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七十了,这辈子当过几十年老师,教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名字模糊、模样记不清了,唯独1982年那次去劳改农场上课的经历,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又酸又热,翻江倒海。那不是普通的课堂,没有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台下坐的也不是朝气蓬勃的孩子,而是一群戴着编号、穿着统一囚服的劳改人员,可就是在那样一个压抑又肃穆的地方,一个男人举起手,轻声问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一句话,让我当场红了眼,也让我明白了,教育从不是只教给好孩子,那些走偏了路的人,心里也藏着没被温柔对待过的童年,藏着对救赎的渴望。

1982年,我刚三十出头,在县城中学教语文,那时候风气正,各地都在搞“思想教育+文化补习”,劳改农场也联系了我们学校,想请几位老师过去,给服刑人员补文化课、讲点做人的道理,说白了,就是帮他们认认字、醒醒脑,让他们知道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学校领导找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打怵,说不怕是假的,一想到要面对一群犯了错、甚至犯过重罪的人,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他们凶、狠、不好接触,可架不住领导劝说,也想着自己是老师,教书育人本就是本分,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愿意听,就该教。

第一次去农场,是农场的车来接的,一路土路颠簸,越走越偏,周围都是高墙、铁丝网,门口有站岗的战士,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进了大教室,其实就是一间宽敞的平房,窗户都装着铁栏杆,台下坐了三四十个人,清一色的灰蓝色囚服,理着寸头,低着头,没人说话,整个屋子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空气里都是沉闷、自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拿着课本的手都有点抖,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到了嘴边全忘了,只能硬着头皮,从最简单的识字、读课文开始讲。

我以为这些人会不耐烦、会捣乱、会不听讲,可没想到,他们比我教过的任何学生都安静、都认真。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破旧的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哪怕很多字写得歪歪扭扭,哪怕连简单的句子都读不通顺,也没人偷懒。有年纪大的,五十多岁,眼睛花了,凑得很近看黑板;有年轻的,二十出头,手指粗糙,握笔都费劲,却还是一笔一划跟着写。那一刻,我心里的害怕、抵触,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他们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坏人,只是一群走了弯路、犯了错、想重新学点东西的普通人。

那之后,我每周去两次,每次两节课,慢慢和他们熟悉了些。有人会悄悄给我递一杯凉白开,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小声问我一个字怎么读、一句话什么意思,他们说话都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也带着深深的自卑,仿佛觉得自己不配和老师说话,不配接受教育。我从不戴有色眼镜看他们,就像对待普通学生一样,耐心讲、仔细教,错了就纠正,会了就鼓励,我总觉得,人这辈子谁都可能走错路,错了能改,愿意学,就还有救,就不该被一棍子打死。

就这样上了快两个月的课,那天和往常一样,我讲着课文,解释着字词,台下依旧安安静静。突然,中间位置一个男人慢慢举起了手,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形消瘦,脸色有点苍白,举手的动作很慢、很拘谨,像是犹豫了很久、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我愣了一下,停下讲课,轻声说:“你有问题?”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懵了,盯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脑子里飞速回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教过的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他看着比我小不了几岁,实在没印象。我摇了摇头,如实说:“对不起,我……我记不太清了。”

他低下头,手指攥了攥衣角,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里已经含了泪,声音轻轻的,带着回忆,也带着愧疚:“老师,我是王家沟的,叫陈建军,1970年,你在村小代课,教过我们二年级,我坐最后一排,总逃课,你没骂我,还把自己的窝头分给我吃……”

这话一出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1970年,我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里的小学代过一年课,那时候条件苦,教室是土坯房,课桌是土台子,很多孩子家里穷,吃不饱饭,经常有学生逃课去挖野菜、捡柴火。陈建军,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小男孩,爹走得早,娘改嫁,跟着年迈的奶奶过,穿得破破烂烂,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总逃课,不是不想学,是家里穷,要帮奶奶干活,还要填饱肚子。我那时候心善,看他可怜,经常把自己带的窝头、红薯分给他,有时候他逃课回来,我也不骂他,就拉着他补功课,跟他说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走出大山,才能过好日子。

我记得他那时候眼睛很亮,虽然穷、虽然苦,却很聪明,字写得工整,课文读得也流利,我总觉得这孩子是块好料,只要好好教,能有出息。可代课一年后,我就去了县城中学,再也没回过村小,也没了他的消息,没想到,十几年后,再见面,竟是在这样的地方,他成了服刑的犯人,我成了给他上课的老师。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满眼愧疚的男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问他:“你……你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囚服上,声音哽咽着说:“奶奶走了,没人管我,年纪小不懂事,跟着村里的混子瞎混,偷东西、打架,后来越走越偏,犯了抢劫罪,判了十年。进来之后,我天天后悔,天天想你当年跟我说的话,想你给我的窝头,想我要是好好读书,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听说有老师来上课,我天天盼着,没想到真的是你……”

整个教室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没人说话,我能听见有人偷偷抹眼泪的声音。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些坐在台下的人,不是天生的坏人,很多人是年少失教、家境贫寒、无人引导,一步错步步错,被生活推着,走进了泥潭。他们心里不是没有善,不是没有对美好的向往,只是在最需要有人拉一把、教一把的时候,没人伸手,没人指路,最后迷了路,毁了自己。

那节课,我没再讲课本上的内容,就站在讲台上,跟陈建军,也跟所有人说了很多心里话。我说我不怪他,年少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破罐子破摔,可怕的是放弃自己;我说人这辈子,不管跌到多深的谷底,只要愿意抬头、愿意改、愿意学,就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我说我依然把他当学生,只要他好好改造,好好学文化,出去之后,踏踏实实做人,好好过日子,就不算晚。

陈建军一直低着头,眼泪不停地掉,不停地点头,嘴里反复说着:“老师,我改,我一定改,我再也不做坏事了……”

从那以后,陈建军成了班里最用功的人,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最认真,下课总是追着我问问题,还主动帮其他不认字的犯人补习。他眼里的光,又慢慢回来了,像当年那个瘦小男孩一样,有了希望,有了奔头。我每次去上课,都会多跟他说几句话,鼓励他,给他讲外面的变化,讲好好做人的道理,我知道,一句话、一点温暖、一份不放弃的信任,对他来说,就是黑暗里的光,就是活下去、改好的勇气。

后来我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别的学校,再也没去过那个劳改农场,也没了陈建军的消息,可我总惦记着他,惦记着那一群渴望被救赎、渴望重新做人的人。我常常想,教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不是只教出成绩好的学生,不是只培养出有出息的人才,而是在有人迷路的时候,伸手拉一把;在有人堕落的时候,开口劝一句;在有人放弃自己的时候,告诉他,你还能变好,你还有未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教过无数学生,有考上名校的,有事业有成的,有风光无限的,可我最惦记、最难忘的,还是1982年那个举手问我“老师,你还记得我吗”的陈建军,还是那间装着铁栏杆的教室,还是那群低着头、认真写字的服刑人员。他们让我明白,人心本善,没有谁天生就该被唾弃,没有谁永远不可救药,一点善意、一份耐心、一次不抛弃不放弃,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能让一个走偏的人,重新走回正路。

我总盼着,陈建军早就刑满释放了,早就改好了,早就过上了踏踏实实的日子,有一份安稳的工作,有一个温暖的家,再也不碰歪路,再也不做错事。

这辈子当老师,我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1982年的那堂课,那句“老师,你还记得我吗”,让我懂了为人师者最珍贵的本分——不放弃任何一个渴望变好的人,就是教育最大的功德。

时光走了几十年,很多事都淡了,可那份触动,那份温暖,那份对人性的相信,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