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夏,香港的雨下得烦人。码头边,侯镜如缩在雨衣里,望着缓缓起锚的“华北号”,心里七上八下。船向汕头驶去,甲板上有人小声问他:“侯司令,此去北京,心里踏实吗?”他没回答,只是点燃一支烟,任雨丝打在帽檐。十几个小时前,他还担心那张通缉令会不会突然从码头警署里蹦出来,如今船已离岸,才算迈出第一步。
侯镜如今生在广西,早年参加北伐、加入共产党、投身南昌起义,转战河南时被捕失联,随后被地方实力派保释出来,阴差阳错混进了国民党行伍。二十年代的军阀风雨,将他卷到与理想南辕北辙的道路。有人说他投机,有人说他识时务,他却始终把那张早年的入党介绍信夹在随身圣经里,逢人不敢示人,自己却常翻。
1948年秋,辽沈战役刚落幕,北平、天津、塘沽三角地带成为内战最后的重心。傅作义集团麾下六十万兵马困守华北,蒋介石寄望于此翻盘。天津外,盐碱滩连着海口,塘沽不结冰的海面成了国民党向南方撤退的唯一通道。蒋经国密电催促:一旦北平不保,傅部必须全速南撤,海军将在塘沽接人。侯镜如就是这条退路的守门人——第九十二军军长兼塘沽要塞司令。
同月,东北野战军总部电台截获敌信,林彪与罗荣桓反复推敲:要想锁住傅作义,塘沽必须封死。可盐碱地纵横沟壑,大部队展开艰难,海岸炮又被敌舰火力掩护。进攻部队摸上滩头几次,伤亡比不合算。参谋们在地图前画圈又擦,争得脸红脖子粗,结论依旧:硬攻塘沽,代价太高。
就在僵局里,侯镜如暗线传来一句话:“闪击天津,截断内外。”他还附带一份口述分析:傅作义不会轻易出海,他真正顾虑的是北平百姓安危与面子,若天津失守,大势立见。林彪审阅后眼前一亮,12月29日,命令正式下达:转向天津。
1949年1月14日上午十时,天津西北郊枪声打破冰雾。二十九小时后,整座城池归于宁静,市区十三万敌军被全部收编。傅作义见天津既失、张家口被围、塘沽海口又动荡不安,终究选择了和平方式解决。1月22日,他在北平颐和轩连夜开会定案;翌晨,城门洞开,红旗飘扬。
当时,侯镜如却没能把军队带进这份协议。天津陷落第一时间,他被蒋方电令撤海,自知再拖无益,只得率部登舰南逃。渡海途中,他才听说傅作义已默认各部自行决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我也大方起义了。”然而潮水已把战舰推向南方,他只能随浪而去。
1950年夏,香港成了很多失意将领的集合地。侯镜如住在北角一间小公寓,白天练字,晚上听收音机播报《人民日报》。“如果再不归去,这辈子就真的完了。”他给自己写了几十封信,反复修改,却一直不敢寄出。夜深人静,他会梦见当年在井冈山听到的那句口号:“打土豪,分田地”,一觉醒来,满额冷汗。
1952年4月,经地下党多方斡旋,他终于获得特赦机票。离港之前,香港《工商日报》用两行小字报道:“前第九十二军军长侯镜如先生返乡省亲。”表面淡然,背后波澜暗卷。船到汕头,再换火车北上。五月里,北京的风沙还没收,天安门城楼远远在望,他心底却没底:中央会怎么处置自己?被俘的旧部能否原谅?
安排接待的,是熟面孔——当年在北平来往密信的老联络员。两人握手时,侯镜如低声道:“我怕误了大事。”联络员轻轻一笑:“你就安心吧,傅总司令早把你的底细捂住了。”这一句话,让他当场怔住:“他竟早知道我想起义?”联络员点点头:“平津战役前,他收到确报,没有声张,也没向南京汇报。”侯镜如脸色刷地白了半秒,随即长出一口气,又觉得后背发凉——稍有差池,性命早交海底。
几天后,政务院在怀仁堂为他和其他起义、回归的将领举行茶话会。傅作义亲自到场,身着灰色中山装,与侯镜如相视。侯镜如上前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多谢当年不揭我短。”傅作义拍拍他的臂膀:“我们都是中国人,别说这些。”
会后,中央对侯镜如的结论是“历史问题与起义功劳并存”,安排他担任华北军区顾问,待遇比照兵团级。旧部也获准改编入防空兵。“没想到还能穿这身军装。”他对着镜子整帽徽,神情复杂。
值得一提的是,他回京第二个月,便上书建议加强天津—塘沽地区的海防与盐田建设。文件批到周恩来案头,批示只有一句:“阅,可行”。曾经的滩涂乱战,如今成了工业大港,他的名字却鲜有人再提。
侯镜如晚年常说:“世事真像潮水,退一步,便见好风景。”朋友劝他写回忆录,他摇头:“当年一声炮响,把人吓得魂飞,哪还敢絮叨。”偶尔忆及1952年那场雨,他仍抬手遮住眼:“那一刻才晓得,自己命悬一线,全仗别人一句不说。”
历史的微妙往往藏在沉默中。如果没有那封“闪击天津”的密信,平津战役或许要多流一些血;如果傅作义将那份情报递到南京,侯镜如也许在香港耗尽余生。正是这些“没有发生”的可能,让1952年船舷上的那股后怕,显得格外真切,而他最终得以将一抹迟来的安心,留在归来的江河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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