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1月1日,午后两点,乌云压住南京上空,大礼堂内外人潮涌动。告别仪式尚未开始,一名执勤战士擦着雨水奔向灵堂,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愣在原地。
帷幔低垂,殓室温度被空调稳定在十五摄氏度。将军遗体安放在松木质地的棺座上,银白的寿衣平整如初。战士例行巡查,猛地发现面颊处闪着细小水迹,几颗晶莹顺着鬓角滚落。他失声低呼:“许司令还在流汗!”声音刚出口,竟引来值班干部的一阵骚动。
时间线往前推十天。10月22日凌晨,南京军区总医院灯火通明。黎介寿教授领着抢救组轮番按压、口对口供氧,心电监护屏却突然拉成直线。命悬一线的十分钟里,强心针连下四支,波形短暂恢复后再度平平。17时17分,医疗组记录:许世友,终止呼吸。哭声瞬间淹没走廊。就在家属俯身告别时,将军眼角悄悄溢出一滴浑浊泪,体温却已降到二十七度。那滴泪,被医护人员称作“第一桩奇迹”。
向回看两年的病程。1983年夏,他曾在中山陵八号院子里俯身锄草时突感腹部剧痛。常年把刀头舔血的硬汉只当肠胃不适,忍痛喝了两碗稀饭就继续给猪添饲料。家人急得团团转,他却摆手道:“疴点小毛病。”这一拖,癌细胞在肝脏悄然蔓延。
中山陵八号是他晚年的“根据地”。这座本属孙科的花园洋房,被改造成带猪圈、菜畦、鱼塘的简朴农家院。外墙依旧西式,院内却是铁锄翻出的黑土,一株株辣椒和两亩青菜。老将军浇水、除草、喂猪,干活比勤务兵还自觉。进屋就不体面:旧窗帘褪了色,地毯边起毛,空调开机咯吱作响。总后勤部多次拨钱维修,他总回一句:“能用,勿折腾。”
节食节衣,却管不住“戏瘾”。傍晚时分,16毫米放映机投射出斑斓光影,《女驸马》《刘三姐》轮番上映。他最爱在高潮处拍着扶手高喊:“好!”情到浓时,自己也哼几句黄梅调,弄得警卫们忍笑躲到门后。这样淳朴的乐趣,让人忘了他曾横刀立马、血战大别山。
谈到大别山,谁都记得那是许世友的根。1905年生于河南新县,八岁丧父,十三岁投奔少林,十八岁加入叶挺的铁军。湘江、娄山关、四渡赤水,他几次负伤却从未后退;渡江战役时担任第九兵团司令,晋江登岸后只用三天拔掉镇江重炮阵地。解放南京时,他站在紫金山脚下,命令炮兵停火,理由是“首都古迹要留给子孙”。
1955年授衔上将,他却依旧一身旧军装,皮带扣磨得发亮。改革开放初期,广州军区换防,他把新发的卧车座椅拆成木板,说“浪费不得”。这样的行伍作风,也正是他晚年生活的底色。
1985年国庆后,病情急转直下。10月初,南京已是秋气凛冽,他仍坚持在院中散步。一天清晨,他对前来探望的三女儿许华山说:“别忙,你爹这回怕是活不长了。”女儿红了眼圈,硬撑着说“会好的”。将军轻声回以两字:“看天。”随后病状加重,被紧急送入军区总医院。
插管、透析、强心,一切手段都上,患者却始终昏迷。10月22日的宣告,让病房外的老部下瞬间泣不成声。遗体经防腐后移入灵堂,南京军区安排武警昼夜巡视。冷气轰鸣中,警卫兵那句“出汗”让所有人再度屏息。法医检查后解释:尸表蒸发与室温差形成水珠,实属生理渗出。但在众人心里,这被默认为“第二桩奇迹”。
其后第三桩“奇迹”紧接而来。11月1日的雨,记载在南京气象年的异常数据中。那一天,本为深秋干燥期,却骤然电闪雷鸣,大雨如注。送别队伍从中山陵八号出发,一路至武定门外。炮车沿中山东路缓缓前行,路两旁数万市民冒雨肃立,列车汽笛与军号声交织。气象台记录降雨量五十三毫米,老人们却说,那是老许用最后的豪情在洗尘。
将军离世,兵心难平。曾跟随他转战华中的老营长说:“司令生前为兄弟流过多少血,如今自己都舍不得干干净净走。”话虽粗,却戳痛无数听者。战士们回忆起1947年鲁南阻击战,许司令赤脚冲锋,枪响时他竟扯开军衣亮出刀疤,直吼“我不怕死,跟我上”。
灵车驶入老家河南新县田铺大湾时,晚秋的板栗林已开始掉叶。村口长着一棵百年古枫,他儿时在此练过拳,如今棺木停在树下,道旁跪满乡亲。出殡那天,山路泥泞,抬棺官兵的靴子被红土裹住,却没人敢停步。当地老人把自家陈酿倒进泥沟,说给将军“壮行”。
不久后,位于罗山何家冲的衣冠冢完工。石碑上镌刻“许世友将军之墓”,字为邓颖超题写。山风吹过松林,墓碑前常见新摘的野花,有老红军专程从湖北、安徽赶来,放下一束山茶,默站片刻便匆匆离开。
将军身后事渐渐归于沉静,只是那三次“流汗”的传说,一直在军中口口相传。有人说,那是大英雄临别前对战友的牵挂;也有人说,是他对大别山旷野的思念。传说终归是传说,但许世友一生硬朗、本色依旧的脾气,从那几滴汗珠里,好像依稀还能感到体温的余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