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九月的北京初秋微凉。十一届六中全会休会间隙里,叶剑英拍了拍老部下陈丕显的肩头,语气像在交代一桩军令:“阿丕,你的经历不能只留在心里,该写成册,后人得有凭证。”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陈丕显记忆深处。会场里人来人往,他却把目光投向窗外的银杏树,暗暗记下这份嘱托。

叶帅的话分量太重,可眼前的工作同样堆成山。那几年,他分管纪检、政法、老龄委事务,文件堆在案上,调研行程一趟接一趟。回忆录的事,始终挂在心口,却被现实一次次挤到角落。陈丕显常自嘲:“这笔账迟早要还,怕就怕记性先透支。”

时间很快掷到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日,他受中央委托赴福建纪念古田会议六十周年。那趟行程意外地替回忆录找到了“执笔人”。福建省委推来一份名单,他一扫而过,定在“梁茂淦”三个字上。理由简单:笔头硬,心思细,还在新闻一线摸爬滚打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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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一次照面并不和谐。陈丕显给出十天死线,梁茂淦连夜熬出草稿,第二天递上去,却被严厉拒收。大厅里空气僵得厉害,梁茂淦直言:“我怕误工才先交思路,不是糊弄。”一句较真,把老首长的火气浇灭大半,两人边散步边拆解稿子,误会随脚印消散,也埋下后来那纸调令。

翌年九月五日,梁茂淦提着简单行李踏进中南海增福堂。刚坐下,陈丕显开门见山:“请你来,只干一件事——为我写回忆录。这是叶帅当年的嘱托,我欠他的账,得一起还。”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压着那份一九八二年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红蓝铅笔痕迹触目可见。

增福堂的日子紧凑得像老式发条表。上午口述,午后查档,夜里整理,循环往复。为求精准,陈丕显常把电话打到档案馆:“那年那月那事,看看还有没有补充材料。”接线员听见他低沉的客家口音,总会先应一声“首长好”,再火速翻箱倒柜。档案馆特批一间小屋给梁茂淦,铁皮柜里堆满民国档案、苏区旧报、作战电文,灰扑扑却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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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环节最考记忆。陈丕显怕漏掉细节,常常半夜敲隔壁门:“小梁,我想起当年皖南那段对话,你记一下。”灯光昏黄,他戴着老花镜慢慢回忆,偶尔停顿片刻,抬头望向远方,仿佛穿过半个世纪的枪火硝烟。梁茂淦放下笔,递杯热茶,提醒他歇口气。陈丕显笑笑:“老兵的本钱就是这点记忆,不写下来就亏了。”

值得一提的是,谢志成在病榻上也成了另一位口述人。她同样是新四军出身,对许多战事如数家珍。病榻旁,她对梁茂淦轻轻说:“趁我们还能说,你就多问。文件有冰冷的年份,可只有人能补上温度。”这样的鼓励让整理工作有了血肉。

查证最耗神。一次提到三十年代在赣南转战,陈丕显记得自己“翻山五天五夜没合眼”,但时间节点与作战报告有出入。梁茂淦不敢含糊,又去翻《战斗详报》,最后对照气象资料才确定那是一九三四年三月初。陈丕显听完,沉吟片刻:“看,人的脑子也会打折扣,幸亏你们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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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三十万字初稿摆到陈丕显案头。他用放大镜逐行核对,边看边改,红笔随处批注。“整体不错,可这里依然含糊。”他指着一段写皖南事变后脱险的描述:“再去把当年新四军后勤处的调兵令调出来,对一次就准了。”几句轻描淡写,又是一轮资料奔波。

两年半时光,稿纸换了十几摞。定稿的清晨,北京城雾气未散,陈丕显合上最后一页,长舒一口气:“总算对得起老朋友。”他把手稿递给梁茂淦,语气轻得像是完成了晨练,“叶帅要我说真话,我说了;党要留下史料,我们也做到了。”

除写作之外,梁茂淦还承担着秘书事务,日常随行,收获颇多。陈丕显酷爱读书,书橱林立,书脊磨得发亮。经济法学经典靠左,兵书史料居中,连英国宪政史也有一整套。眼疾发作读不了字,他就让秘书大声朗读,时不时插句“写下笔记”。这种近乎饥渴的求知劲头,让旁人自叹弗如。

陈丕显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次听汇报火了,他抬手杖重重一敲桌沿,声音清脆。半天后查明是误会,他竟手握茶杯亲自登门赔礼。被批评的同志说“首长别放在心上”,他却坚持重声道歉,连说“怪我,怪我”。场面不免尴尬,却透着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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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他也顽皮。医生嘱咐戒烟,他便把家里香烟全部封存,却总摸不着头绪似的问:“小梁,你身上有烟没?”得到否定答案,老首长只好端起茶杯,轻喝一口水打发瘾头。对生命态度,他在日记里写过两行字:“功过留史册,生死付自然。”寥寥数语,道尽从容。

一九九二年十月,回忆录定稿那天,陈丕显给参与者一一作揖,甚至对摄影记录的年轻人也说了句“大家都不容易”。梁茂淦掩上打字机,心里像卸下一块大石,却也明白此段时光不可再来。两年多与老人的朝夕相处,让他见识到一种生动的历史教育——没有讲台,没有课本,只剩一位耄耋革命者直抒胸臆。

随后,梁茂淦依嘱回闽,临别前在院子里合影。快门按下的瞬间,陈丕显拍拍他的后背:“常来,别让我的话落了灰。”说这话的老人已近八十,声音依旧浑厚,像旧时号角。镜头捕捉下的笑容,与多年前叶帅的叮咛重叠——一种历史的接力,就这样在不同的肩头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