当时国家正是最困难的时候,外头的老百姓好多还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啃着咸菜窝头。
就连管他们的干部,吃的都不如这帮战犯好。
不光这样,监狱还专门给他们发了崭新的衣裳。
这笔账,沈醉在心里盘算了很久,怎么算都跟他过去几十年在军统里学的那套理论对不上号。
按军统的规矩,对付敌人那就得从肉体到精神全给灭了。
花这么大本钱养着一帮“废人”,图个啥?
慢慢地,他琢磨过味儿来了。
共产党图的不是他们这条烂命,而是那颗心。
这种巨大的反差,把沈醉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给轰塌了。
他开始明白,自己过去卖命的那个组织,心胸狭窄、手段残忍、为了私利啥都能干;而眼前这个政党,那气度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心结一解开,改造的事儿就水到渠成了。
他开始塌下心来学习,从一开始的抵触变成了主动往上靠。
可唯独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那就是他的媳妇,雪雪。
沈醉对雪雪的感情,那是他冰冷的特务生涯里唯一的一点热乎气。
这门亲事从根儿上说就是犯规的。
那会儿沈醉是军统的红人,雪雪是个刚进门的新手。
军统有死命令:内部人员不许搞对象结婚。
这是一条高压线,谁碰谁倒霉。
俩人能走到一块儿,纯属是个意外。
在一次特训班的游泳课上,有个学员突然腿抽筋往下沉。
旁边的大老爷们还没反应过来,看似瘦弱的雪雪扑通一声跳进水里,硬是把人给捞上来了。
这一幕正好被沈醉看见了。
他没想到这个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有这么大的爆发力。
后来一打听俩人还是老乡,沈醉就开始格外照应她。
雪雪老爹过世,沈醉陪着她回老家奔丧,结果被老头子误以为是准女婿,临终前把闺女托付给了他。
这时候,沈醉又碰上了一道坎:是守着军统的规矩保乌纱帽,还是为了这个女人豁出去?
他选了后者。
为了把雪雪娶进门,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甚至不惜跟上级翻脸。
这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的体制里,算得上是一个极其罕见的感性时刻。
被抓后的几十年里,沈醉在功德林最放不下的就是雪雪。
他好几次求组织帮忙打听媳妇的下落,可一直是大海捞针,没个回音。
他哪里知道,雪雪在他被抓以后,日子过得那是叫天天不应。
为了拉扯几个孩子活下去,她没办法,带着孩子去了香港,嫁给了一个愿意给她们娘几个一口饭吃的男人。
这是一场无奈的生存算计,没有谁对谁错,只有活下去的本能。
直到特赦以后,沈醉才知道了实情。
虽然后来他也重新成了家,但对前妻和孩子的思念,从来就没断过。
1981年,沈醉终于盼来了去香港探亲的机会。
杜聿明的担心,那可不是空穴来风。
那会儿的香港,是两岸较劲的前沿阵地。
国民党那边要是知道前军统少将沈醉到了香港,那肯定得想方设法地拉拢。
票子、位子、甚至打亲情牌——这些统战的路数,沈醉自己当年那是门儿清。
杜聿明怕的是,沈醉见到几十年没见的媳妇和孩子,脑子一热,再加上那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会不会把持不住?
会不会直接抬脚去了台湾?
真要那样,不光沈醉自己“晚节不保”,更会让宽大处理他们的新中国政府脸上无光。
但杜聿明可能低估了沈醉这几十年改造的火候。
沈醉心里那杆秤,早就定盘了。
他去香港,不是为了找什么新的政治靠山,仅仅是为了了结一段私人的感情债。
在香港,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雪雪。
这会儿的雪雪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沈醉也没上演什么抢人的狗血戏码。
他特别理智地把自己摆在了“哥哥”的位置上。
既然缘分尽了,那就安安静静地守望。
面对可能伸过来的诱饵,沈醉表现得那是相当硬气。
他回想自己前半生在国民党窝里斗的那些烂事,再比比后半生在共产党的改造政策下获得的重生,这笔账,他比谁都算得明白。
他心里清楚,能给他尊严、给他新生的,只有这边。
探亲一结束,沈醉二话没说,扭头就回了内地。
杜聿明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肚子里了。
沈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个真正把历史大势和个人命运看透了的人,是绝不会再走回头路的。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