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初春的一个午后,北京西山的微风还带着寒意。功德林里,几位身着灰布号衣的战犯围坐在院中晒太阳,忽然听见角落传来爽朗的笑声。那正是廖耀湘,他挥着手杖,嘴角上扬,半真半假地发问:“诸位可知道,咱湖南宝庆出了两位响当当的人物?”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开口。廖耀湘故作神秘地凑近补上一句,“一位是蔡锷松坡将军,另一位嘛——正是在下。”院中气氛顿时轻松,几名同行亦忍俊不禁。短短一句玩笑,却是这位昔日“常胜将军”心境转折的开端。
要理解他的自嘲,得把目光拨回三十多年前的湘西南。廖家在宝庆颇负声名,祖父廖艺圃开私塾,父亲廖宗元耕读传家。少年的廖耀湘不爱吟诗,却沉迷军事兵书,常拉着同学操练“豆兵”。十七岁那年,他凭借优异成绩考入长沙岳云中学,课余仍翻《孙子》《吴子》不倦。长辈见他志在行伍,便倾囊相助。家书里一句“望汝他年成大将”,像一柄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着这个精瘦少年向前奔跑。
机会很快到来。一九二六年夏,北伐军号角震天,湖南青年趋之若鹜。廖耀湘报名从军,被选送黄埔军校第五期。那时的黄埔已褪去最初的革命光彩,更像一座替南京政权培植骨干的熔炉。然而,他硬是在平凡的起点上跑出加速度。毕业后,又被派往法国圣西尔骑兵学校深造。塞纳河畔那几年,他埋头研究机械化作战,一口气写下厚厚的学习笔记,回国时行李里装满战术图表。
归国的列车刚驶入南京,卢沟桥的枪声便传遍全国。中央教导总队接收了这位“法兰西回来的少校”,很快把他抛进华北火线。在桂南昆仑关,他率二○○师第五团强攻独立高地,“钢盔都被子弹刮掉漆”,终把日军步兵第百四十一联队卷入山谷。日本媒体首次承认“南进不利”,国内舆论哗然:原来日军也会败!
有意思的是,胜利刚到手,他又被抽调入缅甸远征军。英美同行起初抱着看戏的眼光,谁想第廿二师在胡康河谷一战扭转局面,生俘日军上千。美军顾问范佛里特按不住激动,评价“Chinese can fight”。廖耀湘将此视作平生得意之笔,却也把自己推向国际视野。
抗战终了,回望遍地焦土,他本以为自己的武学所长终于派上用场,怎料内战迅速逼近。一九四六年,国民政府调集精锐空运入关东,筹组新编第六军,司令正是廖耀湘。新六军全配美械,火力冠绝国军,中将廖耀湘被誉为“蒋委员长的东北王牌”。老战友给他写信:“西北那边苦战不堪,你在东北悠着点。”他回:“刀在鞘,心在野,战场见真章。”
辽沈战役爆发前夕,沈阳要地告急。十月中旬,蒋介石电令廖耀湘率辽西兵团十万,自沈阳沿北宁线西进,合围锦州。问题是,锦州已被林彪大军团团包住,任何增援都像飞蛾扑火。廖耀湘向南京连发电报:请求改向黑山、彰武,以保后路再寻机突围营口。回电只有四字:“务速西进!”他深吸一口气,对副官说:“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然而,犹豫已耗去黄金时间。
十月二十日清晨,新六军在黑山脚下突然遭遇东北野战军攻击,阵线被撕开口子。天色昏暗,大雾弥漫,通信兵连续报告:“左翼失联,右翼失联。”廖耀湘拍桌怒吼:“给我顶住!”可局势像塌方滚石,越捂越碎。二十八日拂晓,他在台安老达房子村被便衣侦察兵围堵,随行卫士代鸿程低声道:“司令,走小路!”枪声乍起,廖耀湘脚踝中弹,被生擒。
押解进京途中王秋玲赶来相见。这位出身于广西护士学校的贤内助在车站扑到车窗前,两人对视良久无言。妻子擦泪,道一句:“照顾身体,等你出来。”彼时的廖将军已从风雨前线跌落囚车,内心暗潮翻涌。
抵达功德林后,他迅速成为狱中“活跃分子”。打篮球、唱法语歌,最爱还是谈昆仑关与缅北那几场硬仗。“看到山头插上青天白日旗,我心里骄傲得很。可惜后来,我们脱离了老百姓。”他在自述材料里写道。对旁人而言,这话未必动听,但他说得真诚。日子久了,他常在饭后提起家乡宝庆,“蔡将军是抗袁名士,我呢,是抗日老将,咱俩凑个双壁,也算没给老乡丢脸。”语带调侃,却也折射出昔日骄矜与今日平和的错综。
值得一提的是,改造期间他重拾纸笔,把当年在法国和东南亚战场积累的战术笔记整理成册,自愿上交军管部。军史研究人员见后连呼“干货”,将其编入教材。狱友曾问他图什么,他摆手:“汗马功劳已成旧事,留点实在的东西,省得年轻人再走弯路。”
西山的铁门最终在一九六一年三月为他打开。四十八岁的廖耀湘走出高墙,不再是将星闪耀的兵团司令,也不再是英军餐桌上的座上宾。他搬进北京崇文门外一处筒子楼,靠翻译外文军书领取稿费,日子清淡却安稳。有街坊好奇,悄声议论:“那位白净高个子是谁?”答曰:“听说叫廖先生,以前当过大官。”更多人不知道,他正是那位曾被美国《时代》周刊称为“不可一世的廖”的西征统帅。
余生里,他常去景山公园散步,遇到熟人便拱手致意,偶尔聊起过往仍语气淡然。“兵凶战危,本想为国尽忠,没想到害了百姓。”这句感慨,朋友记了下来,后来成为研究战犯改造的珍贵口述。一九六八年冬,廖耀湘因病离世,终年五十五岁。遗体送走那天,几位老战友前来默哀,雨雪交加,寒风呜咽,仿佛在替这位一世猛将作最后的军号。
他曾自负为宝庆一县两位“名人”中的一位,也曾以新六军为傲。命运辗转,只剩一身沉甸甸的历史经验。人声渐远,残阳铺地,功德林那抹大院的斜影,仍在诉说着一位败将的醒悟:脱离人民的军队,终究无法打赢自己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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