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洛杉矶。
在一间空荡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出租屋里,房东撞见了一幕惨剧:一位老妇人已经走了大概七天。
那场面说起来真叫人心酸。
她就蜷缩在一张简易折叠床上,身上仅仅搭着条薄薄的毯子。
四壁萧然,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找不出,地板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巾,屋里那股味儿,刺鼻得很。
这个孤零零死在大洋彼岸的老太太,名字响亮得很——张爱玲。
要是时光倒流半个世纪,谁敢信这就是那位民国才女的结局?
要知道,这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她那是正儿八经的豪门之后。
曾祖父张印塘是清流名臣,祖父张佩纶更是名震一时的清流派干将,至于祖母李菊藕,那可是晚清重臣李鸿章的心尖肉。
当年李鸿章嫁闺女,陪嫁的家当多得吓死人:金山银山、绫罗绸缎不说,连后来那栋有名的“小姐楼”都是嫁妆的一部分。
哪怕到了她爹张志沂这辈,家底虽然败了不少,可还是住在南京的豪宅里,靠着祖宗留下的遗产,日子过得那是相当奢靡。
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到最后客死异乡的凄凉老太。
这反差,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少人觉得这是命不好,或者是封建家族没落的必然。
可咱们要是细琢磨张爱玲这辈子的几次大动作,你会发现,这哪是命运捉弄,分明是一场漫长又煎熬的“止损交易”。
她这一辈子,其实就在算两笔账:一笔是找童年要债,一笔是跟这世界划清界限。
第一笔账:为了心里那点踏实,脸面算什么。
那年她才23岁,才气逼人,红得发紫。
可她挑男人的眼光,实在让人看不懂——胡兰成,38岁,有家室,还是个在汪伪政权里混日子的,名声臭得很。
要名没名,要分没分,岁数还大一截,这婚事怎么看怎么亏。
图啥呢?
换个人,图的无非是权钱。
可张爱玲图的,是那种稀缺到极点的心理慰藉。
胡兰成这人,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出身,但他有个绝活:懂女人,尤其懂张爱玲。
当初他看了篇《封锁》,立马找上门。
吃了闭门羹也不恼,一张纸条塞门缝里。
这招“死皮赖脸”的诚恳,一下子戳中了张爱玲的软肋。
没过一天,电话就打回去了。
在张爱玲童年的账单上,全是赤字。
亲爹抽大烟、逛窑子;亲妈黄逸梵是个新派人物,受不了这乌烟瘴气,张爱玲才4岁就扔下她出国逍遥去了。
虽说后来亲妈回来带她读书,但在最缺爱的年纪,张爱玲是在亲爹的喜怒无常和后妈的白眼算计里熬过来的。
就因为去亲妈那儿住了半个月,回家后妈孙用蕃甩手就是一巴掌。
亲爹听了后妈的枕边风,不但不护犊子,反而把她关了禁闭,哪怕她得了严重的痢疾,都差点活活病死在屋里。
这种父爱缺位,导致张爱玲成年后的恋爱观变得特别扭曲:她压根不想要平等的对象,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她仰视、像长辈一样能“指点”她、包容她的老男人。
所以,明知那是火坑,张爱玲还是闭着眼往里跳。
这哪是谈情说爱,分明是在乞求收留。
胡兰成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爱玲傻吗?
她精着呢。
但在感情这笔买卖上,她认赔,就为了换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第二笔账:既然情分没了,那就拿钱买断。
如果说跟胡兰成好是张爱玲的一次豪赌,那离开胡兰成,绝对是她这辈子最清醒的一次“割肉”。
1945年日本投降,胡兰成成了过街老鼠,开始亡命天涯。
按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张爱玲没这么干。
她甚至把自己写书挣的辛苦钱寄过去接济他。
谁知道,胡兰成的下限比张爱玲想的还要低。
逃到武汉,他骗了个17岁的小护士周训德;跑到温州,又跟同学老爹的姨太太范秀美勾搭上了。
最绝的是,当张爱玲冒着兵荒马乱,千里迢迢跑到温州看他,胡兰成脸上没有惊喜,全是惊吓。
他把张爱玲扔在旅馆,白天敷衍一下,晚上回去陪那个范秀美。
当张爱玲实在忍不住,逼他做个了断时,胡兰成给出的答案是——不做选择,两个都要。
那一瞬间,张爱玲心里那个替身父亲的形象,稀碎。
她彻底醒了,这个男人给不了她要的安稳,只会像吸血鬼一样耗干她。
于是,她做了一个特立独行的决定。
没撒泼,没上吊,回到上海后,给胡兰成寄去了一封绝交信。
信里还夹着30万块钱。
那是她写《新不了情》和《太太万岁》剧本挣的,几乎是当时的全部身家。
旁人看不懂:人都甩了,干嘛还给钱?
这其实是张爱玲处理关系的底层逻辑:两不相欠。
当年她在香港读书,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还给亲妈。
亲妈给了生命和教育,但也给了冷漠和伤痛。
她拿钱把这份恩情“结清”了,从此谁也不欠谁。
对胡兰成也是这个路数。
这30万,是遣散费,也是封口费。
她不想在往后的日子里,觉得自己还欠这男人一分一毫,更不想让这男人将来有借口再来纠缠。
这钱,买的是脸面,也是彻底的解脱。
第三笔账:与其在人堆里受伤,不如躲起来安全。
甩了胡兰成之后,张爱玲的感情观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不再求什么“懂不懂”,也不要什么轰轰烈烈。
她现在只要一样东西——绝对的安全。
1955年,张爱玲去了美国。
在那儿,她碰上了第二任丈夫,赖雅。
赖雅比她大整整30岁,是个过气的三流编剧,穷得叮当响,还一身病。
这桩婚事在世俗眼里简直是莫名其妙:年轻有才的大作家,干嘛嫁给一个半截入土的穷老头?
还得辛苦写书养他,给他送终?
但要是从“安全感”这个角度看,这其实是张爱玲最理性的一步棋。
赖雅虽然穷,但他给了张爱玲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忠诚。
赖雅日记里记着,张爱玲给他按摩后背,那种相依为命的平静,是胡兰成那号人给不了的。
对于受够了原生家庭冷暴力和初恋背叛的张爱玲来说,一个毫无攻击性、完全依赖她的“父亲式”丈夫,比啥都强。
哪怕代价是累点,哪怕要倒贴钱,这笔交易在她看来,值。
1967年,赖雅走了。
张爱玲才47岁,后半生还长着呢。
可她没再找伴儿,而是选了一种近乎自虐的独居模式。
在生命最后的那20多年里,她主动切断了跟外界几乎所有的联系。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为了躲避幻想出来的“跳蚤”,频繁搬家。
这种行为在常人看来是有病,是怪癖。
但从决策角度看,这其实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回顾她这一生,只要投入感情,不管是爹妈还是爱人,换回来的大多是失望和刀子。
既然人际关系只会带来痛苦,那就干脆把人际关系掐断。
她把生活简化到只剩维持呼吸的必需品——行军床、毯子、外卖。
不要家具,因为家具有羁绊;不要朋友,因为朋友意味着不可控的变数。
她把自己封死在一个绝对可控的真空罩子里。
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虽然冷清,但绝不会受伤;虽然孤单,但绝对安全。
张爱玲临走前,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宋淇夫妇,还留下一句话:“不许看遗体。”
哪怕到了咽气的那一刻,她还在拼命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想让这世道看见她的狼狈样。
回头看张爱玲这一辈子,你会发现她其实一直是个极度理性的操盘手。
只不过,她的理性不是为了追名逐利,而是为了填补心里的那个黑洞。
她用卑微换点父爱,用钞票买断恩怨,用孤独换个安全。
这三笔账,她算计了一辈子。
有人说她晚景凄凉,是旧时代的悲剧。
但在那张铺着薄毯的行军床上,在这个没有跳蚤也没有背叛的世界里,没准,她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那种“干净”。
信息来源:
《今生今世》,胡兰成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