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的一个深夜,上海华懋饭店二层灯火通明。屋内,华东军政首长齐聚,为刚过花甲之年的李明扬庆寿。觥筹交错间,身穿便装、瘦削佝偻的老人被人悄悄搀进侧厅,他正是昔日的苏鲁皖边区游击副总指挥李长江。有人注意到他左臂不住颤抖,神情呆滞,仿佛与眼前的热闹场景毫无关联。最令人意外的是,坐在主位上的上海市长陈毅不但没有揭穿,也未示意警卫采取任何行动。席间有人低声议论:“李长江早年当了汉奸,如今竟能安然在上海养病,陈司令这是何意?”疑问由此而起。

时针拨回到1938年夏。那年,新四军在沙洲一带集结,准备北上抗日。苏中地方武装中势力最强的是“二李部”——李明扬、李长江叔侄。前者年近半百,谨慎多疑;后者年仅三十出头,却胆大好胜。两人拥兵近万,在里下河、宁泰一带自成山头。新四军若想扎根苏中,必须首先化解这支地方武装的冲突与戒心。陈毅临危受命,带着简陋的随从和厚厚一摞文件,第一次踏进泰州城,却扑了个空——李明扬托词养病,只派副手李长江出面寒暄,气氛尴尬而微妙。

第二次会面发生在1939年岁末。李明扬终究还是出来接风,场面颇为客气:大红灯笼沿街高悬,锣鼓喧天,三里长街倾城而动。西山寺的素斋席上,陈毅娓娓道来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方针,既抬举“二李”守土抗敌的志气,又针砭顽固派的消极与反共。李明扬听得频频点头,甚至举杯言道:“李家与新四军,既同仇敌忾,何至兵戎相见?”那晚的氛围融洽得让随行人员都放下心来。

然而,转年的初春,风向陡变。国民党苏北行署主任韩德勤到泰州“视察”,借筵席频频挑拨:“不如先剪了新四军这股尾大不掉的势力,再议抗日也不迟。”李长江心高气傲,本就不甘屈居陈毅之下,受到怂恿后暗中调集十三个团,悄然围攻郭村新四军挺进纵队。起初,他自信凭精良装备可一战而擒对手;孰料,陈玉生、王澄两名潜伏在其部队中的共产党员临阵倒戈,配合陶勇部队从后路杀出。一番激战,李长江仓惶败退,李明扬的一个纵队两千余枪也被新四军缴获。

陈毅并未借机痛击,而是写信告之:“误会一场,枪支如数奉还,但望切记共同抗敌。”这份宽宏的姿态本可挽回同盟,偏偏李长江积怨愈深。1941年1月,日军第十一混成旅团携数万伪军自镇江北犯,李明扬带总部小船退守溱潼,命李长江留守泰州牵制敌军。人前的托付,背后却是放纵。没有了长辈掣肘,李长江旋即以“护乡自卫”为名,举白旗投敌,出任伪第一集团军总司令,成为华中敌后最早公开叛日的高级将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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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电投敌当天,新四军军部火速通告各路部队“讨伐李逆”,粟裕坐镇指挥。1941年初春夜,一队队身披蓑衣的新四军战士绕过日伪据点,奔袭泰州东门。天亮时,李部四散,日军援兵却因天气恶劣未及驰援。危急关头,李长江逃出城门,仓皇南遁。战后俘虏的伪军中,不少人改旗易辙,成为抗日民兵。对苏中抗战乃至新四军形象,这一胜利意义非凡。

丢掉兵权的李长江只能在日伪权贵间奔走。1942年夏,他四处疏通关系,终于让被羁押于上海国际饭店的李明扬获释。李明扬出狱后依旧口称“反对共匪”,暗地里却已心灰意冷。李长江虽自诩尽忠,日方却对其心怀不满。1943年秋,扬州的一场盛宴让他险些客死他乡:日本司令藤田章的酒杯里掺了毒,李长江两杯下肚即口吐白沫,被部下抬回寓所。性命保住了,左臂、记忆却永远留在了毒素的阴影里,成了半废之人。日方随即解除其兵权,只给了个华而不实的“军务顾问”头衔,他亦无心再问战事,终日闭门念经,惶惶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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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日本宣告投降,伪组织土崩瓦解。李长江躲在泰州乡下靠典当度日,直到1949年春国民党全线败退,上海宣告解放。此时的陈毅已身居上海市领导岗位,他接到报告:李长江藏身上海法租界一处弄堂,生活拮据,病体难支。厅里有人建议将其逮捕法办,以儆效尤;也有人认为可借此昭示新政府宽大为怀。最终,陈毅拍板:“此人已不具备再危害社会的能力,先观其行。”

有意思的是,李明扬此时主动站了出来。他出面担保,愿负全责照料侄儿,不让其再掀风浪。考虑到李明扬在抗日时期毕竟有过抗敌之功,加之中央对伪降人员一贯区分轻重、宽严相济的政策,华东军政委员会决定“从宽不究”,让李长江在上海安养,但对其行动暗中监控。那间位于静安区的小洋房里,李长江靠李明扬微薄的租赁收入度日,日常靠人搀扶才能下楼。彼时,陈毅忙于城市接管与战后重建,无意也无暇再与这位旧日对手计较。

1950年12月的寿宴,李明扬向来客连声道歉,称当年郭村误战皆因自己失察。陈毅放下酒杯,淡淡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在座者心照不宣:人事沧桑,山河已定,罪与罚的天平也要看其现实影响。李长江终究只是个失势的残病老卒,连笔都握不稳。《人民报》曾准备刊文揭其旧事,后来也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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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春,李明扬带着李长江迁居南京,购得一处小楼,让侄儿在佛龛前与经卷相伴。五年后,李长江病逝,终年六十六岁,草草入殓,连讣告都无人关注。泰州城的老人却偶尔还会提起,当年那个手握十三团,在城头指点江山的李副总指挥,最后竟以如此结局落幕,令人唏嘘。

回顾这段恩怨,可以看到:1. 抗战年代的地方武装,在夹缝中求存,既受国民党顽固派驱策,又被日军分化,稍有不慎便步入歧途。2. 新四军对联合作战始终保持耐心,一度选择以信义感化“二李”,即便对方举枪相向,依旧尽量保留其抗战力量。3. 对待投敌者,抗战中的惩办迅猛而坚决,和平后则更讲究政治效果和人心归向,李长江的不被追究,是基于实力、健康、民意与统战多重考量的结果。若说陈毅“心软”并不确切,更像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政治取舍。或大任已毕,或余烬渐熄,这位昔日的武装首脑终于在一座江南小城消失于人海,只留下历史卷帙里轻轻一笔,却足够让人读懂战时选择的重量与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