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初春,伊犁的风沙刚刮起第一阵旋涡,一位左袖略短的将军背着旧挎包,悄悄踏进了新疆军区大院。一身老式棉大衣、裤脚沾满尘土,他就是新任司令龙书金。迎接他的干部小声提醒:“首长,首长,这边准备了专车。”他摆摆手:“走路,看看地形。”话不多,却带着股子憨劲儿。谁能想到,这位看似粗朴的湖南汉子,先前已凭借一条伤臂敲开了四平、锦州的大门,被东野同行尊为“攻坚猛将”。
往前倒推三十八年,1930年的茶陵仍是地主横行的穷乡村。那时的龙家少年双手长满老茧,日间拉犁犁地,夜里才摸黑磨镰。父母怕他困在土地里,咬牙把他送去戏班学把式。半年功夫,他“虎跳鹞子翻”,拳脚生风。谁也没料到,这点底子成了他后来浴血战场的本钱。
红军打进茶陵那天,他跟着乡亲们冲进地主祠堂,第一次听到“打土豪,分浮财”,血脉贲张。参军后,他不到一年就扛上连长肩章,转战湘赣根据地,跟着队伍五次反围剿。1935年长征过草地时,一条河挡住去路,敌人火力点正对渡口。龙书金掂量着浮木,望了一眼水面,对炮兵连说:“打过去,别让他们喘气!”吼声未落,人已抱着绳索下水。浮桥匆忙搭成,部队全部渡河脱险。毛泽东赶来慰问,听他用浓重乡音喊“报告”,笑着拍肩:“湖南伢子,行!”
抗战爆发后,他改任八路军115师教导六旅十七团团长,带兵转战鲁西北。1939年陵县大宗家一役,他咬牙固守三天,炸毁日军炮楼五座。就在胜利在望时,一枚冷炮呼啸而至,他扑向正在装填子弹的小通讯兵,换来自己左臂粉碎性骨折。没有麻药,他让医生动刀。隔壁掩体里传出的惨叫,被他生生压成闷哼。术后那条臂膀短了半寸,却照样提机枪,依旧冲在最前。
抗战胜利,东北决战紧随而来。1948年夏末,四平鏖战胶着。先前两个师连吃败仗,李天佑急得团团转。龙书金自告奋勇:“给我十七师一天!”话音落地,他率部贴着火网猛冲,夜色中爆破筒接力点燃,黎明时分四平外廓已插上红旗。李天佑听电报,第一次把“铁拳头”这个绰号写进战报。之后的锦州、天津、山海关,乃至1950年乘风小木船跨越琼州海峡,他一次也没掉链子。木壳船咬着海浪冲滩时,他裹着绷带,站在船头举望远镜,身后是满船的年轻战士。那一幕,同行的韩先楚后来回忆:“飘着血和海腥味,也飘着股子狠劲儿。”
战后论功行赏,龙书金被授予少将,1968年又调任新疆军区司令。职位抬头够响,可身体却早已被旧弹片折磨。十年后,他主动交了辞呈。离任那天他只带走两只皮箱,一只放文件,一只装药瓶。有人提醒他,按规定可以要套房子,毕竟边疆条件艰苦。他摇头:“国家还紧巴,我能租就租。”
说来让人唏嘘,首都房子难找,退休金并不高,龙家只好在平房里凑合。为了贴补日用,夫人黎惠珍干脆在胡同口摆起小摊,卖些针线小百货。老邻居回忆,她常站在冬天寒风里,瞅见熟人还会憨厚地笑:“给娃买颗纽扣吧,便宜。”没人知道她是将军夫人,更不知那位拄拐走过来的老头,曾指挥过十万大军横扫千里。
1979年,中央军委老干部局在一次摸底中发现了龙书金的生活状况,马上上报。很快,安排住房、增补医疗费、配车,这些待遇一道道批下来。新居交钥匙那天,有人埋怨他太倔,何苦把自己熬成这样。龙书金只是嘿嘿一笑:“多大的事?咱打了一辈子仗,今天能在和平年代看着兵娃娃训练,就值了。”
直至1984年9月,这位“攻坚老虎”带着半寸短臂与满身旧伤安静离世,终年七十六岁。送别的人群里,许多是当年被他一把推开的战士,也有曾在伊犁草地上和他同吃风沙的年轻军官。追悼会上,有人轻声重复他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党给的,不求一分多;没给的,绝不伸手要。”这份朴素,或许正是那代人最真实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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