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初秋的奉天军官俱乐部,张学良正筹办一次内部座谈。灯下,一位身材颀长、军装板正的年轻人走进大厅,自报姓名——何世礼。就在那天,少帅一句“今晚不谈酒,只谈国事”,把两人拉到同一条战线,也为后来数十年的风云际会埋下了伏笔。
要真正看懂这位四海闯将,还得把镜头拉回他的出身。1862年,何东出生在香港荷李活道的小巷里,母亲是本地女子,父亲来自英国。混血身份让他一路受白眼,可倔劲儿把他硬生生顶成了华人第一任太平绅士。到1897年,何东已坐拥数百万银元,同时收购地皮、筹建公用事业,成为殖民地商界的领头羊。1906年,他搬上太平山山顶,打破了总督府“华人不得居顶”的陈规。这一年,他的第四个孩子——何世礼——呱呱坠地。
何世礼小时候就显出骨子里的刚烈。1915年,港督麦士礼爵士笑眯眯递来金币,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大英子民”。十二岁的少年接口就回:“我是中国孩子,这没什么不好。”一句话让爵士气氛微窒,却也让何东暗暗点头——这儿子像自己年轻时那股犟劲。
从中央书院毕业后,何世礼不想困在账本与洋行,他盯着大炮和钢履。1925年,他考进英国伍尔维奇皇家军事学院,随后转赴法国布鲁尔炮兵专门学校继续深造。夜校图纸摊得满桌,他常把弩机射角和榴弹膛压念得像顺口溜。教官说他“脑子里装着标尺和秒表”,而同窗更记得他一句玩笑:“等哪天回国,想让日军尝尝真正的曲射火力。”
1930年8月,留洋学成的他抵达天津港,正逢中原大战炮声不歇。父亲劝他留在上海,吴铁城、何应钦甚至为他备好陆大教官的编制,待遇丰厚。结果小伙子摇头:“教书可以,打仗更急。”他带着推荐信北上沈阳,相中张学良。初见时,他递上一份三页纸的备忘录,开门见山:一、日军动向;二、沈阳空军迁移计划;三、葫芦岛军港扩建时限。张学良放下茶杯,“你说的全是我想干而没时间细想的事。”当场决定:侍从参谋,兼入“四大保镖”序列。
此后两年,他跟在少帅车后、机舱旁、指挥所里,既提方案也握钢枪。奉天冬夜,警报大作,他冲进机库引导飞行员转场;锦州演习,他站在炮兵阵地前线,用秒表掐算射程。部下悄悄说:“这位何先生不太像保镖,更像随军参谋和炮兵教官合体。”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震动全国。偏偏此刻何世礼南下探亲,船还没靠岸就听见报童高喊少帅被扣。盘缠、路证统统备好,他打算立刻返回西北。然而政局突变,张学良下野,他也被署令撤职,从此再未回到东北军序列。
翌年春,宋子文请他暂驻广东,以盐务管理局潮梅营销局局长身份筹款。他干了不到半年,卢沟桥炮声响起,迅速写电报到军委会请战。南京那边迟迟没有答复,倒是薛岳电邀入皖南,主抓炮兵。抗战中后期,他官至后勤部中将副司令员,负责对接美军援华物资。仰光码头,集装箱一次次开箱,数百辆M3轻坦、C-47运输机、十万箱青霉素入列中缅战场,背后多了他签字的一摞厚合同。
1945年胜利的鞭炮声尚未散尽,政局却开始急转。1949年春节前后,他随国民党渡海去台,暂任总司令部政工机构要职。正当山雨欲来之际,一纸讣闻从香港飞抵台北——何东病逝,遗嘱指定四公子继承庞大家业。何世礼握着电报,沉默良久,随后向蒋介石呈交辞呈,“家中有急务,恳请批准离职”。1956年,他搭机南下,再未回返军界。
香港的商业江湖与战场不同,炮弹变成了股票,阵地变成了地皮。何氏家族原先的生生、耀兴、东华三大商号在战后百废待兴,他先大举收购航运股,又趁港府重建期投入地产,随后与英资洋行打配合,几年间市值翻番。六十年代初,《星岛日报》评选“域内十大财雄”,何世礼高居榜首,一举超过怡和、太古那几位大班。许多人惊讶于他退伍后换赛道的身手,他却只淡淡一句:“排兵布阵,无非是算筹码、看人心。”
家族里流传着一条老规矩——见长辈须行跪礼。何世礼的堂侄何鸿燊从澳门匆匆赶到港岛开会,甫一进门便双膝微屈,拱手低头:“四叔,侄儿给您请安。”那位日后被称作“赌王”的传奇富豪,少年时就爱听这位四叔讲法国炮兵学院的小故事,直到功成名就仍不敢逾矩。
1998年7月26日清晨,何世礼在半山寓所辞世,享年九十二岁。报纸讣告只有寥寥数行:前英国皇家炮兵学校学员、前中华民国陆军中将、香港企业家。可在旧日将士眼中,他是英勇的东北军侍从;在港岛商界眼中,他是白手翻云的投资奇才;在何氏族谱里,他则是让后辈必须俯身的家长。若要用一句话勾勒此生,大概就是:军旅与商海并重,血性与睿智同在,名利俱得,却始终把“我是中国孩子”放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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