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15日拂晓,昆明东华门外的寒意仍在,押解队伍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回响。队伍中央,杨朝纶双手被铐,面色阴沉。押送官兵彼此交换眼色——这个人,三年里先后出现过在海城、梅河口、锦州、天津、昆明的投影,每一次都伴着背叛或反复。此刻,他终于再无退路。

陈赓清楚,这不仅是一次军事法庭的普通审判,更是对起义部队信义的维护。作为昆明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他向来拿主意果断,可对杨朝纶却迟疑了,原因很简单:当年海城火线上,杨朝纶也曾在通电里写过“合作到底”四个字。若贸然处置,旁人会不会怀疑我军对旧部缺乏包容?陈赓拿不准,于是走进市政府临时办公室,急声问道:“老潘,这人究竟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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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朔端放下公文,沉默片刻:“宽纵?他已叛变不止一次;严惩?又签过起义通电。”这两难,让一旁的参谋有些犯难。三年前,潘朔端在海城第一枪打响时立下决心,552团弟兄们靠着他选择了新生;可杨朝纶,550团的老伙伴,却一次次扯着旧日军阀思维折返。

回到1946年5月,滇军60军184师三个团分驻鞍山、海城、大石桥。号称“五大主力”之一的新六军对这支外乡部队多有防备,还专门派谍报队盯梢。此情此景,潘朔端心中火热,郑祖志试图改变防御部署也被否决。东北民主联军的炮声在海城东南面炸开时,他索性抛出一句:“再打同胞,我无颜回滇西。”一纸通电,把552团拉进了民主联军阵地。

这支“只起了半个师”的队伍很快体会到战场的严苛。552团在海城顶住了60军的狂风骤雨,里面不少人第一次尝到与解放军并肩的滋味。海城起义亦让东总看见了裂隙中的机会,却埋下另一个隐患——没有跟上来的杨朝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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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朝纶出身云南祥云,讲武堂第十七期,抗战时打过硬仗。可他渴望的是“当官发财”,而不是“供给制”。杜聿明一句“保你当师长”,就足够击中他的软肋。于是大石桥一战,他拒谈起义,硬撑数日后兵败被俘。潘朔端念旧情保下他,东总也希望笼络起义军心,给了副师长的名头。可杨朝纶心中那张空着的“师长”椅子始终在召唤。

同年12月,国民党大军逼近南满。184师在通化整装待发,列车停靠石人火车站时,敌机轰炸声遮天蔽日。杨朝纶趁机集合一营又一营,谎称“分散躲炸”,一头扎向敌占区,裹挟千余人叛逃。此举不仅折损了东总的部署,更让潘朔端声誉受损。追击部队虽追回部分人员,他本人却逃入敌后,重新挂上了“三青团员”的臂章。

之后两年,184师被杜聿明连番重组,战斗力却一再下降:梅河口被歼、锦州鏖战折损、天津城下溃败。每次重组,杨朝纶的军衔似有提升,兵却越来越稀,装备更多是杂牌枪,真正能战之兵寥寥无几。1949年初,天津总攻前夜,184师防线被捅了数个窟窿。次日清晨,他在城西被缴械俘虏。按军法,归为战犯并无异议,但这时东南局急需在滇桂湘三省打开局面,滇军背景的杨朝纶暂被列入劝服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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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杨带着“特殊身份”抵达昆明。本应协助劝进卢汉,却反手勾连旧部,成了国民党在滇的暗桩。卢汉洞察其心,索性将他凉置为93军副军长,架空兵权。8月,第一批东北先遣人员秘密抵达滇中,50军代参谋长张秉昌对卢汉细说长春起义前后,与中央保持电波沟通的种种细节。卢汉的顾虑被消解,起义计划悄然酝酿。

12月9日黄昏,卢汉在公馆设宴,李弥、余程万等被请进门后立刻被控制。21点30分,云南省政府和绥靖公署联合通电全国,“驱蒋起义”。名单里,杨朝纶的签名与潘、卢的名字并列。只是,他的心早已游离。李弥突围后在缅甸叫嚣反攻,杨朝纶暗中联络特务,企图诱使93军旧部倒戈。情报部门数次截获电文,终于在1950年初将其收网。

案情送到陈赓案头,措置尺度难把握。毕竟,云南新近解放,起义将领尚未完全稳定,若处置不当,容易被人渲染为“秋后算账”。然而,放之任其活动,军心难安。此时,最有发言权的人还是潘朔端。下午四点,三人碰头——潘朔端、魏瑛、马逸飞。屋里闷得厉害,连风都不进。

“杨朝纶三次背叛,若再宽容,谁信纪律?”潘朔端的态度坚决。魏瑛补充:“要让部队明白,信义不是儿戏。”马逸飞点头,笔直站起。短短几句话,陈赓心中有了定论。随后公审公告发出:杨朝纶,以组织并参与武装叛乱、勾结敌特破坏人民政权,判处死刑。

宣判那天,潘朔端亲自登台宣读。台下挤满解放军和起义官兵。判决书念到“罪恶深重”时,有人沉默,有人轻轻叹气。昔日滇军的两位老熟人,如今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法槌落下,尘埃终定。

有意思的是,杨朝纶被押走时,仍在喃喃:“如果当年让我当师长……”声音越来越小,终被清晨的风卷散。对许多曾跟随他辗转的旧部来说,这一句子像幽灵徘徊,提醒着选择与后果之间的距离——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